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茧女村(二十九) “这洞窟里
第72章 茧女村(二十九) “这洞窟里
夏眠眼中映着火光, 真有几分妖异,海潮一时不明白她是当真的还是说笑,不由自主握住了刀柄。
夏眠“扑哧”一笑,眯了眯眼:“就算是妖怪, 还不是被绑得结结实实, 没法动弹?你怕什么?”
海潮狐疑地看着她, 心里隐隐觉得这少女哪里不对劲:“既然你不痴傻, 为什么要装成这样, 任由那些男人欺负你?”
夏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声音有些干涩:“你猜石四一第一次对我下手的时候,我多大?”
一股寒意自海潮心底涌出来。
“依你们说的, 我回村时四岁……”夏眠想了想, “那么他第一次对我下手时, 我是八岁。”
没有人说话, 洞窟中一片冰冷而粘滞的静默。
“我直到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 也不太明白别人话里的意思,”夏眠扯了扯嘴角,“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才开始渐渐晓事的。过了很久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夏罗?”海潮问。
“因为石四一说不能说,”夏眠笑了笑, “他说要是我把这事说出去,别人会说我下贱, 连姨父都勾引, 夏罗本来就恨我阿娘,有了这个由头会把我赶到山里去。
“其实他是白操心, 那时候夏罗不让夏绫靠近我,整个家里只有石四一照顾我,待我和善, 他给我弄好吃的,给我裁新衣,给我梳头发,给我沐浴。
“他是我的阿耶,也是我的阿娘,是我唯一的依靠,夏罗待他很冷淡,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简直像个奴仆,我更加觉得他是我这边的,我可怜他心疼他,于是更加恋慕他,我只想对他好,怎么会因为他隔三岔五弄疼我就出卖他呢?”
这番话对海潮的冲击甚至超过了那些荒唐的事实。
她惊愕地发现,夏眠对石四一有着深厚复杂的感情,不像她料想的那样,只是仇恨。
对她来说,石四一是个彻头彻尾的渣滓、恶人,但对夏眠却不是这样,哪怕是在她亲手杀了他,报了仇之后,她说起他时眼睛里还有残存的孺慕。
“那石十七和夏绢的儿子呢?”海潮道。
“他们也会哄我,会给我糖吃啊,”夏眠笑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一样天真无邪,“他们会弄痛我,在我不愿意时会打我,但是没办法,是因为他们太爱我了啊。
“夏罗把我送到夏绢家,石四一以为她察觉到了什么,他一向是个很胆小的人,他不敢来找我了,我心里一下子空了。”
海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石四一不但摧残夏眠的身体,还摧毁了她的心。
“可你还是杀了石四一,让阿翳杀了夏绢的儿子。”梁夜平静道。
“是啊,”夏眠眼神冷下来,“毕竟我不是真的痴傻,总有一天会醒过神。”
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梁夜:“你怎么知道石四一是我杀的?为什么不是夏罗呢?”
“地点,”梁夜道,“尸首放在禁地会变成怪物,夏罗身为族长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在看到吐丝结茧的尸首时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惊骇,只是立即叫人把尸首烧掉,如果她是有意让石四一死后变成妖物,就不会将尸首烧掉,而应该收殓埋葬。
“既然她不想让尸首异变,就不会选择在禁地杀人,或者把尸首留在禁地。”
“那就不能是阿翳么?”夏眠道。
“和夏绢儿子的死法对比就能看出不同,”梁夜道,“阿翳杀人的手法更残忍,还会泄愤毁尸,石十七不是他杀的,他也去停灵的洞窟将尸首毁坏,假如是他杀了石四一,当时就会毁尸。”
“你又怎么知道夏绢的儿子是阿翳杀的?”
“不止夏绢的儿子,还有她的女儿,以及石十七的母亲,”梁夜道,“夏罗不是滥杀之人,她为你杀了石十七,却没有杀死他母亲的理由,我们问过村里人,两人之间并无仇怨,年轻时甚至交情不错。”
“那为什么是阿翳呢?”
“外人不会知道兰青藏有毒药,也很少有机会进他的屋子仔细翻找,所以偷窃马钱子的一定是族长家里这几个人,夏绫是第一个知道兰青藏有毒药的人,她不会故意说出去,但很可能在某些情况下说漏嘴,比如……”
他看了夏眠一眼:“她心智不全的妹妹乱动兰青的药瓶,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兰青将毒药藏起来,说不定也是为了防止你误取误食。”
看夏眠脸上的神色,他显然是猜对了。
“你知道兰青藏有毒药之后,只要找机会‘童言无忌’地说出来即可,阿翳因为石十七母亲当众打骂羞辱你起了杀心,打起药的主意,趁乱从兰青房中偷取不是难事。”
夏眠眯了眯眼:“那夏绢和大觋也是马钱子毒死的……”
“夏绢是族长杀的,”梁夜道,“阿翳当然也想杀她,但是还没来得及下手。”
夏眠:“她的毒药是哪里来的?”
