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玉美人(五) “夜里必定
第87章 玉美人(五) “夜里必定
那玉像越看越古怪, 海潮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连忙移开视线,问冯宦官:“这玉像是哪里来的?”
冯宦官迟疑了一会儿,方才道:“十二年前先皇后驾鹤西游, 圣人哀毁逾礼, 总是不能释怀, 便叫能工巧匠按照娘娘遗容雕了这尊与真人等身大小的玉像, 以寄相思之情。”
海潮纳闷:“那万昭仪为什么要打碎玉像?”
冯宦官面露难色:“万昭仪, 出事前还是万贵妃,气性有些大,入宫后又独得盛宠, 不出两年就封了贵妃, 难免有些骄纵……”
海潮仍是不解:“可是活人为什么要和个雕像争风吃醋?”
冯宦官眼神躲闪, 赧然道:“圣人痛失爱侣, 自从有了这尊玉像后, 便将之置于寝殿中,日日与之相伴,即便召幸别的妃嫔,也是在配殿中。夜里必定与玉像同榻而眠……”
海潮听得毛骨悚然, 这皇帝不是有病么!要真痴情就别和其他人睡啊,天天守着玉像过她还信他痴情了, 前脚和别人睡了, 后脚对着玉像扮深情,她是玉像也得作祟。
冯宦官大约见她脸色难看, 描补道:“也是因为圣人对先皇后用情至深……不过万贵妃是不肯屈居人下的性子,圣人顾念元配,多年不肯立后, 以至后位虚悬。万贵妃意在后位,不敢非议先皇后,便迁怒起这尊玉像……”
他顿了顿:“宫中又有人搬弄口舌,私下将这尊玉像偷偷称作‘玉皇后’,万贵妃更是视之为眼中钉,说它是假借先皇后仙容蛊惑天子的妖物。”
这万贵妃倒也不算太傻,还知道扯虎皮做大旗,但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蹙眉道:“她明知阿耶着紧这玉像,怎么还敢把它打碎?不怕阿耶发火么?”
冯宦官:“公主说的不错,万贵妃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故意将那玉像砸碎。圣人平日不准妃嫔碰那玉像,连看都不让他们看。
“万贵妃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有别于一般妃嫔,有一日趁着圣人不在,便借着酒劲进了内殿,本来大约只是想看一眼,但宫人内侍如临大敌,极力阻拦,反倒将她惹恼了。
“她用马鞭抽了那些宫人侍从,闯进殿中,看见玉像,新仇加上旧恨,便提起鞭子抽了一下……
“听宫人说,这鞭子抽得不重,没想到原本盖着锦衾,好好躺在床中间的玉像,竟滚落下来……”
“就算滚下来,床那么矮,床边还有地衣,怎么会碎?”海潮纳闷道。
“怪就怪在这里,”冯宦官说,“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只听得‘哗啦’一声,玉像就碎成了许多瓣。也许因这玉像并非实心,是两片玉壳镶拼起来的,故此格外脆弱。”
海潮点点头:“原来是空心的,我就说呢,这么大块玉雕个人,要是整块的也太浪费了。”
冯宦官:“……”
梁夜轻咳了一声。
海潮道:“玉像打碎以后呢?阿耶发火了么?”
冯宦官点了点头:“圣人勃然大怒,让工匠把玉像碎片重新修补起来,又降旨将万贵妃贬为昭仪,令她禁足一个月,为先皇后抄经祈福。这还是念在万家三代功臣,才留了几分情面。”
顿了顿:“万昭仪打碎了雕像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从前张扬跋扈的人,变得疑神疑鬼,畏畏缩缩,总拉着宫人说那玉像有鬼,要找她索命。
“宫人们只当她一朝失势,有些疯癫了,谁知不到一个月,万贵妃真的死了,也和如今的宋贵妃一样,浑身裂纹似的血口子,就像碎了一样,只不过不是割喉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海潮问。
冯宦官:“是用衣带将自己活生生勒死的。”
“没有借助外物?”梁夜问。
冯宦官摇摇头,神色凝重。
人怎么能自己把自己勒死?海潮有些不寒而栗。
再看那玉像时,只觉又多了几分邪气,连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都仿佛透着股恶意。
“就算万昭仪得罪了玉像,那另一个呢?”海潮道,“难道她也得罪过玉像?”
