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玉美人(二十六) “不过是为
第108章 玉美人(二十六) “不过是为
在空棺中找到头发已经有些瘆人了, 偏偏还是根银丝,愈加令人不解。
“先皇后死时才不到三十岁,怎么会有白头发?”海潮纳闷道。
就算她的头发白得特别早,乌发中夹杂几根银丝, 怎么碰巧就留在了棺材里?怎么都说不通。
“先出去再说。”梁夜一边说, 一边用帕子将白发包起收好, 随即叫来守陵人, 仍旧让他们蒙着眼把棺盖、椁盖恢复原状。
陵署令恭送他们到朱雀门外, 显然松了一口气。
梁夜扶着海潮登上马车,转身颇有深意地看了陵署令一眼:“今日之事……”
不等他把话说下去,陵署令闻弦歌而知雅意:“圣人朝务繁忙, 日理万机, 些须小事就不必上奏了吧?”
梁夜颔首:“阁下自行定夺便是, 不过近来诸事纷纭, 圣人亦烦忧不堪。为人臣子, 能少给圣人添乱就是分忧了,阁下说是不是?”
陵署令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
梁夜浅浅一笑:“阁下尽忠职守,皇陵整饬严洁, 公主十分满意。明日圣驾到骊山行宫,公主和我一定据实禀告。”
陵署令大喜, 连连作揖:“多谢驸马美言。”
目送七公主一行驶出朱雀门, 陵署丞悄悄向长官道:“非年非节的,七公主来祭拜先皇后就算了, 怎么还要去玄宫开棺,也太古怪了……”
陵署令瞪了他一眼:“不该管的少管,天家古怪的事多了, 你有几颗脑袋敢管这些!闲着没事干就去把献殿扫一遍!”
陵署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发一言。
…………
待梁夜登上马车,放下车帷,海潮立刻把雕像拿出来放在膝上,拍拍她的脸颊:“娘娘,你怎么样了?”
宋贵妃一个抽冷子惊醒过来:“哎哟,哎哟……”
海潮长舒了一口气:“你怎么了?”
宋贵妃娇弱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气若游丝道:“本宫和那老虔婆一定是八字犯克,一到她坟头就两眼一黑昏了过去,老虔婆不想让本宫当皇后,害死本宫就算了,死了还要折腾本宫……本宫与她不能干休……大家都是鬼,凭什么做鬼本宫也要被那婆娘压一头……”
海潮听她忿忿不平骂个没完,只能打断她:“你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宋贵妃:“就是进最后一道石门的时候……小妖怪,你也给本宫使个妖术,让本宫变成厉鬼去同她斗上一斗!”
海潮:“……你现在已经很像厉鬼了。”
宋贵妃这里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海潮毫不留情地把还在喋喋不休的宋贵妃塞到隐囊后面。
耳根子顿时清净了不少。
马车辘辘地驶出神道,两旁的石象生渐渐远去。
“一大早起来累了吧?路上睡会儿。”梁夜道。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却没什么睡意。
那口空空如也的棺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睡不着?”梁夜问,“在想什么?”
海潮索性睁开眼睛,托着腮,皱起眉:“我在想先皇后的尸首去了哪里。”
顿了顿:“还有俞二郎见到的那具尸首。他们兄弟被带去地宫之前,他阿耶已经雕了一段时间玉像,按理说皇后的尸首早该腐烂了,为什么他们见到的尸首还像活人一样呢?”
她见过的最接近活人的尸首是在上一个秘境中夏纱的尸首,但那是因为浸在深山寒潭中变成了尸蜡,还有登仙绫的作用。
“是用了什么药么?”海潮困惑道。
梁夜沉吟片刻道:“服食大量砒霜或者灌入水银可以防腐,但两种方法都不可能令人栩栩如生。倘若俞二郎说的是实话,那具尸首应当不属于这两种情况。”
海潮:“对了,他们兄弟被带到一处地宫里,会不会就是皇陵?”
