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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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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玉美人(二十九) 触目惊心的
      第111章 玉美人(二十九) 触目惊心的
      一踏入鸣鸾馆正堂, 寿阳公主便奔了过来,牢牢握住她的双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小七,你们总算来了!九娘不见了, 我不知怎么办才是……”
      她还未及梳妆, 披头散发, 眼皮浮肿, 脸上还带着点昨夜的残红。
      寿阳公主从来是一副光彩照人的模样, 海潮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憔悴。
      她对这便宜阿姊说不上有什么情谊,但还是安慰道:“阿姊你别急,我已经叫我的侍卫一起去找了, 她一个人走不远, 一定能找到的。”
      寿阳公主带着哭腔道:“九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阿耶一定会杀了我的……对了还有万家……”
      她摁了摁太阳穴:“万家虽然不是从前那般如日中天, 但到底不是普通门第……”
      比起妹妹的性命和安危, 寿阳公主显然更担心怎么向皇帝和九公主的母族交代。
      天家的亲情或许就是这么稀薄吧,海潮想起那下颌尖尖,安安静静的小公主,有些替她难过。
      她感到寿阳公主手心的冷汗, 心里更生出种粘腻的反感,想将手抽出来, 寿阳公主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小七, 要真是事有不谐,阿耶怪罪下来, 你一定要替阿姊求情啊!”
      “好,我知道了。”海潮道。
      许是感觉到她的冷淡,寿阳公主总算松开了手, 脸上有些讪讪的,描补道:“九娘是个可怜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生母,如今又……都怪我这做阿姊的不尽心……”
      海潮也没心情再安慰她:“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人找到了再说。”
      寿阳公主点点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梁夜:“驸马可有什么主意?”
      梁夜问:“除了琅琊公主之外,别业可有其他人失踪?”
      寿阳公主道:“我的鸣鸾馆并未少人,其余馆舍己命人去排查了,还需一些时间。”
      梁夜颔首:“这两日琅琊公主可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尤其是昨晚夜宴前后和临睡前。”
      寿阳公主皱着眉,咬着指甲回忆:“这孩子一向少言寡语,宴席上我们几个玩摴蒱(1),她不会,便坐在一旁看我们玩,也看不出哪里异样……就是多饮了几杯酒,回来时有些醉了。”
      她看向海潮,现出委屈之色:“我想起小七嘱咐我要盯紧人,不放心她一个人住,还特地让她与我同榻,谁知道还是出了这种事……昨夜临睡前我们姊妹还说了些体己话……”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来,醉醺醺的寿阳公主能说出什么体己话,海潮不难想见。
      “我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对,”寿阳公主冥思苦想了一番,摇了摇头,“但说到底我和她相处不多,就算有什么不对劲也看不出来。”
      梁夜沉吟片刻道:“琅琊公主平日同哪位姊妹走得近些?”
      寿阳公主:“非要说起来,应当是六娘。六娘性子好,同谁都处得不错。”
      海潮忽然想起来:“九娘往年都不来,怎么今年突然来了?是阿姊今年才想起邀请她么?”
      寿阳公主连忙摇头:“我每年都是个所有姊妹发帖子的,只是九娘不爱出门罢了,总是推脱不来。”
      “那今年她怎么来了?”
      “似乎是……六妹去信劝她一起来玩,”寿阳公主道,“对了,我记得六妹同我说过,小九也快要及笄了,等成婚后姊妹相聚的机会说不定更少,这次说什么也要将她叫来。”
      六公主……
      海潮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和气的圆脸,六公主性子随和,说话慢吞吞的,脸上总带着笑意,怎么看都是个性情随和的普通好人。
      秘境里的普通人和好人通常都很可疑。
      “昨天夜宴,六姊去了么?”海潮问。
      寿阳公主摇摇头:“六娘昨日打猎下马时不慎扭伤了脚踝,夜里便在馆舍中歇息了。”
      正想着,便有侍女搴起门帷入内禀道:“公主,六公主来了。”
      “快请他们进来。”寿阳公主说。
      六公主由侍女搀扶着,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
      她脸色煞白,神色焦急:“九娘怎么了?我听见消息连忙赶过来,这不争气的腿脚,早不瘸晚不瘸……”
      寿阳公主将九公主走失的经过说了一遍,六公主揪着衣袖,反复道:“都怪我非要叫她过来,要不是我多事,也不会出这档子事……”
      海潮仔细地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满脸自责,嘴唇发抖,不似作伪,看起来和九公主确实要比寿阳公主亲密一些。
      “第一个发现琅琊公主的侍女可在?”梁夜问道。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寿阳公主立刻吩咐侍女,“去把杳杳叫来。”
      那名唤杳杳的侍女很快便到了,后脑勺上明显地鼓起肿块,青白的脸上满是泪痕,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海潮看着只觉揪心,九公主要是真出事,皇帝不会真的杀了寿阳公主,但一定会拿底下人出气,这侍女显是料到了自己的命运。
      梁夜问了一下九公主走失的经过,和先前内侍所说的没什么出入。
      他又追问了一些细节,末了道:“你可记得九公主失踪时,穿的是什么衣裳和鞋履?”
