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玉美人(十四) “要是它真
第96章 玉美人(十四) “要是它真
那太监又道圣人赐了午膳, 请公主驸马移驾东配殿用膳。
海潮也有些饿了,便和梁夜去了东配殿,借口让程瀚麟和陆琬璎侍膳,四人关起门来, 一边吃饭一边商量。
陆琬璎虽未亲眼见到玉像, 听程瀚麟绘声绘色地描述那玉像的种种异状, 也是大为惊骇, 脸色微微发白。
她一脸不安:“这回的妖邪似乎更神通广大了, 阿蓁娘子在皇宫外,都受了影响。不知她眼下怎么样了。”
海潮道:“陆姊姊别担心,有人日日夜夜不错眼地盯着她, 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你自己也要小心才好。”
陆琬璎点点头:“程公子给了我辟邪符戴在身上, 还备了些火符和雷符以防万一。而且……”
她神情有些怪异, 微微低下头:“我应当不会那么容易受玉像蛊惑。”
海潮不知她从何判断, 但陆姊姊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 她既然这么肯定,必定有她的道理。
“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要单独住一间屋子了,太危险了。”她道。
“陆娘子若是不介意……”程瀚麟道, “杂家没有冒犯的意思,去广陵城的时候我们在沿途驿馆、逆旅也曾同宿一屋……”
不等陆琬璎回答, 海潮袖子里的宋贵妃发出尖细的叫声:“本宫介意!你们自说自话就商量好了, 当本宫是死了么?”
海潮:“……可你是死了啊。”
宋贵妃一噎,随即“嘤嘤”地哭起来:“你们这些活人, 都欺负本宫……”
陆琬璎道:“多谢程公子好意,我不要紧的。”
宋贵妃止住哭:“听吧,人家都说不要紧。”
海潮:“……我叫两个人陪着陆姊姊。”
陆琬璎点点头:“快用膳吧, 饭食都凉了。”
海潮吃了几口杏酪粥,见陆琬璎握着牙箸不动,看起来心事重重,便问道:“陆姊姊在想什么?”
陆琬璎回过神来:“我在想,那玉像既然会杀人,应当是妖邪之物,程公子戴着铜镜,应当有所感应,怎会一无所觉?”
程瀚麟放下牙箸,摸了摸下巴:“杂家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那邪祟不在玉像里?”
“对了,它不是去公主府害阿蓁娘子了么?”海潮道,“说不定还没回来。”
顿了顿:“阿蓁娘子出事的时候,你在同一个院子里,有没有觉察到什么?”
程瀚麟疑惑地摇着头:“杂家那时睡熟了,直到听见陆娘子呼喊求助方才惊醒过来。不但睡觉时没察觉有异,后来我去帮陆娘子制服阿蓁娘子时,也未感应到什么……当时情急之下不曾多想,眼下经海潮妹妹这么一提,倒的确古怪。”
他从袖子里取出红布包好的招邪镜:“难道是这法器失效了?还是这秘境里的身体,不是杂家自己的,招邪的体质也变了?”
“不对啊,”海潮道,“陆姊姊不是一吃胡麻就起疹子么?你的体质应该也不会变才对。”
她成了公主后,这具身体虽因为养尊处优而略有变化,但却没有占着别人身躯的异样和排斥感,而且所有特征都对得上,连心口一颗朱砂小痣都一模一样。
程瀚麟:“海潮妹妹说的有道理。”
他咬着玉箸忖道:“莫非那玉像并非邪祟?”
宋贵妃冷笑:“不是邪祟难不成是祥瑞?合着害死本宫还是为民除害了是吧?”
程瀚麟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娘娘,杂家不是这个意思……”
宋贵妃:“哼!”
