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玉美人(四) “死状和今
第86章 玉美人(四) “死状和今
找到了不算全须全尾, 但至少安然无恙的程瀚麟,海潮的心事放下了一半。
眼下担心的就只有陆姊姊了。
在前往皇帝寝殿崇福殿的路上,她旁敲侧击地向冯宦官打听:“冯公公,这宫里有谁生得像贵妃么?”
冯宦官闻言转过头, 扬起眉毛, 满脸的困惑:“公主……怎么这么问?”
海潮未料他是这个反应, 心头一突, 也不知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连忙道:“我就是忽然想到,随便问问。”
冯宦官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略微压低了声音:“那件事公主已经知道了?”
“什么事?”
冯宦官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前段时日花鸟使按图索骥去江南选了一批美人进来, 本来这两日要给圣人过目的, 眼下贵妃出了事, 一时半会儿圣人大约也提不起劲。”
他顿了顿:“公主也知道, 老奴先同公主透个风,这些美人多少生得有几分像先皇后,过几日公主在宫里见到这些美人,心里难免有些芥蒂, 别在圣人面前着了相才好。”
他说得半含半露、遮遮掩掩的,海潮好半晌才明白过来, 皇帝找的美人长得都像先皇后, 也就是这么主的阿娘,贵妃这么受宠, 难道也是因为像先皇后?
她想了想道:“阿娘走时我还小,其实有些记不得了,听说贵妃和我阿娘长得像, 是真的么?”
冯宦官斟酌着道:“先皇后天人之姿,无人能及,要说贵妃……也就是眉眼有几分相似罢了。”
海潮心往下一沉,陆姊姊眉眼像贵妃,也就是像先皇后,她在这秘境里的身份,可能是皇帝后宫美人中的一个。
要真是这样,他们得尽快找到她才行。
正想着,冯宦官道:“公主别怨圣人,圣人也是对先皇后一往情深才会如此,他这些年也不好受。”
海潮心里很是不屑,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说:“我明白。”
梁夜也道:“多谢冯公公提点。”
冯宦官眯起眼睛笑了笑,活像庙里的弥勒塑像:“驸马见外。”
又向海潮道:“公主是先皇后唯一的骨肉,是圣人的掌珠,这宫里谁也越不过公主去,便有一时风光,也越不过圣人与公主的父女情分,不必多计较。”
顿了顿:“今日公主处理贵妃之事,尽显气度与胸襟,圣人知道了必定欣慰。”
“冯公公夸得我不好意思了。”海潮道。
说话间,步辇已行至崇福殿。
海潮见到皇帝的模样有些失望,她想象中的天子,纵使没有三头六臂,也该是个魁伟不凡的人,可这皇帝除了衣饰华贵些,看着与一般中年男子也没什么不同。
并非是相貌不好,他的五官可以看出俊朗的影子,只是仿佛被人抽走了精气神,脸容比一般人还要干瘪枯槁一些,眼袋很大,眼白发黄而浑浊,脸皮白中隐隐透着点灰,像是一截剥了皮的枯树干埋在锦绣堆中。
现实世界的皇帝,也是这副尊容么?海潮不禁好奇。
皇帝见了女儿女婿,微微抬起眼皮,僵硬疲惫的脸上仿佛注入了些许生机:“七娘和子明来了。”
海潮和梁夜上前行了礼,皇帝命人赐座,向梁夜道:“子明去临仙殿看过了,如何?”
梁夜道:“回禀圣人,臣以为,贵妃是自尽。”
皇帝眉头一动:“哦?何从得知?”
梁夜便将现场的情况、审问结果和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
皇帝侧耳听着,眉间的褶皱和嘴边的纹路越来越深。
听到贵妃当夜曾召林鹤年入内伺候一节,他打断梁夜,问冯宦官:“林鹤年是谁?朕怎么不曾听说过此人?”
冯宦官赔着小心道:“那林鹤年是贵妃殿中的一个内侍,年资尚且,不常在圣人跟前露脸,圣人日理万机,哪会将一个下人看在眼里。”
皇帝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朕有些印象……是那个三十上下,面皮白净,长相挺斯文的?”
冯宦官答是。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愠色,冷哼了一声,示意梁夜继续说。
待他说罢,皇帝向冯宦官道:“把那内侍找出来,尽快处置了。”
冯宦官瞥了眼海潮:“贵妃的后事……”
皇帝想了想:“册封贵妃的诏书还未及下就出了这等事,看来是福薄之身,倒是朕害了她。”
顿了顿,纡尊降贵道:“还是以贵妃之仪尽快下葬吧,毕竟侍奉朕一场,该有的别短了她。”
冯宦官道:“圣人待贵妃仁至义尽,贵妃泉下有知,定然感激涕零。”
海潮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心里往外冒凉气。
自己的宠妃突然横死,还死得这样惨,皇帝脸上却看不见多少伤心,得知贵妃和内侍不清不楚,也不见他多生气,仿佛不是死了枕边人,而是打碎了一件珍稀的玩物。
连冯宦官都好奇贵妃为何要用这种惨烈的手段自尽,皇帝却连问都不问一声,把人往棺材里一装就了事了。
正想着,皇帝向梁夜道:“此事多亏了子明,论理当赏,不过你刚迁大理寺少卿,官职加无可加……朕一时倒不知该赏你什么……”
他笑着看向海潮:“小七,你来说说,朕该赏子明些什么?”