      侍女道:“公主说要更衣,从榻上起来,只在寝衣外穿了件夹袍,外面罩了件狐裘,脚上……穿的是绣舄。”
      梁夜看了眼海潮,向寿阳公主道:“我怀疑此事与宫中宋贵妃、薛御女的案子有关,这侍女是人证,可否暂且由我们带回去,以备讯问。”
      寿阳公主此时魂不守舍,哪里会把一个侍婢放在心上,连忙点头:“自然,梁驸马只管将人带去好好问就是。”
      海潮哪里猜不到梁夜的用意,他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是因为看出了她怜悯那侍女,所以才出手相救。
      她感激地看了眼梁夜,又怕寿阳公主反悔,便即对自己的随从道:“先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管。”
      能在寿阳公主身边服侍的侍女,当然也明白自己逃过了一劫,顿时泪如雨下,又不能出言谢恩,只能默默磕了几个头。
      待他们出去后,梁夜向寿阳公主道:“山道雪积,琅琊公主衣衫单薄,所着鞋履也走不了山路,她不会走出太远。”
      寿阳公主还未明白他的意思,用绢帕擦擦眼泪,眼中露出欣喜之色:“梁驸马是说,九娘应该还在鸣鸾馆附近?可是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这里没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梁夜道:“馆中可有临着山坳、涧滨的楼阁高台?”
      此言一出,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寿阳公主用双手捂住嘴,颤声道:“梁驸马的意思是……”
      梁夜:“去找找吧。”
      寿阳公主铁青着一张脸,叫来内侍吩咐了几句。
      约莫一刻钟后,内侍回来禀报,琅琊公主找到了,就在鸣鸾馆北面的悬崖下,冰封的溪涧旁,推测是从临崖而建的松风台上跌落下去的,据说已经不成人形。
      寿阳公主闻言几欲昏厥,六公主则懵懵然似在梦中,不住地喃喃:“小九怎么会……怎么会……”
      海潮口中发苦,尽管和九公主只有一面之缘,但她知道她身处危险,却还是没能救她,与其说是悲伤,毋宁说是深深的无力。
      梁夜将手轻轻放在她肩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海潮道:“我们去松风台看一看。”
      两人登上松风台。
      台观高耸,占据整座别业的形胜之地,遥对万壑松涛,松林覆着冰雪,在阳光下光芒闪烁。
      两人走到阑干前往下望,只见下方穿过峡谷的蜿蜒溪涧冻结成冰,宛如一条看不见首尾的长蛇,现在蛇腹上绽开了一朵血花。
      琅琊公主的尸首已被抬走了,只有触目惊心的鲜血染红了冰涧和石滩。
      “她是从这里跌下去的么?”
      梁夜仔细察看阑干上的痕迹,翠绿的阑干是今年新漆的,很容易分辨出攀爬造成的擦痕。
      他点点头:“是她自己爬上去,踩着阑干往下跳的。”
      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去,可想而知人会摔成什么样。
      海潮在阑干前站了会儿便有些头晕目眩,看着下面四溅的血迹,更是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梁夜虚虚地拢着她的肩头:“已经查看过了,没什么可疑的,这里风大,先下去吧。”
      两人下了松风台,坐辇车回到鸣鸾馆,一行侍卫已将九公主的尸首从山下抬到馆中。
      尸首放在木板上,停放在外院的厢房中,上覆白布。
      本来血已结冰,叫屋子里的暖气一熏,血水划开,顺着木板的纹理淌下来,透出布帛,浓重的血腥气在房中弥漫,隐约可以看见白布下扭曲的人形轮廓。
      寿阳公主和六公主互相搀扶着走进来,五公主也到了,连她都收敛起了平日的刻薄傲慢,沉着脸缀在两人身后。
      “到底是谁害了小九!”她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扫视众人,仿佛杀人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梁夜瞥了她一眼,平静道:“琅琊公主是自己从松风台上跳下去。”
      “这不可能!”五公主怒意不减,“九娘还是个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海潮道:“阑干上的痕迹我们已经查看过了,不信的话你自己去看。”
      寿阳公主一脸失望:“真的是自尽,不是叫人推下去的么?”
      海潮一时没明白自尽和被害有什么不一样,转念一想,才隐约明白过来,如果九公主是被人所害,皇帝的怒气至少有个出口,假如凶手不是别业的人,她更可以撇清关系。
      但九公主本来好好的,到了她别业就自尽,皇帝只能找她算这笔帐。
      梁夜看了眼渗血的白布:“我们要查验尸首,琅琊公主的形容或许有些可怖,几位若是害怕,还请回避。”
      寿阳公主有些踌躇,但看到从木板蜿蜒到地上的一脉血流,她喉头动了动,还是向门边退去。
      六公主也掩面啜泣:“我不忍心看……”
      又看向五公主:“五姊,我们还是出去罢……”
      五公主却道:“我不怕,这是我亲妹妹,我不信她会自尽,除非亲眼看见!”
      六公主见劝不动,只好由着她。
      寿阳公主诧异地看了眼留在原地不动的海潮:“小七,你不是一向最怕这些么?”
      海潮看了眼梁夜,决定拿他当借口:“有驸马在我就不怕了。”
      五公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两姊妹退至廊下,梁夜向侍卫点了点头,侍卫上前俯身揭开白布。
      海潮见过摔死的尸首,心里有了准备,但还是叫眼前的惨状震慑住了。
      眼前的形体是一堆残肢碎片“拼”起来的,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人从这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是会碎的。
      五公主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不止,五官因为激烈的情绪扭曲起来。
      半晌,她终于捂着脸冲出门去,扶着廊柱干呕起来。
      九公主跌落时碰巧是后脑着地,脸部的五官得以保留,即便海潮只在夜宴上见过她一回,还是能辨认出身份——除非别业里有个容貌极为相似的人,否则这就是九公主无误了。
      她听见外头寿阳公主和六公主在问五公主:“那当真是九娘么?”
      “是……我不会认错……”五公主咬着牙道。
      寿阳公主抽噎了一声:“这要让我怎么向阿耶交代……”
      六公主泣不成声,五公主也嚎啕痛哭起来。
      梁夜让那侍卫将白布重新盖好,对海潮道:“我们出去吧。”
      海潮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到廊庑上,寒冷的冰雪气息灌入肺腑,驱散了血腥气,令她好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