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茧女村(完) 竹排径直驶
第80章 茧女村(完) 竹排径直驶
两人一时无话。
沉默了一会儿, 海潮问:“你打算把夏眠怎么办?”
夏绫道:“我会带她一起走。”
海潮欲言又止。
夏绫似是猜到她所想,苦涩地一笑:“要说全然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可我不可能把她留在村子里,何况她变成如今这样, 说到底是因为……”
她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错了就是错了, 阿耶是罪有应得, 可他还是我阿耶……我只能用余生尽我所能照顾好阿眠, 替他赎罪。”
顿了顿:“这应当也是阿娘的心愿。”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有没有想过阿眠是装的?”夏绫说, “当然想过,可是有什么打紧呢?如果她一直装下去,和真的又有什么不同?”
海潮哑口无言, 她发现这少女比她想的更通透, 只是与村口初见时判若两人, 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也许她她骨子里就是这么坚韧。
她迟疑了一下, 还是问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想来想去也只有问你本人。那天蚕花娘娘抽签,你是故意抽阿眠的么?”
夏绫诧异道:“小娘子为何这么问?”
海潮:“我知道夏锦在签上动了手脚,设计让你抽中阿眠,但是阿翳悄悄把签换了, 按理说你该抽中自己才对。”
“不是我,我那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眠去当蚕花娘娘, 不管小娘子信不信……”
“我信你,”海潮说, “我只是不太明白……”
夏绫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垂下眼帘,低声说:“我猜是阿娘……”
海潮吃了一惊, 随即又觉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所以在抽签之后,夏罗对夏绫的态度才会那样冷淡,她只知道夏罗动了手脚,却不知阿翳也换了签,最后阴差阳错误会了女儿。
夏绫凄然地一笑:“难怪抽签以后阿娘都不怎么理我……”
海潮为她难过,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岔开话题:“离开村子后,你们打算去哪儿?”
夏绫:“我们有手有脚,只要肯干活,能吃苦,总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虽然村子里靠的是五色桑和神蚕种,但普通的蚕我们也能养,织绫绢锦缎的手艺还在的,小娘子不必担心。”
海潮点点头。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半掩的房门:“阿绫……”
夏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进来吧。”
兰青推门进来,看见海潮怔了怔:“望小娘子也在。”
海潮冲他点点头:“你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兰青撩起袖子,给她看包扎过的手臂,“骨头应该没断。”
“那就好,”海潮看了眼夏绫,“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夏绫却拉住她衣袖:“小娘子等等。”
她看向兰青:“兰公子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和你没什么需要私下聊的。”
兰青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方道:“阿绫怨我也是应当的,是我骗了你,我不是采药郎。”
夏绫扯了扯嘴角:“我猜到了,你不像山里人。那你的名字呢?也是假的么?”
兰青惭愧道:“我姓白,名思钧,家中从商,世代以织锦为业。”
夏绫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平静道:“你来茧女村,是为了神蚕种还是登仙绫?”
兰青摇了摇头,注视着夏绫的双眼:“我来茧女村,是为了寻找叔父。叔父是祖母幼子。
“二十多年前,祖父偶然间得到一片冰魄绫残片,心心念念,积郁成疾。他四处着人打听,二十年前终于听说巴蜀山中有个出产异绫的村子,便遣了叔父来山中探寻。
“祖母极力反对,可是祖父固执非常,叔父不得不从命,二十年前带着几个仆从进了深山,从此音信全无。
“直到数年前,有人带着一匹白绫找到我们家,原来叔父在茧女村中不便传书,他便在村里一个女子的帮助下,将自己的下落写在白绫尾端,许送信人以酬劳,卷在布匹之内,借着与村外人交易偷偷送出去。”
“送出去的书信应当不止这一封,可造化弄人,只有这一封送到祖母手上,且时隔十多年才送到。”
“信里说什么?”夏绫问。
“叔父说他找到了茧女村,也找到了会织冰魄绫的人,但织法阴损至极,有伤天和,于白家、于世人有百害而无一益,请祖母规劝祖父。”兰青道。
海潮看着他的眼睛,见他神情坦荡,眼神清明,不似作伪。
他接着说:“叔父还在信中说,他在茧女村遇到了心仪的女子,已与她订下终身,不日便会带她回蜀州城。”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小片泛黄的白绫放在案上,上面只有日期和落款“子云深再拜”,墨痕已淡,仍能看出字迹潇洒,仿佛可以窥见写字之人的落拓不羁。
原来他的名字叫做白云深,海潮心想。
“我没敢将完整的书信带在身上,生怕叫人发现,只带了一小片,预备找到叔父、叔母或其后人时,作对证之用,”兰青露出遗憾之色,“可惜进了村子才发现叔父叔母下落不明。”
“村人的那套说辞我一听便知是假,”他继续道,“当年叔父准备带叔母回蜀州城,若是真的顺利离开村子,怎会那么多年音信全无,连祖父的丧礼都不回来?且叔父最是重情重义之人,又怎会抛妻弃女?我知道其中一定有蹊跷,于是便留在村中寻找真相。”
海潮:“你现在知道真相了么?”
