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茧女村(三十六) “我觉得阿
第79章 茧女村(三十六) “我觉得阿
他们在祠庙门前的空地上找到了程瀚麟。
程公公鼻青脸肿, 衣衫褴褛,胸口到小腹的衣裳全烧没了,裸露的皮肤上一串大燎泡,有的地方烧得焦黑, 有的地方皮脱落了, 露出鲜红的嫩肉, 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被村民绑在木柱上, 身下是个巨大的柴堆, 好在还没来得及点燃。
程瀚麟被晾在柱子上,村民们分成几派,正吵得不可开交。
有一派主张一把火将这胆敢烧毁神桑的罪人烧了, 向马头娘娘谢罪。
另一派害怕他天子宠臣的身份会给村里招来灾祸, 横竖神桑和天生天养的马头娘娘像已经烧没了, 弄死他也于事无补。
还有一派对他那番“树妖”的话将信将疑, 这一派大多是村子里的年轻人, 尤其是和夏绫交好的几人,他们对村里的陈规旧习早就心存不满,向往山外的世界,尤其是在夏绫当了蚕花娘娘之后, 心里的疑虑更甚。
这一派主张弄清楚真相前不能动手。
幸好他们意见纷纭,程瀚麟才捡回了一条命。
几派已经吵了大半日, 最后终是第一派人多势众占了上风。
海潮一行人赶到时, 几个壮汉正要将油往柴堆上泼,夏锦擎着火把站在一旁, 只等着他们泼完油就要点火。
“住手!”海潮大喝一声,飞似地奔下山坡,飞起一脚踢向夏锦的胳膊。
夏锦吃痛, 惊呼一声,手中的火把已经远远飞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草丛里,将草点燃,引得几个村民急急忙忙跑过去救火。
海潮又将那几个泼油的壮汉踹翻在地,拔出断刀指着想要拥上前来帮忙的村民,怒道:“谁敢上前一步,来一个我杀一个!”
顿了顿:“你们的马头娘娘是我们一起杀的,谁要替它报仇,都冲我来!”
她一身的血,脸上也满是血污,两只眼珠子通红,往那里一站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夜叉鬼,村民们爱惜小命,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海潮冷哼了一声,提着刀走到程瀚麟身后,把他手上的绳索割断,将他放到地上。
程瀚麟已经奄奄一息,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双手放到胸前,仿佛环抱着什么东西,口中喃喃:“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海潮鼻子一酸,把他胳膊轻轻放到身侧,一边往他口中塞入返魂丹,一边说:“没事了……程瀚麟我们活着出来了,一个都没少,多亏了你……”
程瀚麟将肿胀的眼睛撑开一条缝,定定地看了海潮好一会儿,方才吃力地弯了弯嘴角:“海……海潮妹……”
他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一说话便往外淌血,海潮忙道:“别说话,安心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程瀚麟露出个安心而疲惫的微笑,闭上双眼。
其他人也赶了过来,梁夜和陆琬璎去查看程瀚麟伤势的时候,村民们发现了夏绫。
夏锦先是情不自禁地露出惊喜之色,随即皱起眉,上前质问道:“阿绫,你怎么在这里?!”
夏绫唤了声“锦姨”,脸上有愧疚之色一闪而过。
夏锦看了海潮几人一眼,痛心地望着夏绫,语气变得更加严厉:“阿绫,你怎么也跟着这些人一起胡闹?你可知他们放火烧了神桑?这是天大的罪过,马头娘娘一定不会饶恕他们!”
听了这番话,夏绫的目光重又变得坚决:“锦姨,那不是什么神桑,也不是什么马头娘娘,那就是个妖怪,吸着我们的血,吃着我们的肉,我们那么多年都被骗了……”
夏锦打断她,放缓了声气,仿佛成人耐着性子迁就不懂事的稚童:“你别听那些外乡人混说,没有马头娘娘就没有这个村子,也没有我们村世世代代的安宁兴盛……”
夏绫忍不住笑起来,指着那些村民:“锦姨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们这些人,这就是你说的安宁兴盛?”
夏锦梗着脖子:“我们村子有什么不好?这里从来没有饥荒,打仗也打不到这里,凭着马头娘娘庇佑,蚕桑年年丰收,织出的绫绢换来的钱粮能让整个村子富足……”
“那蚕花娘娘呢?那些畸形的婴孩呢?”夏绫道,“什么正经神明会欺凌女子,把孩子当成养料?”
夏锦露出畏惧又心虚的神色。
夏绫怔了怔,随即笑起来:“你知道。”
她扫了眼村民,老一辈的人中有许多低下了头,还有一些别过脸去,年轻人大多露出茫然之色。
“其实你们都知道,”夏绫看着那些熟悉的长辈,眼中满是悲哀,“你们都知道神蚕种是怎么来的,是不是?”
夏锦抿了抿唇:“凡事都有代价……”
夏锦嗤笑了一声:“对,我就是这个代价,我阿娘也是,我姨母也是,这几百几千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的不知道的,被你们供奉给那个妖怪。”
她顿了顿,直视着夏锦,双眼映着火把的光,仿佛要燃烧起来:“锦姨,你夜里睡得着觉么?”
她摇了摇头:“你们过的又是什么好日子?你们难道不明白?这整个村子都是这妖怪的供奉,我们都是它的血食,不管女的,男的,老的,小的,一个也逃不过!”