海潮兴致缺缺:“这是他分内事,阿耶要赏他,还不如赏我。”
皇帝一愣,随即捋须哈哈大笑:“这刁滑的小娘!阿耶何时亏待过你?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先派人送到你府上请你挑?”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为陆姊姊冒这个险,拖下去万一这老魅看上了陆姊姊,再要把她救出来可就难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我想要的,阿耶肯定不会答应,说了还要生气。”
皇帝笑意不减:“你姑且说说看。”
海潮:“听说掖庭新来了一拨美人,我想挑一个回去。”
皇帝嘴角仍旧勾着,眼里的笑容却淡了:“小七还在埋怨阿耶?”
海潮道:“我不敢,只是阿娘走了那么多年,我连她模样都快忘了,想起来就难过,听说这批美人里有像阿娘的,就想挑一个陪在我身边,想阿娘时看一眼。”
顿了顿:“阿耶一定能明白我吧?”
皇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起来头头是道的,还不是为了戳阿耶的心窝子?罢了,阿耶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就依你吧,朕先说好,你出了气,可不许再和朕置气了。”
海潮赶紧道:“我哪里敢。”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皇帝看向冯宦官,“她这性子活脱脱随了她阿娘,蛮不讲理。”
冯宦官道:“圣人疼爱公主,公主才与圣人亲密无间。”
“朕就喜欢小七这点,不同朕见外,”皇帝道,“回头你带她去掖庭挑人。”
冯宦官应了是,皇帝又道:“虽然朕依了你,但驸马有功,还是该赏,子明,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梁夜目光微动:“臣可否冒昧问圣人一件事?”
皇帝怔了怔,和煦地一笑:“你说。”
梁夜淡淡道:“贵妃这样的事,从前可曾发生过?”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浮现出货真价实的愠怒。
冯宦官忙道:“这案子已经了结了,贵妃自己想不开,不提也罢。驸马他只是……”
“罢了。”皇帝抬手打断他,双肩微微往下塌,神色比方才还要颓然,浑浊的眼睛里一刹那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悲哀、恐惧、惊惶、孤独……
冯宦官欲言又止。
皇帝叹了口气,眼中的情绪又沉了下去,显得空洞又麻木:“朕不想旧事重提,但是一味遮掩也无济于事。宫里已经出了这样的事,难保不会有下次,倒不如及早请驸马替朕参详参详。”
他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你带公主和驸马去佛堂,把三年前的事告诉他们,不必有所隐瞒。”
又向海潮和梁夜道:“朕累了,今日就不留你们。过几日去骊山,你们陪驾。”
海潮和梁夜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海潮问冯宦官:“佛堂里有什么?”
冯宦官目光闪烁:“公主、驸马请随老奴来。”
说着他将两人带到崇福殿的东配殿,穿过草木深深的清静庭院,便有诵经声和檀香气息随风飘来。
冯宦官似自言自语般说道:“圣人近来在佛堂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多了。公主多入宫来陪陪圣人才好。”
海潮随口答应了一声,和梁夜跨过门槛,只见佛堂里挂着经幡,供着地藏王菩萨像,有个年逾古稀的僧人跪在蒲团上慢悠悠地诵经。
冯宦官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竺慧法师,杂家奉圣人之命,带公主和驸马来看看佛堂里的东西……”
年迈的僧人却生着双精光熠熠、丝毫不见老态的眼睛,他盯着海潮和梁夜看了一会儿,方才行了个礼道:“檀越请便。”
说罢便自顾自继续敲木鱼诵经,不再理会他们。
冯宦官领着两人穿过佛堂,后面又是一处僻静的庭院,院子虽不大,屋宇却在素雅中透着精巧,绮窗前栽着株花树,枝干曲虬盘折犹如铁铸,枝头五瓣花红如血滴。
海潮一眼便认出这是梅花——梁夜曾经折下一枝白梅附在信中寄给她。
原来长在枝头,不曾枯萎的梅花是这么漂亮,她脱口而出:“好漂亮的花。”
冯宦官道:“先皇后爱梅,圣人亲自从万梅园中选了一本最美的移栽到这院中,公主若是喜欢,一会儿折几支回去。”
海潮瞥了眼梁夜,摇摇头:“不用了,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梅花。”
冯宦官不明就里地打起门帘,请两人进屋。
屋子不大,乍一看像女子的闺房,镜台、画案、几榻、屏风一应俱全,都不是寻常之物。
靠墙摆着张精雕细刻的檀木床,红绡帷幔低垂,隐隐可以看见里面有个人影仰面躺着,身上盖着锦被。
海潮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不禁唬了一跳。
随即她发现那人影一动不动,似乎对他们的到来一无所觉,心下又纳闷起来。
她压低声音问冯宦官:“你要带我们看的东西在哪里?”
冯宦官叹了口气,将帐幔撩起,挂在金帐钩上,床上的“人”也露出了真容。
海潮“呀”地惊呼出声,只见那盖着被子好端端躺在床上的不是人,却是一尊玉雕的美人像。
“别怕。”梁夜轻而自然地笼住她肩头。
“我没怕。”海潮嘟哝了一句,定睛看那玉雕的美人。
那美人大小和真人一般无二,脸庞和身躯都刻画得巧夺天工,最瘆人的是随意铺散在枕上的满头青丝,一看便是用真人的头发做成的。
它就这样阖着眼皮静静躺着,让人疑心它真的会呼吸,且随时会醒来——如果它露在被子外的头脸、肩颈不是布满裂纹的话。
整座玉像似乎是被人砸碎了再粘合起来,裂痕中是深褐色的大漆痕迹,乍一看仿佛干涸的血迹。
加上那双十分相似的眉眼,海潮立即想起了那满身割痕、躺在血泊里的贵妃。
“冯公公,这是怎么回事?”海潮问。
“三年前,万昭仪砸碎了这尊先皇后雕像,不出一个月就死了,死状和今日的贵妃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