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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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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玉美人(十五) “玉像雕成
      第97章 玉美人(十五) “玉像雕成
      到了光明寺, 海潮和梁夜向知客僧说明来意,知客僧立刻叫来主持,主持亲自将他们迎至清幽的禅院中,这才遣小沙弥去叫那姓俞的和雇工匠来问话。
      谁想那小沙弥过了会儿跑回来:“师父, 那工匠跑了。”
      “跑了?”主持大惑不解。
      海潮也问:“怎么跑的?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小沙弥搔了搔长出一层小发茬的脑袋瓜:“小僧对那工匠说有人寻他寻到寺里来, 俞工匠问是什么样的人找他, 小僧只说是京城来的贵人, 催他赶紧来, 他说要去屋后溪里洗一洗头脸和手,小僧不疑有他,就在屋前候着, 可半晌不见他出来, 小僧心里起疑, 走到屋后一看, 人不见了, 已经顺着山道往下跑,只剩个小点了。”
      主持大骇:“可叫人去追了?”
      小沙弥道:“智远和智空两位师兄已经去追了。”
      主持这才略微安心:“请两位檀越放心,贫僧那两个徒儿是武僧,脚程比一般人快许多, 一定能将人追回来。”
      一边说一边给两人斟茶:“请檀越用碗粗茶,稍待片刻。”
      梁夜道了声谢,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问道:“主持可曾听说过竺慧禅师?”
      主持微微觑起眼,想了想道:“大荐福寺倒是有竺字辈的沙门, 但不曾听说哪位禅师法号竺慧……敢问那位禅师春秋几何?”
      梁夜道:“大约七十上下。”
      主持:“檀越是在何处听闻这位禅师名号的?”
      梁夜:“听朋友说起,有一位法号竺慧的高僧,看相很准, 便有些好奇。主持可有印象?”
      主持自言自语道:“应当不会这么巧……”
      梁夜:“主持但说无妨。”
      主持这才道:“约莫四十余年前,贫僧在洛阳宝应寺挂单,遇到一个溯洛水而来,在寺中挂单的云游僧人,法号便是竺慧。但四十余年前的事,贫僧或许记错了也未可知,他也不会看相,即便法号相同,多半也不是同一个人。且那僧人有些古怪。”
      梁夜目光微动:“有何古怪?”
      “那僧人沉默寡言,极少与别的坐夏僧人交谈,旁人问他从哪里来,他也从不回答,”主持道,“云游四方的僧人多少会说几句官话,他却什么也不会,亦听不出他口音是哪里人。后来时间久了,他渐渐学会了些官话,但用词与旁人不同,十分古拗。”
      顿了顿:“且他僧衣褴褛,远甚于一般云游僧,那时候寺中僧人,都猜他是不是从什么深山老林里来的。”
      “另外,”主持微露赧然之色,“按说出家人四大皆空,那僧人却随身带着幅俗家女子小像,每有香客来拜佛,便拿着小像问他们可曾见过画上的女子。”
      “果然很怪,”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主持记不记得那小像上的人长什么样?”
      主持笑道:“四十多年前见过几回,画上女子的容貌是记不得了,但画艺拙劣,绘制之人似乎竭力想画出姣好容貌,却事与愿违,反而令人望之生畏……那小像似乎是画在一片软皮上,年深日久已成了棕黄,残破不堪……”
      他眯起眼睛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了,那女子的脚下,似乎画着波浪……”
      正说着,只听门帷外头响起小沙门的声音:“师父,师兄将那俞匠人带回来了。”
      主持赶紧站起身,掀开门帘,两个身形高壮魁梧的僧人压着一个矮小的男人走进来。
      海潮看清来人的外表后,不禁有些吃惊。
      俞匠人是十二年前雕完玉像之后死的,当时俞二郎还是个半大孩子,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十岁,可这人额头上已有了深深的皱纹,破旧的灰褐色短袄打满了补丁,身上和发上落满了石粉,仿佛头发斑白,加上身形矮小而佝偻,乍一看像个小老头。
      梁夜看了一眼主持,主持当即会意,识趣地站起身:“贫僧先告退。”
      梁夜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待主持和他几个徒弟走出禅院,掩上门扉,梁夜方才问道:“你是俞二郎?”
      那俞二郎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有气无力地道:“小民是俞二。”
      “你父亲可是少府监的琢玉工匠俞大轮?”
      俞二郎一听父亲的名字,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是……是……”
      “方才你为何要逃?”梁夜问。
      俞二郎支支吾吾半晌,忽然抬起头,愤慨地瞪着两人:“你们要杀就杀吧!莫要折磨我……”
      海潮:“谁说我们要杀你?”
      俞二郎闻言愣了愣:“你们不杀我?”
      “我们杀你做什么?”海潮道,“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俞二郎仍旧一脸戒备,将信将疑。
      海潮只得板起脸:“你看看我们身上的衣服也能猜到我们是哪种人了吧?真要杀你,还用得着自己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一趟?”
      俞二郎吃惊地瞪大眼睛,口中简直能塞下一整个鸡子。
      不过海潮的话显然说服了他。
      “你们想问的是十二年前的事?”他谨慎地说,“小民只知道阿耶奉秘旨雕了一尊玉像,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海潮不禁有些失望,那太监果然说的不错,这俞二郎当时还是个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么机密的事。
      梁夜却瞥了一眼俞二郎的左手:“你惯用左手?”