海潮不理她,皱着眉用汤匙搅着甜粥,脑子好像也成了一锅粥:“也不对啊……”
她看向程瀚麟:“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在你阿耶铺子里看见那偶人,可是当场就晕了过去……如果玉像和那偶人是同一种东西,你看见它也该有感应才对。”
程瀚麟越发纳闷:“问题出在哪里呢……且那玉像看着就邪门,不但雕出人形,还做出了眼珠子、五脏六腑和肚肠,还用了真人的头发和真人的牙齿……”
海潮想起那些玛瑙、水晶做成的脏器,眼前一叠浇着玫瑰蜜的水晶花糕顿时不香了。
陆琬璎微微出神。
“陆姊姊想到了什么?”海潮问。
陆琬璎道:“我在想,那雕刻玉像的人,仿佛真把玉像当作了真人……”
程瀚麟搓搓袖子:“陆娘子这话……怪瘆人的……”
顿了顿:“莫非是皇帝思念皇后,想得魔怔了,真把玉像当成了本人?所以一应细节都雕得那么实在。”
梁夜沉吟片刻道:“不会,玉像内刻满了难以索解的文字,一定大有来历,不止是睹物思人之用。”
海潮也说:“对呀,要当成念想,只要把外表刻得像就行了,就算是真人也看不见里面肚肠啊,天天抱着这东西,又是死人头发,又是死人牙齿的,不膈应么?”
程瀚麟点点头,又道:“对了,这头发和牙齿,也不知是什么人的。难道是皇后尸首上取下来的?”
海潮鸡皮疙瘩直往下掉,不过转念一想,从尸首上取,总比从活人身上取要好些。
“对了,样子邪门也就算了,还有更奇怪的,”她道,“昨天我们去看的时候,那玉像碎得更厉害,可今天再去看,裂纹却少了很多,就好像……”
梁夜接口道:“就像那玉像通过杀人在补全自己。”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门外刮起一阵寒风,将门帷掀起一角,冷风漏进殿中,吹得海潮一激灵。
半晌,程瀚麟咽了口唾沫,把所有人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要是它真把自己补好了,会怎么样?”
梁夜一边思索一边说:“从宋贵妃到薛御女,玉像蛊惑人心的时间越来越短。宋贵妃从察觉异样到自尽约有一个时辰,薛御女是一刻钟左右,今日阿蓁娘子不到半炷香。
顿了顿:“宋贵妃的临仙殿离崇福殿最近,其次是月室殿,然后是距宫城两坊之地的公主府,范围也越来越大。玉像的能力似乎越来越强了。”
他蹙起眉,指尖有节奏地轻敲几案:“还有很多不可索解之处。”
海潮不敢想象那玉像将自己完全修补好后,会有多可怕:“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玉像再杀人了。”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程瀚麟苦恼道,“不知道它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陆琬璎:“到目前为止,它加害的都是容貌相似的女子……”
“陆娘子忘了,”程瀚麟道,“还有个林鹤年例外。”
宋贵妃插嘴道:“林鹤年是受了本宫的牵连,要不是他刚好走进来,说不定也不会死。”
程瀚麟挠挠脸颊:“杂家还是不明白,玉像为何害死林鹤年?他和这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宋贵妃:“难道是灭口?也不对,谁要灭他的口?想来想去也只有本宫,可是本宫不想灭他的口……”
海潮都快叫它绕晕了。
梁夜捏了捏眉心:“目前看来,林鹤年似是特例,我们还是从宫中与玉像容貌相似的女子着手。”
海潮点点头:“一会儿和冯公公说一声,这几天让他安排人手,守着后宫里和玉像长得像的妃子、美人,想来也不会有太多。等我们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宋贵妃:“最近掖庭不是新进了一批美人么?我看那死老魅明日去骊山,一定会把他们一起带上。你们也多带些人马,以防万一。”
海潮:“好。”
程瀚麟忧心忡忡道:“不知玉像的事皇帝知道多少,如果他把那玉像当成了先皇后,得知玉像正在修复,不知他会不会放任它杀人?”
梁夜沉吟片刻,摇摇头:“皇帝的态度暂且还看不清楚,但他如果想要掩盖这些事,就不会令我去查,也不会将玉像的事告诉我们。”
顿了顿,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午后我们要启程去骊山,请陆娘子和玉书留在京都。”
海潮:“陆姊姊和程公公不去骊山么?”