梁夜摇摇头:“应当不是此地,时间对不上,而且玄宫中的格局也不一样,即便尸首被移到其它墓室中,雕刻完成之后也应当放回棺木中才是。”
“还有那根白发是哪里来的……”
她忽然想起宋贵妃,把雕像挖出来:“娘娘,先皇后有白头发么?”
宋贵妃哼了一声,撇撇嘴不理她。
“好了好了,下次不把你的嘴捂起来了。”海潮随口哄道,把雕像抱起来摇了摇。
“别摇了!头发叫你摇乱了!”
雕像当然没有头发也不会乱,海潮识趣地没把这想法说出来。
宋贵妃道:“本宫进宫的时候那老妖婆已经死了,要不是她死了,本宫也进不了宫……不过本宫见过她的画像,听说是死前不久一位技艺高超的翰林待诏画的……”
她想起自己,免不得又自伤身世:“可怜本宫连幅像样点的画像都没留下,就香消玉殒、埋魂幽石了……”
海潮:“……行了,等回到京城我也找人给你画一张。”
宋贵妃立刻兴高采烈:“记得找那姓赵的待诏,他画人好看,还有要把本宫画年轻些……”
“知道了知道了,”海潮道,“说起来,都说先皇后是病死的,她得的是什么病?”
“原来你们不知道么?听说是得时疫死的,很多近身伺候她的宫人也染了病,那死老魅宫里也有几个宫人太监染上的,都死了,”宋贵妃眨眨眼,“不过本宫觉着事有蹊跷。”
“为何?”梁夜抬起眼。
“你们想,”宋贵妃道,“宫里哪次时疫不是一片片地死人?她一个皇后,日常三宫六院都要去请安的,怎么其它妃嫔都没出事?别的宫里也不见有人染病死的。我看所谓的时疫,不过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海潮心头一突:“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那本宫怎么知道,”宋贵妃道,“那时候本宫还在西市上沽酒呢!”
她顿了顿:“不过你们想想看,如果只是寻常死因,为什么要假称时疫呢?当然是因为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除掉很多知情的宫人太监呀!”
海潮不得不承认,宋贵妃说的很有道理。
“这些话你可曾同旁人说过?”梁夜忽然问。
宋贵妃目光有些躲闪:“本宫又不是不知轻重之人,知道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怎么会往外说……”
海潮见她神情不对:“没往外说,有没有在自己宫里说?比如说给你那相好的太监。”
饶是宋贵妃也叫她这直白的话语臊得不轻:“你这小妖怪怎么说话呢!”
海潮:“你就说有没有告诉过林鹤年。”
宋贵妃垂下眼皮,咕哝道:“本宫不记得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提过一嘴吧……但林鹤年口风很紧,胆子又小,绝不会说出去的……”
海潮看了眼梁夜。
她一直以为宋贵妃的死是因为长得和玉像相似,被杀了补全玉像,这几乎是不言自明的事。但如果不是呢?如果玉像杀她是有别的原因呢?
宋贵妃也在两人的沉默中想到了这一点。
她瞪大眼睛:“难不成我和鹤年是因为这事被灭口的?可是这件事很多人都能想到啊,只是没说出口罢了……”
梁夜微微颔首:“的确。你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事。”
宋贵妃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半晌,还是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
海潮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到什么,记得告诉我们。”
……
马车一路颠簸,海潮还是忍不住睡了过去。
醒来已近薄暮时分,撩开车帷往外望,白雪皑皑的群峰被落晖镀上了一层金。
一行人到得山门外,便有寿阳公主的内侍来禀报,道寿阳公主今日猎得一头獐子,夜里在邀月台设宴,请七公主和驸马同去。
海潮想了想:“有些累,今晚就不去了,让阿姊他们好好玩。”
内侍回去复命,海潮一行回到住处。
刚下车,她一眼便在庭中一众仆从中发现了那高鼻深目的胡人少年,那双独特的绿眸映着斜阳,泛着猫儿似的金绿。
她照例搭着梁夜的手下了车,碧琉璃殷勤地趋上前来,与其他仆从一起,将带去皇陵的箱笼、步障、几榻等物搬下车。
海潮一向喜欢干活勤快利落的人,便在四目相接时冲他笑了笑。
碧琉璃抱着她的衣箱走上前来:“公主今日可要骑马?”
