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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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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玉美人(三十一) 不好,是梁
      第113章 玉美人(三十一) 不好,是梁
      海潮不由想起, 光明寺主持曾说过,他年轻时曾在洛阳遇见一个法号竺慧的游方僧人,寡言少语,却总是拿着张残旧的画像四处打听人。
      那僧人会是宫中的竺慧么?画像上的女人又是谁?
      她忽然想起那画像上的女人踏着浪花, 会不会也和滳水有关呢?
      她将自己的疑问说了一遍, 梁夜道:“我已派人去乐安州查, 不过一来一回需数日, 未必来得及查出什么有用的结果。”
      海潮道:“要是在京城就好了, 直接抓住那老和尚问一问……”
      梁夜摇摇头:“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恐怕很难从他口中问出什么。”
      顿了顿:“别担心,我方才已叫人送信给玉书, 让他去查与滳河祭祀有关的典籍记载, 顺着这条线, 一定能找到些什么。”
      海潮只得点点头。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过了骊山宫城的津阳门。
      行宫建在骊山北麓, 不但有大小宫殿院落星罗棋布, 山脚下还建有百官公廨和邸舍,俨然是个小城。先帝时每逢冬日都会举朝迁至骊山,一住就是数月,直至春暖花开方回长安。
      皇帝没那么兴师动众, 但每年也会雷打不动地在骊山过年,从腊月一直住到上元。
      七公主每年都随御驾来骊山行宫, 自然有自己的汤池院落。
      她的海棠汤毗邻太子的少阳汤, 都在行宫南边,共享一片林泉胜景。由于皇帝尚未立储, 少阳汤无人居住,这片风景便由七公主独享了。
      其余公主的馆舍却在北面,皇帝对七公主的偏爱可见一斑。
      海潮到了院中, 略微休息了一会儿,梳洗更衣,便准备去见皇帝。
      临出门时,宋贵妃在榻上嚷道:“你们去见那死老魅?带上本宫一起去。”
      “你不是很讨厌他么?”海潮纳闷道。
      “当然讨厌!”宋贵妃道,“但是本宫死后还没见过那死老魅,说不定本宫的死那老东西也有份呢?去听听他怎么说,带着本宫,你们也不容易露馅。”
      海潮想了想,她的话也有些道理:“那你可千万别高声。”
      宋贵妃一口答应,海潮便往耳朵里塞了师旷符,把她揣进怀里。好在冬月衣裳厚实,那雕像又小巧,等闲看不出来。
      到得御汤,登上寝殿前的台阶,冯公公已在门前迎候,见了他们趋步上前行礼。
      海潮正要开口,殿中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唬了她一跳。
      冯公公面露尴尬之色,压低声音道:“三公主刚到,正在里面同圣人说话……圣人闻知九公主噩耗,眼下有些激动……要不七公主先去偏殿等一等,待圣人消消气。”
      海潮不禁有些惊讶,当初得知宋贵妃和太监不清不楚,皇帝也没动怒,一国之君看着就像湿乎乎的泥人一样没脾气,没想到九公主的死对他震动那么大。
      难道因为这回死的是女儿,所以格外不同?
      海潮想了想道:“我进去看看阿耶和阿姊吧。”
      冯公公也不拦她:“七公主去劝劝圣人也好。”
      说罢引着两人向殿中走去,不等走到御榻前,又是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皇帝的怒骂:“大娘、二娘一个早夭,一个去塞外和亲,剩下的姊妹属你居长,你除了游宴玩乐、夜夜笙歌,还会什么?当初哭着喊着要嫁给驸马,结果不到两年又和离,堂堂天家公主成了朝野笑柄!如今连个姊妹都看顾不好,朕怎么生了你这个业障!”
      宋贵妃轻嗤了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一把年纪还隔三岔五地派花鸟使到处搜罗小娘子给他糟践,成天叫方士给他炼壮阳丹,倒有脸骂他的驴脸好女儿。”
      海潮:“……”
      平素伶牙俐齿的寿阳公主却是大气不敢喘一声,只能低声啜泣。
      皇帝向帷幔外高声喊:“冯浦云,来替朕拟旨,将这不知羞耻的业障贬为庶人!”
