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玉美人(二十七) “这是不对
第109章 玉美人(二十七) “这是不对
黑暗中海潮看不见梁夜的脸色, 但明显感到他的呼吸一窒。
她索性坐起身,接过杯子,一仰脖子把茶水饮尽:“你夜里不睡觉,在床边盯着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没睡着。”
海潮差点气笑了:“把灯点上, 横竖睡不着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梁夜却未动:“我怕夜里会出事。”
“不是有阿翠他们轮流盯着么?”
“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为什么要去东轩睡, 半夜又来守着, 很好玩么?”
她翻身下床, 光脚踩着地衣, 跑到灯台前,拿起火折子。
梁夜跟了上来,将氅衣轻轻披在她肩头。
海潮点了灯, 拢了拢衣襟, 回头盯着他。
烛光只照出了他的下半张脸, 无光的眼睛像两口深邃的井。
至少井有底, 往里扔块石头还能听个声。
“梁夜, 你到底想怎么样?”
男人平静道:“我想你平安回家。”
“回去以后呢?”
梁夜嘴唇动了动:“回床上去吧,小心着凉。”
他说着不自觉地去握她的手腕,但指尖一触到她肌肤又收了回去。
海潮却已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
她抬起眼,看见他瘦削的下颌——驸马原本没他本人那么瘦, 可短短两天,他差不多已经瘦回了原本的样子。
她想起今日在皇陵用斋饭, 他也没动几箸。不用说夕食一定也没好好吃了。
不吃不睡, 能不瘦么?
她却不会和自己身体过不去,端起烛台回到床边, 把灯放在榻上,钻进暖融融的被窝里,将自己裹紧。
梁夜在床边坐下。
海潮看着他:“梁夜, 你希望我回去,回去之后呢?”
男人垂眸不语。
“回去继续等你么?等你想起以前的事,等你告诉我结果?”
鼻根有些酸胀,她揉了揉,继续说下去:“我一直在等你,都快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是从你去州学开始吧,等了好几年,等到了你的退婚书……”
梁夜嘴唇一动,海潮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阻止:“别道歉,你让我说完。”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是不一股脑全倒出来,怕是一会儿又要泄气。
“退婚就退婚吧,”她捋了捋有凌乱的头发,“好赖也是个结果,不用再等了,其实我也松了一口气。可谁知道又来了这鬼地方,遇到了你。
“你说老天是不是专会拿我寻开心,”她扯了扯嘴角,“我又开始等你了,每天盼着你想起从前的事,要不发现退婚有什么缘故,要不给我个了断让我死心。”
她顿了顿:“直到那天晚上差点淹死在池子里,我总算想明白了……”
“海潮,”梁夜声音轻轻发颤,“别说了。”
海潮吸了吸鼻子:“为什么总是我在等?”
“别说了。”他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乞求的意味。
“我偏要说!”海潮执拗道,却没什么怨气。
本是静谧安恬的冬夜,温暖如春、香气馥郁的兰室,梁夜却仿佛置身于冰窟。
“我已经决定了,回家以后我会托阿谷替我在船上找份工,我想去海外,看看他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东西。”
少女双颊微红,琉璃般透亮的双眸中满是憧憬。
这双眼睛会装下无数异域山川和风物,眼下里面还有他的倒影,可这影子会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她的天地广阔,包罗万象,只是没有他。
她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比他好得多的人。
她是浑金璞玉,不自知地焕发着光彩,注定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他想起那绿眼胡人黏在她身上的目光,胸中便是一紧。
还有阿谷,虽然他总以兄长自居,但他看向她的眼神,他太清楚了,那绝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
除了他们,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
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利爪,攫住了梁夜的心脏。
“我不等了。”海潮道。
铡刀斩落下来,利爪穿透心脏,将他的血肉生生扯成碎片。
她怎么能将这四个字说得如此轻巧,就像鹏鸟闪动羽翼掠过海面,却不知自己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在这场风暴中撞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
万劫不复的死亡不过如此。
不等他回过神,自己已不自觉地俯下身。
“梁夜,”少女的呼吸有些急促,“你怎么了?”