兰青眼中现出哀伤之色:“梁公子已经告诉我了。我一直怀疑族长害死了叔父叔母,不料她才是我叔母。可惜相见而不相识,直到她……也未能相认……”
夏绫轻轻摇了摇头:“阿娘应该猜到了你的身份。她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我还纳闷你的身份可疑连我都看得出来,她怎么会一无所觉。”
顿了顿:“而且有几次,你在院子里,阿娘坐在窗前望着你出神,如今想来,应当是想起了你叔父……”
兰青怔了怔,旋即黯然道:“她为何不告诉我”
夏绫低下头:“许是不知该怎么开口罢,你叔父变成那样,阿娘一定很自责。”
兰青眼睛湿润起来:“听说是叔父将我们带到禁地,当时我昏迷不醒,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只可惜那洞窟入口坍塌,连收葬都做不到……”
海潮从怀中取出那蛾人的一小包骨灰:“这是我收取的骨灰,准备找个地方下葬的,既然你是他亲人,还是交给你合适。”
兰青颤抖着手接过,哽咽着道:“多亏小娘子,叔父才能归葬故乡,请受在下一拜。”
说着便跪了下去。
海潮忙摆手:“不用谢我,你叔父救了我们的命,这点小事算什么。”
兰青还是坚持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他拭了泪,郑重地将叔父的骨灰收好,向夏绫道:“叔母的遗体,阿绫打算怎么办?”
夏绫泪盈于睫:“本该将阿娘安葬,可是我在这村里留不下去了,只能将葬仪托付给锦姨。”
兰青思忖片刻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将叔母遗体带回蜀州,与叔父合葬一处。”
顿了顿:“这样你和阿眠也可以随时去祭扫。”
夏绫咬着唇想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阿娘一直想离开这里,生前身不由己,死后遂了她的心愿吧。比起留下来,她一定更愿意和你叔父在一起。”
兰青沉吟片刻,又道:“阿绫今后有什么打算?”
夏绫道:“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落脚处。”
兰青欲言又止半晌,将袍子的膝盖处都抓皱了,方才鼓起勇气道:“同我回蜀州吧,阿眠是叔父的骨肉,祖母一定也不放心她流落在外,而且那些村人到了外面也需要生计,我可以安排他们到白家的绫锦坊……”
不等他说完,夏绫便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我们虽没出过村子,但只要勤勤恳恳、踏踏实实,总能找到生计的。”
顿了顿:“若是尊祖母要见阿眠,我可以带她去拜访,但她是我姊妹,我能照顾好她,不会把她交给别人。”
兰青迟疑了一下:“阿绫,你是不是还在怨我骗了你?”
夏绫摇了摇头:“我不怪你,你以为是阿娘杀了你叔父,防着我也是应当的。”
“阿绫……”
“可是被骗就是被骗,”夏绫抬起眼直视着兰青,眼中一片澄澈,“我不能骗你说我不伤心、不在乎。”
兰青默默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他终究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若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尽管开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文石坠子:“这是我的信物,你且收着。白家在蜀州、两京和江淮各州都有店肆,若有急事,凭此物可以救急,也可以让人传信给我。”
夏绫不肯收,兰青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恳求道:“我知道你不想与我有瓜葛,就当我为叔母尽点心,可好?”
夏绫这才默默地收下了。
兰青低低地道了声谢,起身告辞。
他一走出门,夏绫便捂着脸抽泣起来。
海潮默默陪她坐了会儿,便有村民来敲门,道竹排已经扎好,雨快停了,暗河水也涨起来了。
两个时辰后,背井离乡的人们收拾好了行囊,族长的棺木也由几个青壮从山上抬了下来。
众人依次登上竹排,撑开竹篙,静静流淌的暗河水映出火把的光,犹如星河坠地。
竹排缓缓驶出漆黑的溶洞,东天已露出鱼肚白。
夏绫扶着母亲的棺木,最后一次回望故乡,远远看见立在村口的夏锦和其他村民。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化为焦炭的“神桑”前,在熹微的晨光里,仿佛一座座静默而古老的石碑,在送别他们的未来。
夏绫忽然就明白了,他们未尝不向往外面的天地,只是太胆怯,不敢迈出那一步。
明知道他们看不清也听不见,她还是昂起头,朝他们露出明亮的笑容,高声喊道:“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别担心——你们保重——”
载着棺木的竹排越过村外石梁的断口,海潮不经意地仰头往上望了一眼,朦朦胧胧的晨雾中,依稀能看见白衣红裙、梳着丫髻的少女。
她与夏绫生得很像,但神情沉肃,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目送着夏罗对棺木。
“海潮在看什么?”陆琬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晨曦中的身影。
“那是……夏罗么?”海潮道,直觉告诉她,那一定不是夏纱。
话音未落,那少女忽然上前一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将手里的东西往他们竹排上一抛,随即立刻转过身跑开了。
海潮眼明手快地用双手接住,低头一看,却是一块饴糖,慢慢在她手心里化成了一颗光华流转的灵珠。
她怔了怔:“她是夏眠……”
这个秘境竟然是夏眠的执念。
陆琬璎也明白过来,用轻如叹息的声音说道:“原来她的执念是让阿娘和妹妹离开村子……”
再抬头时,那少女已经消失在晨雾里。
“海潮妹妹快看!”满身绷带躺在竹筏上,只有脖子能动的程公公尖声叫道,“火门出现了!”