冯宦官苦笑:“有万昭仪的前车之鉴,就是借宋贵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去招惹那玉像。”
顿了顿:“何况那玉像修补好之后,圣人便在寝殿后设了个小佛堂安置它,日日请高僧诵经祈福,化解其怨气,知道此事的只有寥寥数人,宋贵妃连这玉像的下落都一无所知。”
“既然没有瓜葛,玉像为什么会找上她呢?”海潮纳闷地看着梁夜。
“宋贵妃与万昭仪有何共通之处?”梁夜问。
冯宦官思索片刻说:“要说共通之处,一是两人都被封为贵妃,住的都是临仙殿,也都生得有几分像先皇后。”
梁夜颔首:“可否看看玉像?”
冯宦官:“驸马请便。”
梁夜走到玉像跟前,轻轻掀起发丝,海潮凑近了一看,头皮不由一阵发麻。
她方才还纳闷头发是怎么固定在玉像上的,原来竟是连着整张头皮取下,再用胶贴在玉像上,做工十分细致,连发际边缘都清理得很干净,等闲看不出来。
一想到皇帝有几年日日抱着这东西入睡,海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冯宦官看着梁夜:“驸马可看出什么?”
梁夜蹙了蹙眉,将玉像的头发恢复原状:“这玉像是何人雕刻的?”
冯宦官困惑道:“是宫中的工匠,驸马缘何问及此?”
梁夜:“我想问他几句话,可查得到是何人?”
冯宦官:“少府监应有档案可查,老奴立即着人去查,不过陈年档案,查起来也许会费些事,请驸马等上一两日。”
梁夜颔首:“有劳冯公公。”
冯宦官:“公主和驸马还有什么疑问?”
梁夜看了眼床上的玉像,摇摇头:“若有新的线索,也许还要劳烦冯公公。”
“驸马折煞老奴,”冯宦官道,“公主和驸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便是。”
他一边说一边将床帐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仿佛里面躺着的真是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
三人出了佛堂,海潮道:“我们去掖庭挑美人吧。”
冯宦官笑着答应,让小太监安排了辇车,送两人去掖庭宫。
这次花鸟使从江南选来的美人总共有二十多人,都是按着先皇后的画像挑选的,不过有的眉眼像,有的下半张脸像,有的神韵像,倒也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其中最年长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年幼的一个才十四岁,一字排开站在庭中,比映雪的梅花还要娇艳鲜妍。
这些花骨朵一样的少女,却被生生从枝头掐下来,插在金瓶中,从此只能一日日地枯萎下去。
海潮觉着荒唐又揪心,但更担心陆姊姊的安危,急急忙忙地从队首走到队尾,却没有看见陆琬璎的影子。
巨大的失望像山一样压下来,陆姊姊怎么会不在这里?难道她是皇帝后宫妃嫔中的一个?晚一日找到她,就多一日的危险。
“所有美人都在这里了?”海潮问冯宦官。
冯宦官又问那领人来的太监:“公主问你。”
那太监脸上闪过犹疑之色,海潮立即道:“你老实说,不许瞒着我!”
“奴不敢,”那太监吓得双腿打颤,跪倒在地,“有……有个美人,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怎的,从今早开始发起了疹子,整张脸都又红又肿,现下单独一屋歇着呢,奴怕她冲撞了贵主,所以……”
海潮越听越欣喜,他们是今早进入秘境的,那美人偏巧发起疹子,一定是陆姊姊故意用了什么药!