梁夜眉头微微一蹙:“公主一日鞍马劳顿,需要歇息。”
碧琉璃立刻露出愧疚又无措的神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奴……奴思虑不周……”
“没事,”海潮安慰他道,“我在车上已经睡了一觉,眼下不累。正好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再练一会儿。”
胡人少年露出欣喜之色,他生得好看,一高兴那张脸更似发出光来,酒窝里好像盛满了蜜酒。
海潮看见美人心情也明媚起来,向梁夜道:“你先回去更衣歇息吧,我再骑会儿马。”
碧琉璃道:“公主昨日不是说想学射箭么?离天黑少说还有半个时辰,奴可以先教公主持弓开弓,明早便可以学射垛了。”
“好啊!”海潮兴奋道。
对她来说射箭比骑马还有用,平民很少有机会骑马,弓箭却不难弄到,学会了射箭,不管是打猎还是对敌、防身,都很有用。
梁夜注视着他们说说笑笑地往庭中走去,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方才慢慢向东轩走去。
这一练就练到了掌灯时分,有侍女来请示:“寿阳公主着人送了一条獐腿过来,驸马问公主要不要一起炙烤了吃。”
海潮刚学了开弓的姿势,碧琉璃正帮她纠正,闻言道:“不知不觉已经这个时辰了,公主可要用膳?”
海潮想了想,摇摇头:“我再练会儿,让驸马先吃,不用等我。”只有巩固到位了,身体才会记住正确的姿势,不然明早又得重新来过。
旋即向碧琉璃道:“你饿么?”
碧琉璃一脸受宠若惊:“劳公主垂问,奴不饿……等等公主,肩膀要再沉下去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右肩轻轻往下压。
一直练到月上中天,海潮方才将弓递给碧琉璃,活动了一下酸疼发僵的肩膀和胳膊——这具身体太弱,影响了开弓的稳定,也用不了太硬的弓,要是换成她原先的身体,三石的弓应当不在话下。
碧琉璃没有接过弓,却道:“这把弓是奴赢来的,公主刚好合用,若是不嫌弃,就留着用吧。”
“是怎么赢来的?”海潮问。
碧琉璃眼中闪过一抹骄傲:“奴和寿阳公主府的侍卫打赌,与他们中最强的比骑射,赢了这把好弓来。”
“这弓是你辛苦赢来的,还是自己留着吧。”海潮道。
碧琉璃又推回去:“这把弓奴用太轻了,等回了京城,公主再赏奴一把可好?”
说着侧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海潮便不再同他客气:“好,回去我叫人给你寻一把好弓。”
打发走碧琉璃,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饥肠辘辘,忽然想起梁夜不知吃过夕食没有,便遣了个侍女去东轩问,侍女道驸马已经睡下了,海潮便没再多想,传了晚膳,自己简单地吃了一些,便沐浴更衣准备睡觉。
大约是去过陵墓的缘故,她有些睡不踏实,一阖眼便想起那口空棺,黑底上鲜红的诡异符文漂浮在眼前,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灯烛灭了,传来丝绸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守夜的婢女在轻手轻脚地走动。
那声音很快停了下来,她初时并未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忽然隐隐约约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海潮心里微微一动,闭上眼睛,佯装睡意朦胧,向帐外道:“阿翠,我渴……”
帐外没人答应,但响起了走动的声音和水流声。
和昨夜一样,有人撩起锦帐挂在帐钩上,将她的头轻轻托起,冰凉的杯沿贴到了她唇上。
海潮蓦地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实在太熟悉。
她瞪着梁夜:“昨晚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