可是那么轻暖,那么香甜。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唇,她的嘴唇这么暖,这么软。
她颤抖起来,伸手推他肩。
可是怎么推得开?那是他一生的重量。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诫他:“不行,绝不能伤害海潮。”
可是他太冷了,彻骨的冷意像深秋的河水往他骨缝里钻,他什么也不愿想,只要从她身上汲取暖意。
“海潮……”他的声音喑哑,“别离开我。”
心里好像有根弦绷断了。
“梁夜你是不是被那玉像蛊住了?”少女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却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根本入不了他的耳。
他并未被蛊惑,他的心里很清楚。
这就是他渴求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渴望有多强烈,像业火日日夜夜焚烧着他。
海潮嘴唇飞快地翕动,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我很清醒。”他对她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低下头攫住她的双唇,仿佛攫住仅剩的一线生机。
还是在渡气,只是这次快要溺亡的换成了他。
很快他就再也不能思考,唇上传来的触感占据了他的全副身心。
他凭着本能索取,堤坝被轻易冲毁,理智溃不成军。
不够,还是不够,他想要更多。
他贪婪地撬开她的齿关,像炼狱里爬出来的饿鬼,不断汲取她的生气。
唇上一痛,他不由怔了怔,动作一顿。
海潮趁机用力将他推开,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他的理智回笼,看见她满面通红,眼中噙着泪,胸膛剧烈地起伏。
她扬起手,似乎是想打他。
梁夜不躲不闪,看见她这么难过,他甚至没什么愧意,只是静静地等待裁决。
可她终究没有打下去,手垂了下来,声音微微颤抖:“这是不对的,你和别人定了亲。”
“没有别人。”梁夜道。
海潮抬起泪眼,微微张开红肿的唇,茫然地看着他。
但是眼下他不想解释,他轻轻挑起她粘在唇角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抚上她的脸侧:“没有别人,只有你……”
从来只有你。
不等她回过神,他又欺了上来。
最后一个“你”字,与他唇上的血一起,融化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在无边的夜色中。
海潮快要气疯了,这算什么,她心想。
每次她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时候,他就退到安全的地方,冷眼看着她碰得头破血流,可她下定决心要放手了,他又对她做这种事……
她想打他,想破口大骂,可当他第二次贴上来的时候,她却不知怎么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了,身体软绵绵的,就像在危急的梦里一样使不上劲。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在她耳朵里奔腾、跳动,两人的心跳乱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什么都忘了,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身处何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等回过神时,她已差点窒息。
直到这时梁夜才松开她,他也和她一样狼狈,发髻散乱了,发丝垂落肩头,脖子根到耳朵尖都红得能滴血。
唇被她咬破了,伤口没法凝结,还在往外渗血,艳丽得不像真人。
他急促地喘着气,眼睛始终盯着她不放。
那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泛着水光,眼神却晦暗浑浊,好像下一刻就要将她囫囵吞入腹中。
海潮又疑心起来:“你真的没叫那玉像蛊住?”
如果是因为玉像的蛊惑才做出这种事,她也怪不得他。
“没有。”梁夜道。
海潮不太信,喝醉酒的时候别人问她有没有醉,她当然也说没有。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用指尖搓了搓肿起的下唇:“那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梁夜喉结动了动,握住她的手腕,“别那么用力,会破皮的。”
他像是示范似的,用拇指轻柔地摩挲她的下唇,一边不知不觉地凑近,与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声音轻得像是喃喃自语:“你是海潮。”
顿了顿,微微侧头,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可以么?”
海潮没明白过来,懵然问道:“什么?”