她竭力克制自己的兴奋,挑挑眉道:“我不信,把人带过来让我看看。”
冯宦官道:“公主,那美人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得了什么病,也不知过不过人……”
海潮想了想,佯装愠怒,冷哼了一声:“那美人早不发疹子晚不发疹子,我要挑人了,她就发疹子,我看你们是故意把最美的那个藏起来!”
冯宦官和那太监都喊冤,海潮只是不松口,执意要见那病美人。
她这时便体会到了当公主的好处——冯宦官哪怕是天子近侍,名义上也是奴仆,只要她强硬,他就只有听命。
不一会儿,那太监便去带了病美人出来。
海潮还没看清楚脸,只看那身形、步态,就一眼认出了陆琬璎。
她几乎喜极而泣,差点装不下去,只能佯装困倦,用袖子掩着脸打了个呵欠,顺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陆琬璎却是低眉敛目,走到近处也没抬头,遑论看他们,显是害怕叫人挑中。
“抬起头让我瞧瞧。”海潮道。
陆琬璎闻声,霎时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片刻后,错愕变作惊喜,眼眶也渐渐红起来。
海潮这时才看清她的脸,只见她从双颊一直到脖颈都布满了红疹,整张脸肿了起来,肌肤绷成了半透明,即便是故意的,肯定也很不好受。
海潮却不能流露出心疼的神色,装作无所谓地嘟囔:“原来是真的发疹子。”
冯宦官赔着笑:“公主既已过目,就打发她回去吧,免得……”
海潮打断他,指着陆琬璎:“我就要她了。”
冯宦官和那管事太监都是大惊:“可是她……”
海潮:“只是水土不服发疹子么,叫大夫开个方,搽点药,几日就好了。我看她脸红红的讨喜,就要她了。”
冯宦官与那太监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公主若一定要她,莫如等几日,待医治好……”
“不用,我府里也有药,今天我就带她回去。”海潮道。
冯宦官只得向陆琬璎道:“合了公主的眼缘,是你的福分,从今往后好好侍奉公主,切不可怠惰,知道么?”
海潮见不得他这样居高临下地对陆琬璎说话,对她道:“你回去把要紧的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跟我回府。”
“不对,”她生怕会有什么变故,向冯宦官道,“你先派人把她送到我府上,不用等我们。”
陆琬璎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海潮趁着冯宦官等人不注意冲她眨了眨眼,陆琬璎抿唇微微一笑。
找到了陆姊姊,海潮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公主挑好了人,管事太监便要打发其他美人回去,海潮不经意瞥见那最年幼的一个,只见她低着头,嘴唇却禁不住地哆嗦,显然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经过两个秘境,她心里明白每个不起眼的人都可能是召来妖怪的人,大发善心也许会节外生枝,但一想到这少女可能的命运,便忍不住脱口而出:“等等!”
冯宦官不解地抬起眉毛。
海潮指着那少女:“这个我也想要。”
她救不了所有人,但是能救一个也好。
冯宦官面露难色:“这……”
海潮道:“阿耶这么疼我,不会舍不得一个两个美人的,冯公公你说对不对?”
顿了顿:“回头我去同阿耶说,不会叫冯公公难做。”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冯宦官自然不敢违拗,便叫那管事太监安排,尽快将两个美人一起送到公主府。
了却一桩心事,海潮只觉神清气爽,连那玉像留下的阴霾都淡了。
出了掖庭宫,冯宦官道:“圣人命人在殿中备了午膳,请公主驸马用一些再回去。”
两人没来得及吃朝食就被急召进宫,肚子早就空了,但一晌午看完尸首又看那邪里邪气的玉像,任谁也不会有好胃口。
只是皇帝赐膳,当然不能拒绝。
两人登上辇车往崇福殿去,行至半路,有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奔过来,对着冯宦官耳语了几句。
冯宦官脸色一变,向海潮和梁夜道:“启禀公主、驸马,御苑北海池里找到了林鹤年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