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玉美人(十六) “她比玉像
第98章 玉美人(十六) “她比玉像
海潮问:“你知道那尸首是什么人么?”
俞二郎:“小民那时候年纪小, 就问了一句,但那管事凶神恶煞一样,打了小民一个耳光,说要是想活命, 就不要问东问西, 只管干活。”
他接着说:“石床旁边放着没雕完的玉像, 还有阿耶留下的凿子、刻刀。原来阿耶是照着那女尸雕的玉像。”
海潮:“在地宫里一住就是几日, 成天对着具尸首, 也难怪你阿耶会做恶梦。后来呢?”
俞二郎:“那管事先让阿兄试刀,见没什么异样,就留下饭食、水囊和恭桶走了, 把我们留在地宫里, 限三天之内把玉像雕完。”
“玉像还差哪些部分没雕完?”梁夜问。
“阿耶已经把大部分雕完了, 只差两片玉壳里面的字没刻, 那管事叫我们把尸首身上那些怪字, 按原样刻在玉像里面,每个字都要一模一样,一笔也不能错,不然就是大罪。”
海潮:“后来呢?”
俞二郎:“那管事走后, 阿兄说这尸首一定是宫里哪个贵人,我们见了她赤条条的样子, 一定不会让我们活命。阿耶已经叫人害死了, 我们就算按期雕完玉像出去,也会叫人灭口的。”
“也不是没有道理。”海潮道。
“阿兄说要挖条地道逃出去, ”俞二郎继续说,“可是我们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谁知道往哪里挖呢?就算逃了出去, 万一叫人抓住,不是死得更遭罪?”
海潮点点头:“你阿兄怎么说?”
“阿兄也没办法,听我这么一说,就只能不情不愿地刻玉像。地宫里点着长明灯,也不知道白天黑夜,我们轮流睡觉,轮流干活……眼看着三天快要到了,字也快要刻完了,可就在最后关头,阿兄出事了……”
海潮心头一凛:“出什么事了?”
“和阿耶一样,说睡觉时看见身边站着个女人,然后整个地宫被水淹了,我们两个人淹死了,尸首胀起来飘在水上,起先是做梦,到后来醒着时也糊涂了,我看着阿兄朝着地宫角落拼命磕头,磕的额头都破了。”
海潮单是想象一下都觉毛骨悚然,当时俞二郎只有十三四岁,亲眼看见阿兄变成这样,该有多害怕!
俞二郎直勾勾地瞪视着前方,满脸痛苦之色,仿佛当时的情形又在眼前重现。
海潮不忍心问下去。
半晌,俞二郎用一种深陷梦魇般的声音说:“阿兄一个劲地磕头,求那东西放过我,然后他……”
他哽咽了一声:“他就用阿耶留下的刻刀,割开了自己喉咙。”
清幽的禅房中茶烟升腾,只有庭中风雪的簌簌声。
梁夜道:“你可曾如父兄一般,做过噩梦,或见过幻影?”
俞二郎摇了摇头:“小民倒是没有,也不知为什么。”
梁夜点了点头:“后来如何?”
俞二郎:“阿兄死后,小民顾不上给他收尸,只能将他放在地上,盖上件衣裳。
“将最后几个字雕完,过了不多久,那管事开门进来,见到阿兄死了吃了一惊,连忙叫人把尸身拖去野地里烧了,任小民怎么哭求,他也不肯把阿兄的尸首给我,还叮嘱我不能把我们兄弟俩到过地宫的事往外说,不然他和我都要掉脑袋。
“小民这才知道,那管事也是瞒着上面行事,阿兄同小民都还不是少府监的工匠,按理说玉像的事不该叫我们沾手的,这事要是漏出去,他的罪责比我们还大。”
海潮点点头:“难怪你一听说京城有人找你就逃。”
俞二郎:“小民以为事情叫人知道了,有人要灭口。”
梁夜又来回盘问了些细节,直至再也问不出什么新的东西,这才对俞二郎道:“今日对我们说的话,不可对别人说。”
俞二郎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小民只想安安生生地活命。”
海潮看着他缺了拇指的右手:“这手是你自己故意弄残的?”
俞二郎黯然道:“除了阿耶和阿兄,没人知道小民惯用左手,小民怕进了宫里的琢玉坊,当年的事会找上来,所以弄断了根手指,离开了那地方。”
“你阿耶和阿兄为了雕成这玉像死了,你不怨恨么?”海潮道。
俞二郎笑了一下,神情畏怯又带着些许讨好:“我们这样的人就和虫蚁差不多,贵人们踏一脚,死了就死了,能怎么样呢,难道真拿鸡子去碰石头?”
顿了顿:“何况小民稀里糊涂,连阿耶和阿兄是什么东西害死的都不知道。”
海潮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管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海水推到岸边的阿耶的残肢,还有阿娘泡肿的尸首,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不也什么也做不了么?
她眼眶发红,褪下胳膊上的一只无识无款的素金臂钏,给俞二郎:“你不如找间铺子,做回老本行,好好的手艺别浪费了。”
俞二郎脸上掠过一抹喜色,随即推辞:“小民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佛祖保佑了,哪里敢要贵人赏赐……”
海潮又劝了劝,他方才半推半就地接了:“贵人菩萨心肠,佛祖一定会保佑贵人平安美满……”
海潮道:“财不外露,收好了别叫人看见,每次剪一小段用。”
俞二郎连连磕头谢恩:“小民知道。”
梁夜看着他接过金钏,向轩窗外瞥了一眼,对海潮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走吧。”
海潮便向俞二郎说:“你也赶紧回去干活吧。”
俞二郎又谢了一回,方才捂着怀里的镯子退了出去。
海潮和梁夜走出禅院,梁夜脚步一顿:“你先去车上等我。”
海潮狐疑地看了眼他腰际,不见那鎏金香囊:“又有什么东西丢了?”
