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玉美人(二十八) “我是个很
第110章 玉美人(二十八) “我是个很
海潮好不容易平复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睡着。
翌日清晨醒来,她睁开眼睛便看见侍女阿翠坐在床边对她笑,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公主醒了?”
“是有什么好事么?笑得那么开心?”海潮纳闷道。
阿翠撩起纱帐挂在金帐钩上:“见公主和驸马和和美美,咱们做奴婢的心里也欢喜。”
“你怎么……”海潮没把话说完, 忽然明白过来, 她一定是见过梁夜了。
想起他嘴唇上的破口, 她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阿翠掩口窃笑:“驸马已经起了, 正在堂中等公主用早膳呢。”
海潮嘟囔:“我又没问他。”
阿翠仍是笑:“怪奴婢多嘴。”
一边帮她梳洗。
照例有另外几个侍女鱼贯而入, 捧了衣裳来给海潮挑。
海潮挑了身胡服,向替她梳头的侍女道:“给我梳个简单的发髻,一会儿要射箭。”
阿翠诧异道:“公主今日还要射箭?”
海潮点点头:“当然。”
阿翠:“还是让碧琉璃伺候么?”
海潮有些纳闷她为什么多此一问, 不过还是好脾气地道:“嗯, 你叫人去同碧琉璃说一声, 把弓箭和射垛准备好。”
阿翠小心翼翼道:“圣人今日到骊山, 公主便要启程, 会不会有些赶?”
“不碍事,快点吃完朝食,还有一个多时辰可以射箭呢。”
阿翠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这才叫人去传话。
海潮换好衣裳, 忽然想起马头娘娘雕像还在匣子里,连忙把她从一堆绫罗绸缎里抠出来。
宋贵妃娇慵地睁开眼睛, 涣散的目光一聚拢, 便精光闪闪地打量她:“哟!”
海潮摸摸脸颊:“怎么了?”
宋贵妃“吃吃”地笑:“本宫看有人昨晚挺忙呢。”
海潮脸顿时一热:“你听见什么了?”
宋贵妃:“嘁,本宫能听见什么, 本宫昨晚去找小太监玩了,又不在这里。再说你把本宫埋这么好,能听见什么?”
海潮:“那你怎么知道……”
宋贵妃眼珠子一转:“知道什么?”
海潮一噎。
宋贵妃悠悠道:“本宫可是过来人, 一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
海潮听不下去,赶紧把她埋回锦绣堆里,“啪”地关上匣子:“你再睡会儿吧。”
说完也不管宋贵妃哀嚎,快步走出卧房,穿过廊庑,向堂中走去。
堂前门帷半卷,她一眼看见梁夜,便是一呆。
不是不知道他好看,再美的人看久了,眼睛也习惯了。可是今天也知是哪里不一样,明明还是那副眉眼,却让她看一眼心脏就怦怦直跳。
他手捧一卷书,倚靠在榻边,着了件柔软的禅衣,外头随意披了件鹤氅,缓带轻裘,不加冠帻,泛着青光的长发垂落肩头,看起来像个闲居的隐士,清隽出尘,高逸脱俗。
只除了唇上那点新结的血痂。
他唇色浅,那伤口便被衬得分外扎眼,海潮想装作视而不见都不能够。
梁夜却是神色如常,坐起身,放下书卷:“昨夜睡得好么?”
海潮点了一下头。
“怎么穿了身胡服?”梁夜明知故问。
海潮道:“趁着还没出发,再学会儿射箭。”
梁夜目光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来替她解白貂裘上的缎带。
他一靠近,海潮的呼吸便是一紧,不自觉地想后退,堪堪忍住了——他从前也习惯照顾她,何况眼下还在假扮夫妻,这举动没什么越界之处。
他昨晚说过还像从前一样如兄长般对待她,他也的确做到了,举手投足都没什么暧昧的意味。
可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她颌下动作,指背偶尔擦过她脖颈,她便有些喘不过气:“我自己来吧……”
梁夜也没坚持,松开手,走到食案前开始摆膳:“要练箭的话得快点用饭。”
海潮脱下裘衣,坐到食案前,盘碗已经摆满了一张大方案,都是她喜欢的菜色。
梁夜给她舀了碗粥,将汤匙递给她。
海潮尝了一口,入口是熟悉的味道,诧异道:“你熬的?”