      俞二郎闻言眼中闪过惊骇之色,不自觉地把左手藏到背后。
      可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出卖了他。
      他只得承认:“小民是左手更灵活些,不过这事除了家里人,旁人都不知道。”
      梁夜也不解释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接着问:“你父兄也习用左手?”
      俞二郎皱起眉,疑惑地摇了摇头:“不是,就小民一个。”
      梁夜脸色微沉:“那你不可能对玉像的事一无所知。”
      俞二郎正要叫屈,他接着道:“因为那玉像有一部分是你雕的。”
      俞二郎闻言如遭雷劈,脸上血色褪尽,整个人筛糠似地战栗起来:“小民……小民……”
      “你不必害怕,”梁夜道,“我们不是来追究此事的,只是想弄清楚当年的事。”
      俞二郎嘴唇动了动,颓丧地垂下头:“那玉像的事,小民知道的也不多……十二年前,小民记得是中秋之后第三天,阿耶回家,说上头派了一宗要紧的活,要是雕得好,能得很多赏赐,将来一家不愁吃穿。我们问他是什么活,他说连家里人都不能告诉。
      “那活很重,他经常在工坊过夜,三五天回来一次,不到半个月就瘦了一圈,眼里都是血丝,回来也不同我说话,就关在屋子里,坐着喝闷酒,干喝酒不吃东西,也不点灯……阿兄同我很担心,有一天他喝得烂醉,我们实在看不过眼,就问他到底怎么了,那到底是什么活……”
      “他起初不说,还把我们狠狠骂了一顿,后来骂着骂着哭起来,说是圣人下了秘旨,要他雕一尊真人大小的玉像,可他雕不出来。”
      “雕不出来?”梁夜目光微微动了动,“为何雕不出来?”
      “小民也觉着奇怪,不是小民夸口,阿耶的手艺在少府监的琢玉匠人里是数一数二的,要不然这活计也落不到他头上,怎么雕个玉像把他难成这样。
      “阿耶起先不肯说,我们不停地问,他才吐露了一些,说他在刻这像的时候,好像叫什么东西缠上了,刻着刻着就开始晃神,不是刻刀突然崩了刃口,就是划伤了手,好像有什么东西暗中捣鬼,不让他雕成。他还开始做噩梦……”
      梁夜:“什么噩梦?”
      俞二郎面露恐惧之色:“也不知道是梦还是别的……他说看见有个女人站在他床头,害怕把那玉像雕出来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他说他年纪大了,死了也就算了,害怕连累家里。”
      他苦笑了一下:“可阿耶一个工匠,雕成了是死,雕不成也是一个死,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
      梁夜沉吟片刻,问道:“玉像雕成之日就是他的死期,是那女子说的?”
      俞二郎摇摇头:“阿耶说那女人没有脸,当然也没有嘴,不能开口说话,但是她一出现,不一会儿屋子里就会发大水。”
      “发大水?”海潮诧异道,“是真的发大水?”
      俞二郎:“当然不是真的有水,是梦又不像梦,就是眼睁睁看见屋子被水淹了,阿兄和我死了,泡肿了,在水里飘着,他好像魇着了,想动不能动,想喊不能喊,只能干看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天一亮,又要去上工。这样的日子,就是铁打的人也要垮。”
      他回想起往事,眼圈微微发红:“果然,不出几日阿耶就出事了……”
      海潮心揪了起来:“他怎么了?”
      俞二郎:“他的右手烂了,骨头都断了……送他回来的太监说他突然发狂,突然拿起锤子,把自己的手砸烂了……”
      看着眼泪汪汪,小老头似的男人,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可是真的疯了?”梁夜问。
      俞二郎用脏污的衣袖揩了揩眼泪:“阿耶回来以后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同我们说话,也不让我们请大夫,有时候半夜里会听见他大喊大叫,真像疯了一样……”
      梁夜:“他喊些什么?”
      “他说‘你别来找我了,我也没办法’,‘你快走吧’……差不多这些话。他手上的伤一直没叫大夫治,随便包扎了一下,没几天就烂到了胳膊,阿耶发起高热,就这么走了。”
      梁夜点了点头:“为何你会去雕玉像?少府监应当不止令尊一个琢玉匠人。”
      俞二郎:“因为别的工匠都没办法刻,眼看着工期快到了,管事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叫我们兄弟俩试试。”
      梁夜掀起眼皮:“为何别的工匠不能刻?”
      俞二郎:“听说接手的都出事了,不是莫名奇妙地死了,就是受伤、得重病。”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这玉像到底是什么,怎么会这么邪门。
      “后来呢?”她问。
      俞二郎打了个寒颤,冷汗和着尘灰淌下来:“我们兄弟上了骡车立刻就被蒙上了眼睛,起先我们以为是去工坊,但是车走了很久,听声音像是荒郊野外,又走了好一会儿,车开始往上走,好像是上了一座山……
      “走了少说也有一两个时辰,车才停了下来,摘掉蒙眼布一瞧,那地方根本不是琢玉坊。”
      “是什么地方?”海潮问。
      “是个没窗的石室,有点像地宫,”俞二郎汗如出浆,“石室中间有张石床,四周摆着冰盆,冷得人直打哆嗦,床上躺着……”
      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躺着一具女人的尸首,但是看着就像活人一样,好像只是睡着了……最古怪的是,那女尸脸上、身上写满了字,小民虽然不识字,但也看得出那些不是平常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