不等她回过神来,男人的薄唇已经落了下来。
这回没有前两回那么急切,可是更磨人,好像故意要让她清楚地感知到,每一次深入之前,他都要停顿一下。
海潮晕乎乎地想到,他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声,其实压根没管她答应不答应。
可是她此刻就像踩在云朵上,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梁夜就像第一次尝到蜜糖的孩童抱着蜜罐子不放手,怎么都不能餍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抽离,在她紧阖的眼帘上轻吻了两下,一边顺她的头发,一边嗅她的气味:“其实那天夜里我就知道是你。”
海潮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可是你说你梦见了长安的人和事……”
“是。”梁夜的眼神变得越发晦暗。
他松开手,退后了些,将她的头发掠到耳后:“我梦见了曲江池畔的进士宴,我被点为探花使,侍中女儿假借父亲之名,邀我去她帐中见面,我梦见自己为她抚琴,为她簪花……”
他不带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每说一句,海潮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可是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梁夜道,“那不是我会说的话,也不是我会做的事,而且我很清楚自己无意于她。”
海潮头脑中一片混沌,许多念头都混杂在一起:“那你为什么不说?明明可以告诉我的。为什么不说?”
梁夜微微垂下眼帘:“我怕。”
海潮不解地蹙起眉:“怕什么?”
“我从来不相信自己会变心,”梁夜道,“但是正如你说的,别人没理由伪造退婚书寄给你,那个人只会是我。”
海潮心揪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写退婚书?”
梁夜却避而不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也累了,先睡吧。”
海潮却没那么好糊弄,抓住他的衣襟:“你到底怕什么?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告诉我,我又不是小孩!”
梁夜望着她的眼睛,怕把她拖入漩涡,怕有难以想象的绝境。
良久,他还是拗不过她:“我没骗你,我真的不记得在长安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大致能猜到自己何种情况下才会写下退婚书。”
海潮心头一突:“何种情况?”
“大约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得罪了什么权贵,诸如此类……”梁夜轻描淡写地道,“我想先出秘境,待事情解决后,干干净净地来找你。”
“那方才算什么……”海潮脱口而出。
梁夜撩起眼皮看着她,海潮顿时明白过来,想起自己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不会再等他了,转头就不清不楚地亲在了一起,双颊便烧了起来。
“是我不好,”梁夜替她笼了笼披在肩头的氅衣,“如果你不喜欢,就什么都不算。我可以像从前那样待你,像亲兄长一样。”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目光却像蝴蝶一样落在她唇上,喉结轻动。
海潮心思单纯,即便从小与梁夜定亲,对将来的设想也仅止于住在一个屋檐下,睡在一张榻上,日日守在一起,手牵手去看上元灯会。
夫妻之间要做什么,她隐约知道一些,但从未往自己和梁夜身上联想。
那晚的梁夜,今晚的梁夜,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男女情事上还懵懂着,尚未开窍,方才领略了一点,就像一只脚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旖旎瑰丽,又危险幽暗,让她不自觉地被吸引,可又惊惧忐忑,此时心里已是乱作了一团。
梁夜这样说,她便顺水推舟地缩回了熟悉的世界,着实松了一口气:“好,我要先想想……”
梁夜容色平静,不见丝毫失望,像从前一样不带任何欲念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抱歉,方才是我没忍住,吓到你了。”
“也不是……”海潮嘟囔道,将披在肩上的氅衣脱下,钻进被窝里。
梁夜坐在床边:“闭上眼睛睡觉吧,再不睡天要亮了。”
海潮闭上眼睛,又睁开:“你呢?”
“等你睡着我就去睡。”
“嗯。”
过了一会儿,海潮又睁开眼睛,鼓起勇气道:“你把被褥搬回来,就睡这里吧……”
对上梁夜探询的目光,她立刻补上一句:“也好有个照应,而且也不是第一回 ……”
“今夜我还是去东轩睡,”梁夜道,“让侍女陪着你。”
“为什么?”
“我怕,”梁夜嗓音有些沉,微微拖长,海潮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我怕会克制不住……”
他没说下去,海潮也不敢问,连忙闭起眼睛:“我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