      冯公公快步走过去,跪在寿阳公主身边:“圣人三思,九公主遭遇不测,三公主这做阿姊的心里别提多难过,人在她别业里出事,她还多了自责自咎,但这种事实难预料,不能全怪九公主……”
      寿阳公主也哭着道:“三娘知错了,求圣人看在亡母的面上,饶过不肖女这一回。”
      皇帝冷哼了一声,却没再提贬为庶人的事。
      冯公公趁机道:“启禀圣人,七公主和驸马到了,在外头等候。”
      皇帝沉吟片刻道:“宣他们进来吧。”
      冯公公扬声:“请七公主、梁驸马入内觐见。”
      两人穿过帘帷,走到榻前,只见满地的碎瓷片,寿阳公主伏跪在地上,突起的肩胛骨轻轻颤抖,看着好不可怜。
      这是海潮第二次见到皇帝,他躺在榻上,头靠着锦缎隐囊,斑白头发散乱着,满眼的红血丝,和第一次比又苍老了不少,但比起第一回 的暮气沉沉,这次的皇帝因为怒气涨红了脸,胸膛起伏,比先前更像个活人。
      两人上前行了礼。
      皇帝敛起怒容,微微颔首:“小七和子明来了。”
      随即向跪在地上的寿阳扫了一眼:“起来!在妹妹、妹夫面前也没个阿姊的样子,朕都替你无地自容!”
      寿阳公主抽抽嗒嗒地站起身,悄悄向海潮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便退到一边,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海潮并非特地赶来替这便宜姊姊救场,但既然赶上了,便道:“阿耶,九娘的事不能只怪阿姊,女儿也在别业,没能看顾好妹妹,我也有错。”
      皇帝道:“与你有什么干系?你自己没出事已是万幸了!朕听说了,你自己都差点在汤池里溺水,多亏驸马及时赶到。”
      海潮心头一跳,她在寿阳公主别业溺水的事,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也不知是她身边哪个人把话传了过去,真是防不胜防。
      寿阳公主诧异道:“小七什么时候溺水了?我怎的不知道?”
      她竭力克制住,不让惊讶和反感显露在脸上,只说:“那是女儿自己不小心在汤池里睡着了,更不能怪阿姊。”
      皇帝剜了寿阳公主一眼,向海潮道:“你不用替她说话。”
      随即向寿阳公主道:“我与小七他们还有话说,你且退下。”
      寿阳公主如蒙大赦,神色顿时一松。
      皇帝道:“别以为躲过了,你的事还没完!”
      话是这么说,皇帝的气显然是消了不少。
      海潮心里更讶异,难道是她看错了,其实皇帝真的很宠爱这个七公主?可既然宠爱,又为什么连女儿芯子换了人都看不出来?
      正思忖着,寿阳公主跪下谢了恩,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待她离开后,皇帝朝海潮招了招手:“小七,过来。”
      海潮忍着心里的不适走近了些。
      皇帝拉起她的手,他的手冰冷,枯槁得像老树枝,灰白的手背上有蛛网般的青筋,海潮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强忍住没有抽出手。
      皇帝似乎还是觉出了她的抗拒,松开手,怅然道:“小七这些年同阿耶是越来越生分了。”
      宋贵妃又轻嗤了一声:“连自己亲生女儿换了魂都看不出,还在这里装慈父呢!虚情假意,真叫人恶心!”
      海潮生怕靠那么近叫皇帝听出来,便握着嘴佯装咳嗽。
      皇帝又是一番嘘寒问暖,方才切入正题:“九娘出事时,你们也在那业障的别业里,可曾留意到有何异状?”
      梁夜道:“回禀圣人,琅琊公主出事后,臣勘验过尸首,也检查过出事的松风台,公主的确是自己翻越阑干坠下悬崖。”
      皇帝目光微动:“没有人推她?”