梁夜道:“我有事托付给两位。”
程瀚麟:“子明尽管吩咐便是。”
陆琬璎也点点头。
梁夜:“有劳玉书查一查玉像的来历,你可带着公主府的令牌去宫中藏书楼查阅古籍,亦可去骨董铺子询问,是否曾经手过类似的物件。既然你曾见过类似偶人,想必有迹可循。”
“好。”程瀚麟道,“杂家一定尽力去查。”
他心虚地瞟了一眼海潮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真是可惜,杂家这几日就不能侍奉娘娘啦,娘娘多保重……”
宋贵妃“嘁”了一声:“人都死了还保重什么,你这小太监真是虚情假意。”
顿了顿:“不过本宫宽宏大量不同你计较,夜里还是会来陪你的。”
程瀚麟一惊:“这……这怎么使得……骊山距京城几十里,伤了娘娘魂体可怎么是好……”
宋贵妃:“本宫如今又不是肉体凡胎,来去如风,须臾之间便可到达,夤夜来回,避开阳盛之时即可。”
程瀚麟失落道:“原……原来如此……”
“小太监,你有何不满意?”宋贵妃道,“本宫陪你不好么?你辗转难眠时本宫还给你唱歌哄你入眠,你不高兴么?”
程瀚麟:“高兴,高兴……”高兴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不过本宫能来去自如,雕像却不能跟着走,还得找个可以依附的东西……”她忖道,“小太监,你不是有块铜镜么?我就附在镜子上,你还能看见本宫的玉容,不过听说本宫死相不好看,你不会嫌弃本宫吧?”
程瀚麟脸色一白,嘴上说着“怎么敢”,一边巴巴地看着梁夜,满脸写着“子明救我”。
梁夜若有所思道:“如此一来,传递消息倒是便捷。可惜贵妃只有夜里可以来去。”
程瀚麟眼角冒出了泪花:“子明你……”
宋贵妃兴高采烈:“白天有急事可以走地下,小心些别晒着太阳就行。”
事就这么定了。
梁夜又向陆琬璎说:“请陆娘子多备一些祛邪、安神、清心的药物。”
陆琬璎点头道好。
梁夜又说:“另有一事,请陆娘子去一趟薛御女家,见一见她父母。”
海潮答应了薛御女要帮她带几句话给她母亲,但她本来是打算派个侍女去的。
“为什么要陆姊姊特地去跑一趟?”她问。
梁夜:“陆娘子心细,若发现可疑之处,可以叫人送信到骊山。”
“你怀疑薛御女?”海潮不解,“可她都死了。”
薛御女的脸虽然划花了,但不至于无法辨认身份,伺候她的宫人、同院的妃嫔、冯宦官等人,都证明了尸首千真万确是薛御女本人。
梁夜道:“只是以防万一。”
正说着,门外廊庑上响起脚步声。
程瀚麟和陆琬璎立即藏起自己的盘箸,站到一旁做出侍膳的模样。
有人禀报了一声,打起门帘走进殿中,是方才那个太监来复命。
“人找到了么?”梁夜问。
“回禀驸马,”那太监面露愧色,“奴办事不力,那俞姓工匠原来的确有两个儿子跟着他学艺,但长子已死,幼子做工时不慎断了一根手指,再也做不了琢玉的活计,已经不在少府监了。”
梁夜目光闪动:“他眼下何在?”
那太监道:“听与他们家相熟的工匠说,他出宫之后便做了和雇匠,替人做些粗工,最近听说是在城北郭外的光明寺,替人琢石佛。”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老工匠死时他幼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多半什么也不知道。”
梁夜颔首:“知道了,多谢公公。”
出了宫城,海潮问梁夜:“回公主府么?”
梁夜道:“先去城北光明寺找俞二郎问几句话,然后从光明寺直接去骊山。”
海潮点点头,又叮嘱了陆琬璎和程瀚麟几句,又吩咐侍女回府收拾行装,便同梁夜登上马车向城北光明寺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