梁夜唇角微微一弯,一边给自己盛,一边说:“这也尝得出来?舌头真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海潮莫名脸颊一烫。
梁夜抬起眼,讶异地看着她:“怎么了?”
海潮磕磕巴巴道:“没,没什么,这粥有点烫……”
“烫么?”梁夜蹙起眉,舀了半匙送进口中,“已经放着有一会儿了……”
旋即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又垂下眼帘。
海潮眼睁睁看着他白皙如玉的脸颊慢慢浮起了红晕,连唇色也鲜妍起来。
“粥确实有些烫。”他郑重地点点头。
“煮粥那么久,你几时起的?”海潮扇了扇脸颊,岔开话题,“夜里不睡觉么?”
“习惯了,醒得早,又无事可做。”
“眼下都发青了。”海潮道。
“别担心,一会儿在马车上可以补眠。”
“哦。”
两人不再说话,都低着头佯装专心吃饭。
一顿早膳生生吃出了些各怀鬼胎的意思。
放下汤匙,海潮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松:“我去练箭了。”
“等等。”梁夜撩起眼皮。
海潮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怎么了?”
梁夜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素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有点饼渣。”
海潮忙接过帕子:“我自己来……”
帕子袖在他衣袖中,似乎也沾染上了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海潮胡乱擦了擦便团成一团收进怀里,披上白貂裘向廊下走去。
不想梁夜却拿起书卷跟了过来。
“你怎么……”
“左右无事,我看你射箭。”梁夜道。
“外头挺冷的,夜里没睡好,你不如去东轩补个觉。”海潮看了眼庭中草木上的积雪,呵出一口白气。
“无妨,我不怕冷,也不想睡。”
梁夜说着,命侍从把长榻和屏风搬到廊庑上,垫上狐皮褥子,榻边点上银丝香碳。
海潮无法,只得视而不见,让侍女去传碧琉璃。
绿眸少年不一会儿就到了,今日他穿了身白色素锦胡服,衬得一双绿眸宝石般光华粲然。
他向海潮行了一礼,随即便看见斜靠在隐囊上看书的驸马,目光在他下唇的血痂上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奴给驸马请安,驸马今日雅兴,也来陪公主射箭?”
梁夜眼皮也没掀一下,只略点了一下头,淡淡道:“务要尽心侍奉,不可懈怠。”
“奴遵命。”碧琉璃应着,随即便去吩咐其他仆役放置箭垛,准备弓箭和护具。
一切准备停当,碧琉璃将弓递给海潮:“公主可还记得如何引弓?”
海潮点点头,气沉丹田,摆起架势,竭力将弓拉至最大。
可这具身体膂力不足,胳膊还是有些颤抖,腰也不稳。
碧琉璃一手虚扶在她腰侧,一手轻轻搭在她肩头:“气息要往下沉,肩稳住。”
他昨日也是这么教的,只是纠正姿势罢了,海潮心里坦荡。
可一想到有梁夜看着,不知怎么有些心虚。
她偷偷向廊下瞟了一眼,只见梁夜靠在隐囊上,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知这口气一松,腰便塌了下来,碧琉璃颇为严格,立刻扶住她的腰:“公主可是分心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廊庑上。
梁夜果然放下书卷循声望过来,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偏偏碧琉璃还说:“公主在看什么?箭镞要朝着箭垛……”
他一笑露出深深的酒窝:“公主这箭要是射偏了,说不定会伤到旁人。”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箭镞果然不知偏到了哪里,连忙定了定神,重新瞄准箭垛。
一箭射出,飞到了箭垛旁的秃树上。
海潮有些气馁:“又射偏了。”
“公主第一回 射箭,已经做得很好了,”碧琉璃鼓励道,“许是受了干扰的缘故。”
海潮悄悄觑了眼梁夜,见他的视线又回到了书卷上,并没有盯着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三心二意地学了半个时辰,十箭里能有五六箭射中箭垛,碧琉璃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她还是有些不满意。
梁夜放下书卷,拿起放在熏笼上熏暖的布巾走过来:“擦擦汗。”
海潮忙接过布巾自己擦。
“累了吧?”梁夜替她披上裘衣,“歇会儿,喝杯热茶。”
海潮捧着茶碗坐在一旁,向碧琉璃道:“你再示范射几箭我瞧瞧。”
碧琉璃听命,抽出三支羽箭,先将一支箭搭在弓上,引弓射出,不等箭飞入箭垛,第二支箭又追出,如此连发三箭,三箭首尾相连,径直没入红心。
围观的侍从们都忍不住喝彩。
海潮也叫这神乎其技的三箭惊住:“你这是在变戏法么?”