海潮转过头来,果然竹筏前方不远处,一扇熊熊燃烧的火门漂浮在水面上。
眼看着竹筏就要从中穿过,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杂家一直悬着心呢,”程瀚麟道,“眼看着天都快亮了,那扇门总也不出现,就担心赶……”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睁大眼:“子,子明,你在做什么?”
几乎是同时,陆琬璎骇然道:“梁公子!”
海潮还没来得及从看见火门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扼住了脖颈。
“你……”她只说出一个字,喉间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只手的主人。
梁夜脸色青白,额上满是虚汗,干涸发白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神色极为痛苦。
程瀚麟顾不得浑身是伤,“腾”地惊坐起来,盯着他嘴唇,口中喃喃:“周……组……”
他恍然大悟:“咒诅!子明说的是咒诅!”
说话间,梁夜已僵硬地抬起右手,用尽全力去掰左手,只听“咔”一声,指骨发出断裂的声音,然而那左手仍不见放松。
那只手力气奇大,海潮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胸腔几乎涨破,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神志也变得恍惚起来。
梁夜又掰断了自己两根手指,疼得整个人颤抖起来,冷汗涔涔而下,然而那几根断指却丝毫不放松,甚至还在继续收紧。
海潮勉强朝火门看了一眼,只剩下几丈距离,只要再撑一会儿,撑到他们穿过火门就行,可是……她好像撑不了那么久了。
她心里满是不甘,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就差最后一点,却要死在这里。
这秘境埋下咒诅,故意等到这时才发作,简直像是故意逗弄他们。
她要是死了,还是梁夜亲手掐死的,他又会怎么样?
她听着一声声指骨断裂的声音,心脏也跟着一下下地抽痛。
她想破口大骂,狠狠地骂这狗秘境,却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她恍恍惚惚听见熟悉的“锵”一声响。
是刀出鞘的声音,有谁拔出了她的刀。
她蓦地明白过来,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梁夜手起刀落,断臂中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
海潮脖颈间陡然一松,断臂落在竹筏上,冰冷湿润的空气和着浓烈的血腥味一起涌入她肺腑。
她怔怔地看着他,大口大口抽着气,眼中是铺天盖地的猩红。
梁夜弯了弯嘴角,松开手,断刀直直坠落在竹排上。
他抬起右手,握着衣袖,轻轻拭了拭海潮脸上的血,然后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竹排径直驶入火焰门。
…………
竹排消失后,火焰门逐渐缩小,化为泛黄纸页。
【武帝时,蜀中有三异士献阴阳桑树种,言是古蜀蚕丛氏宫中遗物,有阴阳二法,阳法种之得阳桑,长于明德之世,仁君之苑,百年乃成,又百年而生神蚕,十年吐丝,十年结茧,织为宝绫,裁成天衣,君王服之,可羽化登仙。
武帝言:天衣未成而崩殂,何有于朕?愿闻阴法。
遂用阴法,选童男女面容姣好者四百人,随异士入巴蜀深山中栽之,处子鲜血灌之,三年而亭亭如盖,叶分五色,焕烂若霞,根似蛇而活,与好女媾,有妊,一年而生蚕种,蚕苗相食,存者即神蚕,又一年而得丝。
选极阴极暗之地、娴静妍丽之女织之,精血养之,一年可得数尺。织者往往未足一年而郁悒癫狂,死者相继,一衣之成,可数十人命。
羽衣未成,武帝崩,方士亦死。
童男女繁衍生息,聚而为村。生女貌妍而慧,为妖树妻,生男貌寝而昧,为血食。数代以后,自相结合,多畸婴与死胎,每有畸死者,辄埋于树下。
近世有樵者误入山中而还,言有村名“茧女”,烟户败落,房舍朽破,数百人居五色桑上,不能人言,巢于树上,以桑叶为食,吐丝结茧,春生夏死。】
纸尾的文字渐渐褪去,新字浮现出来。
【羽衣未成,武帝崩,方士亦死。
童男女繁衍生息,聚而为村。生女貌妍而慧,为妖树妻,生男貌寝而昧,为血食。数代以后,自相结合,多畸婴与死胎,每有畸死者,辄埋于树下。
昌平年间,有客四人至,平妖焚树,其俗遂绝,村人渐与外人交通,数代以后,徒留茧女之名,而与他村无异。村中年少者,多不知其所由来矣。】
【茧女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