“有点事,去去就来。”
海潮轻哼了一声:“你去就去,不干我的事。”
说罢转身快步向山门走去。
梁夜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身向佛寺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梁夜循声走去,穿过廊庑,来到一处破旧的佛堂,堂中横卧着一座雕到一半的石佛像,几个工匠正在敲敲打打,俞二郎也在其中。
他抬头抹汗,正巧对上梁夜的目光,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即避开视线,踌躇了一会儿,放下凿子,走到跟前,一脸忐忑地行了礼:“贵人可是忘了什么事?”
梁夜示意俞二郎跟上,默不作声地拾级而上。
寺庙依山而建,寺后是一片野梅林,走到林子边缘,便是悬崖。
冬日没有寺僧或游人会来这里,寒风吹得衣袍猎猎。
梁夜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着眼前人:“方才你并未说实话。”
俞二郎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张了张嘴想分辩,但对上那双寒冷幽邃的眼睛,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贵……贵人怎么看出来的?”
梁夜道:“玉像里的符文全都是你雕的,字写在尸首上是正的,但雕在玉像内里时需要左右颠倒,一般人需要先将文字抄写到纸上,反过来对着灯呈现出镜像,再照着刻,习用左手之人却可以直接雕刻,从那些字的下刀方向、倾斜、力度,也可以看出是左手所刻。”
顿了顿:“你父兄两人都饱受幻象纠缠折磨,只有你例外,邪灵为何只放过你?”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俞二郎:“令兄是你杀的吧?”
俞二郎微张着嘴,一张脸仿佛僵硬扭曲的面具:“小……小民不是有意……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阿兄说趁人来送饭的时候,趁机把人砸晕,逃出去……我我不敢……我怕叫他们抓住……但是我没想杀死阿兄,我也不知怎么的,就像魇住了一样,身体自己就动了……”
他嚎啕大哭:“我不想杀阿兄,真的不是我,是那妖怪!是妖怪夺了我的舍……”
梁夜打断他:“你可曾有过杀死令兄的念头?”
俞二郎一愣,哭声戛然而止:“我……我……”
他支支吾吾道:“阿耶一直偏心阿兄,因为阿兄是亲生的,我是他从街上捡的弃儿。明明我的天分高,他却只把手艺传给阿兄,家里一年到头难得吃顿肉,也紧着阿兄,没我的份……我有时候会偷偷想,要是没有阿兄就好了……但我真的不想杀他……”
梁夜点了点头,伸出手:“拿来。”
俞二郎呆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从怀里掏出金臂钏,小心翼翼地呈上去:“贵……贵人可是要捉拿小民归案?”
梁夜接过臂钏,从梅花上取了些积雪,将金钏洗濯了一遍,又用素帕一寸寸地仔细擦拭,一边道:“直到此时你还不说实话。”
俞二郎脸上有刹那的空白,随即变成惊恐,他咽了口唾沫:“你……”
梁夜掀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俞二郎:“是那具女尸……是她引诱我……她说阿耶偏心,一直亏待我,阿兄明明手艺不怎么样,却能顶了阿耶做明x匠,我却只能给他打下手……她说我们给圣人雕成这玉像是大功一件,阿兄一定会独占功劳和赏赐,他又不是我亲阿兄,阿耶一死,他肯定会把我扫地出门……她日日夜夜在我耳边说,我一发昏就……”
梁夜:“女尸?”
俞二郎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露出痴迷之色,眼神也变得迷蒙:“对,阿兄睡着了,那女尸从石床上坐起来,她真美……贵人见过那玉像吧?她比玉像还要美,美得多……声音也很好听,仙乐一样,说的话又那么中听,我一定是叫她勾住了魂……”
梁夜淡淡道:“说话动听,是因为她说出了你的心声。”
俞二郎一慌,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贵人饶小民一命,小人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一时鬼迷心窍……后来越想越怕,也没留在宫里得什么好处……”
梁夜不知来来回回将金钏擦了几遍,直到这时才停手,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打断他道:“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但你不该编谎话,白费她的好心,更不该贪心收下这只金钏。”
俞二郎跪在地上,双膝浸满了雪水,抖得如同筛糠。
梁夜从腰带上摘下匕首,扔在他身前雪地上,微垂眼帘,像尊漠然的神像:“你自行了断吧。”
俞二郎慢慢捡起雪地里的匕首,颤抖着手拔出来,闭上眼睛,将匕刃凑近脖颈……
就在匕刃即将贴上脖颈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握着匕首便向梁夜心口直捅过去,可没等匕首刺中,俞二郎忽觉小腹一凉,随即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手腕脱力,匕首落在雪地里。
他低下头一看,一柄利剑穿透了他的小腹。
眼前是男人神仙般出尘清俊的脸。
“本想留你条命。”他漠然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遗憾。
剑刃从血肉中抽出,俞二郎人往后仰倒,跌落悬崖。
他筋骨折断,却并未立即死去,腹部的伤口中汩汩地涌出鲜血,迅速带走他的生命。
梁夜用方才那方素帕拭净剑身上的血,还剑入鞘,把染血的帕子往悬崖下一抛,转身向梅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