      梁夜:“是自行坠落。”
      皇帝:“那她出事时,身旁可有别人?”
      梁夜露出困惑之色。
      皇帝解释:“朕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有人在旁逼迫她往下跳?”
      梁夜道:“琅琊公主借口更衣,打晕侍女,当时身旁并无别人。”
      皇帝将唇紧抿成一线,点了点头,半晌叹了口气:“九娘自小没了生母,性子又内向,朕也鲜少关心她,总想着过几年她出嫁要好好补偿她一下,没想到就这样走了。”
      虽然语气哀伤,但海潮总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悲戚之色。
      两人说了些套话劝慰了一番,皇帝却似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向海潮道:“对了,听说你去你阿娘陵上祭扫了?”
      海潮应是。
      皇帝盯着她的脸,仿佛要从她眼角眉梢里看出什么端倪:“那些守陵的官员可还尽心?”
      难不成是那守陵的官说了些什么?但是梁夜和她分析过,那些做官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该没人闲着没事把他们开棺的事上报给皇帝。
      她斟酌了一下道:“我看到处还算整洁,阿耶那么着紧阿娘,料想他们也不敢偷懒。”
      皇帝微微露出些笑影子,摇了摇头:“下面人无论如何都是会偷奸耍滑的,还看为君为官者怎么治理。”
      宋贵妃小声道:“死老魅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一定有下文,你谨慎些作答,就说受教了。”
      海潮道:“小七受教了。”
      皇帝满意地颔首,挥手屏退了除冯太监以外的其他宫人内侍,然后拍拍海潮的手背:“阿耶有件事想同你说。”
      海潮心头一跳:“阿耶请说,小七听着呢。”
      皇帝道:“朕近来感觉身子每况愈下……”
      海潮按着宋贵妃的指导,焦急道:“阿耶切莫说这种话,阿耶春秋正富……”
      皇帝笑着打断她:“不用说好听话哄阿耶高兴,阿耶知道自己老了。”
      他顿了顿:“朕想立九郎为太子。”
      宋贵妃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死老魅莫不是疯了吧!”
      饶是海潮对国政一窍不通,也觉奇怪。她在这秘境里几日,已经弄清楚了皇帝有十一个儿子,成年的就有三个,九皇子还在襁褓中,生母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皇帝怎么会放着成年儿子不立,立一个婴孩?
      正想着,皇帝又道:“九郎还小,朕想令你监国,让驸马辅政。”
      “原来如此,”宋贵妃酸溜溜地道,“原来他是想传位给你,那九皇子只是个筏子,等你坐稳了江山,培植了一批亲信,不管是将那九皇子杀了自己上位,还是另立新君,不都是你说了算。”
      梁夜露出惊愕之色:“九皇子年幼,恐难服众,事关国祚,请圣人三思。”
      皇帝摆摆手:“朕心意已决,朕与先皇后只有小七这一个孩子,只可惜是女儿,不然朕也不必为这立储之事发愁。子明不必再劝,你有能为有手段,又重情义,只要好好辅佐九郎和小七,朕便放心了。”
      他似乎有些疲累,揉了揉眼睛,又问梁夜:“对了,宫里那几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梁夜道:“尚未查出眉目,臣惭愧。”
      皇帝却丝毫没有责备之色,反而宽慰他:“这些案子诡谲离奇,查案也不能一蹴而就。事已至此,子明尽力而为,不必有所顾虑。”
      顿了顿:“依子明之见,九娘出事,与宫里的事可有关联?”
      梁夜略一沉吟,答道:“臣不敢妄断。”
      海潮趁机道:“听冯公公说,宫里又有人出事,女儿和驸马想尽快回长安继续查。”
      皇帝嗔怪地睨了她一眼:“驸马查案,你添什么乱,人命案子可不是好玩的。监国公主可要稳重些,不能如此孩子气了。再说朕刚到骊山,你就急着走,可是不愿陪阿耶?”