夏锦避开她的目光,无力但又固执地辩驳:“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定有它的道理,几千年都是这么过的,不能在我这里坏了规矩……”
海潮抬起头,轻蔑地笑了两声:“什么规矩不规矩,横竖你们的马头娘娘已经烧死了,那些鬼东西也烧没了,你们想守的规矩也没了!”
这番话在人群中引起了骚动,许多村民捂着脸如丧考妣地痛哭起来。
夏锦连忙道:“马头娘娘的神像还在,只要诚心供奉,一定能感动天地,让神明饶恕我们的罪过,再为我们茧女村降下福祉!”
她说着向身旁的女人点了点头。
那女人将怀里一个锦缎襁褓交给夏锦。
夏锦接过襁褓,举到头顶,旁边有人举起火把照着,海潮这才看清楚襁褓里的东西,一阵毛骨悚然和反胃——里面包着的不是婴孩,而是一截烧焦的木头,依稀还能看出神像原来的影子。
许多村民一见那东西,便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口中喃喃地说着祈福的话。
海潮想说什么,梁夜走到她身边:“你帮不了他们,人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声音比夜风还寒凉。
海潮蹙眉:“可是……”
看着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对着一截烂木头顶礼膜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夏绫的肩膀颓然地垂下来,夏锦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向夏绫道:“阿绫,听话,别叫你阿娘失望。”
夏绫身子颤了颤,重又挺起背,昂起头:“就这样认输,才会叫阿娘失望!她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她没做到的事,我来帮她做!”
她直面夏锦站着,向那些仍旧站着的村人道:“我要离开这村子,到外面去,谁跟我走?”
那些人里大多都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但也有几个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兴奋与期冀,也有恐慌和畏惧,迟迟没有人敢向夏绫迈出一步。
良久,一个耄耋之年、脊背佝偻的老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夏绫走去。
一人道:“缎婆婆,你一把年纪凑什么热闹?”
另一人说:“别还没走出这座山就咽气了!”
人群里发出稀稀落落的哄笑。
老妇不理他们,冲着那些站立着的年轻人一笑,堆起满脸的褶子:“老婆子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都不怕,你们年轻力壮怕个什么?”
走到半道,她忽然一个转身,朝着夏锦扑过去。
夏锦不曾料到有这一出,一个趔趄,手里举着的襁褓便掉在了地上。
老妪抡起拐杖照着神像重重砸去,那神像原本就烧得几乎成了碳,焦脆不堪,等其他人回过神来抢夺拐杖,神像已经碎成了渣。
老妪被夺了拐杖,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仰起头大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从没这么畅快过!”
她朝着苍紫的天空吼道:“阿娘,锻儿替你报仇了!”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像个孩子一样啜泣起来。
夏绫走过去,把她搀扶起来:“缎婆婆,我们一起走,慢慢走,一定能走出去。”
原本举棋不定的年轻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到夏绫身边,有亲人哭着喊着要把他们拉回去,拉扯了一会儿,最终夏绫身旁聚集了十几个人。
夏锦看着她,神色复杂:“阿绫,锦姨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要走?”
夏绫坚决道:“是!”
夏锦点点头:“好,锦姨不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从你们踏出村子起,便再也不是茧女村的人,你们要向马头娘娘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回茧女村。”
夏绫:“我不向妖怪发誓,但是我答应你,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后代,永生永世不会再踏足茧女村一步。”
人群中发出窃窃的语声。
“他们一定会被马头娘娘责罚的……”
“何苦呢,好好的日子不过……”
“都是那些外乡人弄出来的事……”
“我就知道这孩子不安分,三岁看到老,从小就爱顶嘴……”
就在这时,天空中有一道霹雳闪过,隆隆的闷雷响起。
村人大骇,叫着“马头娘娘要降罚了”,“快躲回家里去”,“别叫那些叛逆连累了”,纷纷四散向家里逃去。
夏绫向追随她的那十几人道:“这场雨一落,暗河水就要涨起来了,大家回去收拾好行装,砍竹子把排子扎起来,天亮前我们就走。”
那些人默默地点点头,彼此间也不交谈,仿佛屏着气,多说一句就会泄去。
夏绫向海潮道:“你们去我那里躲躲雨,包扎一下伤口,等这场雨停了我们就出发。”
火门还未出现,眼看着大雨快要落下,海潮只得点点头:“好。”
夏绫叫了两个青壮找来担架,把程瀚麟抬到族长家。
海潮几人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在屋里躺着歇息了会儿,夏绫来敲门,欲言又止地看着海潮。
海潮明白她有许多事情想问,只能硬着头皮跟她去了她屋子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连夏眠如何逼族长自尽也没有隐瞒。
夏绫大约早有预感,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一动不动地呆坐了很久,就在海潮快要疑心她是不是变成了座石像时,她才轻声道:“我觉得阿娘不是被阿眠逼死的。”
海潮诧异地看着她。
夏绫牵动了一下嘴角:“其实,我一直知道阿娘不喜欢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皱着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表达:“不是说阿娘偏心,她的心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在了,她不喜欢我们,也不喜欢她自己。
“她好像用尽了力气在逼自己做一个好母亲,却有心无力。我想她死时一定松了一口气,她这辈子太累了。”
顿了顿:“这么说很不孝,好像在替阿眠开脱,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么?”清澈晶莹的泪水从她眼中涌出来,“我觉得从小见到的那个阿娘,不是真的阿娘,只是一个空壳,我……”
她哽咽了一下:“我从来都没见过真的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海潮轻拍她的背:“她本来不是这样的。”
原本那个羞涩木讷,又勇敢善良,无比鲜活的女孩,十七年前就没了。
永远留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