又向梁夜道:“你看见没有?”
梁夜:“看见了。”听他语气仿佛方才那三箭不过尔尔,和路边野狗打个架一样稀松平常。
碧琉璃一笑,露出对酒窝:“雕虫小技罢了,公主和驸马见笑。”
绿眼睛微微眯了眯,向梁夜道:“听闻驸马不但文采斐然,骑射亦是一绝,驸马可有兴致小试身手?”
“没兴致。”梁夜冷淡地看了他一样,眼里却好似根本没有这个人。
梁夜平日待人温和有礼,但刻意冷淡起来,单是那副纡尊降贵的神气都能叫人无地自容,魏兰芝在夜宴上就领教过。
饶是碧琉璃七窍玲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粉面慢慢红起来。
海潮有些不落忍,对他道:“方才那招很厉害,你练了多久?”
碧琉璃的绿眸倏然一亮:“奴练了三年。公主要再练会儿么?”
海潮瞥了眼梁夜,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神色莫辨,周身好像在冒寒气。
许是发现了她在看自己,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沉默寡言,又时不时犯喘症,别的孩子觉着他是怪人,不爱同他玩,每回她和他们一起游水、捉鱼,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站在草屋或者礁石的阴影里,直勾勾地看着她。
但是等她玩尽兴了回去,他却会笑着问她好不好玩。
面容变了不少,那笑容却如出一辙。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迟疑了一下,向碧琉璃道:“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碧琉璃垂眉敛目,行了个礼:“那奴便退下了。”
待他走后,海潮道:“你不喜欢我和碧琉璃学骑马射箭?”
梁夜又露出那种微笑:“他教得不错,你喜欢就好。”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但是你不喜欢。”
梁夜微垂眼帘,长睫覆下浓重的阴影:“我是个很小器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缓缓抬起手。
海潮心跳骤然加快,屏住呼吸,眼睫快速地颤动。
可他只是从她发间摘下一样东西,便退了回去:“头发上落了瓣梅花。”
海潮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吃到个没馅儿的馒首。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疾步穿过廊庑,焦急道:“公主,公主,出事了……”
“怎么了?”海潮顿时把那些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侍女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是九……九公主,九公主不见了……”
海潮心头一凛,与梁夜对视了一眼,他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怎么会不见的?什么时候发现的?”海潮问道,“她不是和三姊住一起么?”
侍女答道:“说是半个时辰前的事,寿阳公主派了人来请公主和驸马前去商议,车辇已经到了,详细情形公主还是问三公主吧。”
海潮点点头,便即和梁夜一起匆匆出了门。
到得寿阳公主所住的鸣鸾馆,内侍已经在门外等候。
海潮和梁夜下了辇车,一边跟着他快步往内走,一边向他打听:“九娘怎么会不见的?我不是说过要叫人不错眼地盯着她么?”
内侍苦着脸道:“回公主的话,昨夜咱们公主设宴,宾客尽欢,玩到夜阑才散,九公主有些醉了,三公主不放心,便与她同榻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前,三公主还未起,九公主醒来说要更衣,侍女便陪着她去了。
“可是还未到净房,她忽然转过身猛地将那侍女一推,侍女不防,后脑勺磕在廊柱上晕了过去,醒来后四处找人没找到,便回去向三公主禀告,三公主想起公主的嘱咐,连忙加派人手去赵,可整个鸣鸾馆都不见九公主的人影。”
“后山去找了么?”海潮道,“会不会是跑去玩了?”
虽是这样问,但她心中却有不祥的预感。九公主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很可能是受了玉像的蛊惑,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内侍道:“公主已将馆内的侍卫和马匹全派出去搜山了。”
海潮点点头,向着随她同来的随从道:“你回去,叫我们的人一起去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