      海潮才说了一句就叫他把话堵了回去,只能道:“女儿当然要陪阿耶。”
      冯公公适时道:“公主孝顺,想替圣人分忧。”
      皇帝:“朕知道,但案子已经出了,也不急这一两日,你们鞍马劳顿,今日也累了,住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皇帝发话,海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冯公公又向皇帝请示:“九公主的棺柩还停在三公主别业,丧仪如何操持,还得圣人示下。”
      皇帝捏了捏眉心:“朕白发人送黑发人,实无心力,着礼部、宗正看着办就是。”
      冯太监:“圣人可是倦了?”
      皇帝:“方才叫那业障气了一场,是有些疲累。”
      向海潮和梁夜道:“就不留你们用午膳了。”
      两人退了出去,回到海棠汤,用罢午膳,时候尚早,海潮便叫碧琉璃来练了会儿骑射——虽然梁夜对碧琉璃似乎有些看不惯,但她只有这几天时间,临时再换个教习又得从头适应,怎么算都划不来。
      再说昨夜虽然把一些话说开了,但梁夜只要没把那三年的事全部想起来,他们之间就还是一笔糊涂账,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现状,保持距离。
      梁夜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要如兄长一般对待她,便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只是偶尔不经意地对上他的目光,会莫名一阵心悸。
      好在今日他还有半箱文书要看,无暇盯着她学骑射,用罢午膳便去了书斋。
      不知为什么,海潮还是没有用他送的那张新弓。
      练了两个时辰,她出了一身汗,眼看着薄暮渐渐笼罩山峦,便收了弓箭,去汤池沐浴一番,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已是掌灯时分。
      因为九公主的死,皇帝意志消沉,罢了宴饮,海潮乐得清闲,与梁夜一起用了简单的晚膳。
      梳洗罢,又到了更衣上床的时候。
      海潮坐在床沿上,心里打鼓:“今晚你睡哪儿?”
      梁夜正坐在书案前浏览从门下省调阅的先帝起居注,闻言抬起眼皮,淡淡道:“你先睡,我在这里看会儿书。”
      “要不你去厢房睡吧。”
      梁夜捏了捏眉心,神色如常:“接二连三出事,以防万一,还是别分开的好。”
      顿了顿,和煦地一笑:“累了趴在案上歇一会儿就是,你先睡,不必担心我。”
      海潮明知不干自己的事,但看他脸色发白,眼下有青影,还是道:“不睡没力气查案,我叫人加床被褥吧。”
      梁夜没有反对,只平静地道好。
      侍女不一会儿便抱了被褥来,海潮先上了床,梁夜起身灭了灯烛,只留下书案前的一盏。
      海潮一沾枕头就开始犯困,眼皮沉沉地往下耷拉,帐外的那团光焰模糊跳动着,越发让她睁不开眼。
      可是不知为什么,隔着厚厚的锦帐和重重帷幔,她还能清楚地听见梁夜的动静,平缓清浅的呼吸声,写字时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衣袖摩擦的窸窣声,饮茶时轻轻的吞咽声,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声音,甚至是血液汩汩流向全身的声音,都那样清晰可辨,宛在耳边。
      她依稀感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身子太沉,头脑也像生了锈一样转不动。
      半夜,她蓦地醒来,睁开眼睛往旁边一看,昏暗的床帐中却不见梁夜的身影。
      她摸了摸旁边的被褥,仍然留有些许余温,帐中也有熟悉的气息,像清冽的晨雾一样弥漫萦绕着。
      梁夜应该离开不久。
      接着耳边传来哗然的水声。
      房中没有水,汤池离寝堂有段路,水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她耳朵里塞着的师旷符忘了取出来就睡了,所以才把远处的声音听得那么清楚。
      梁夜在沐浴么?怎么三更半夜才去沐浴?
      就在这时,水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如雷的心跳,粗重、急促、凌乱又压抑的喘息,听着似乎很痛苦。
      不好,是梁夜出事了!
      海潮顿时睡意全消,“腾”地坐起身,翻身下床,抓起件衣裳胡乱一披便往汤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