“石十七母亲死后,族长暗中一定调查过,也许夏绫私下告诉她兰青藏有毒药的事,她排除一下不难想到是阿翳所为,于是找到阿翳,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他是凶手,逼他交出毒药,并主动提出帮他隐瞒。
“取得毒药后,她便在阴蚕祭当日去找大觋,让他除下衣物,然后饮下有毒的汤药,再将他挂在树上。”
夏眠讥嘲地一笑:“原来如此,那老东西还想快活一回,谁知道送了命。”
梁夜并未理会她,继续说下去:“杀了大觋后,她将大觋的尸首挂在树上,然后换上大觋的衣裳前往祠庙,伪装成大觋,等待夏娟在仪式上毒发,完成仪式后她最先离开祠庙,到隐蔽之处,用事先藏好的衣裳换下法袍,和面具一起藏好,然后抄近道回到自己家,躺在床上等待夏绫和兰青过来叫她。
“此后她便一直和夏锦等人在一起,直到天明,有人发现大觋的尸首。众人以为大觋是在仪式结束回到桑林之后才被杀的,如此一来,族长便摆脱了嫌疑。”
“她是怎么在那么多人面前杀死夏绢的?”
“绳子,”梁夜道,“绑缚你双手的绳子浸了毒药,夏绢在帮你绑住双手时,自己手上便也沾了毒,在饮虫血时将毒药一起吃了下去。”
“万一沾上的毒药不够,毒不死她呢?”
“不致死也无妨,”梁夜道,“只要她中毒,夏罗身为族长便会理所当然来祠庙主持大局,这样她就能摆脱杀死大觋的嫌疑。她恨夏绢,但要杀死她有的是机会,可以徐徐图之,在她中毒之后伺机补一次毒也并非难事。”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夏绢中毒身亡,阿翳趁着阴蚕祭杀死了夏绢的子女,族长一见到尸首便猜到是阿翳所为,于是暗中与他达成交易,他来顶下所有罪名,而族长则帮他逃离。”
夏眠眼中满是天真的残忍:“她为什么不杀了阿翳灭口?”
“夏罗天性不是残忍嗜杀之人,”梁夜道,“阿翳是她捡来的孩子,若非必要她不会杀他。”
夏眠讥嘲地哼了一声:“夏罗为什么要杀大觋?”
梁夜:“她与大觋交情匪浅,突然痛下杀手一定有原因。大觋居住的桑林就在禁地附近,他应该是目击了石四一被杀的过程,因此才被灭口。能让族长铤而走险的,只有一双女儿。”
夏眠:“照你说的,大觋和夏罗早就是一伙的,就算发现我杀人,又为什么要揭穿?”
“他未必要揭穿你,也可以此要挟夏罗。”梁夜道。
“他已经是全村最尊贵的人了,夏罗和他本就有一腿,他还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你和夏绫,两者之中必有其一,”梁夜道,“但究竟图的是什么,只有大觋和夏罗本人知道了。”
夏眠讥嘲地一笑:“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梁夜掀了掀眼皮。
“登仙绫,”夏眠道,“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冰魄绫’。”
海潮讶然地睁大眼睛:“你也会织?”
夏眠一哂:“其实登仙绫说穿了没什么稀罕的,谁都会织,只是必须在禁地最深的洞窟里,用血来喂神蚕,取丝来织,一年到头也织不了几寸,一个人织一辈子也只能够做成一件衣裳。”
“那为什么族长说只有夏纱能织?”海潮道。
“她也不算骗人,”夏眠道,“一般人在这种地方呆上一年半年便要发疯,只有像夏纱这样心智不全的人才能活下来。”
“可你并不是心智不全的人……”
不等海潮把话说完,夏眠打断她,半开玩笑道:“因为我是妖怪呀。”
她转向梁夜,莞尔一笑:“你很聪明,生得也好看,在村口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看上你了,可惜那晚你不在,我找错了人。”
程瀚麟愣了愣,高声叫起来:“噢——原来那晚轻薄杂家的是你!”
夏眠瞟了他一眼:“你又没什么可以被我轻薄的。”
梁夜仍是波澜不惊:“你也是为了确定我们来历是否有蹊跷。”
夏眠笑道:“后来我发现你太聪明了,聪明得叫人害怕,不然我真想喂你颗神蚕种……”
“你……”海潮涨红了脸,“他才不会吃那种鬼东西!”
夏眠不以为意:“那晚不是我也会有别的女人下手,这村子里的男人都生得太丑了,要是没有外来男人,生下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劣等。每个外来的男人都是稀罕物。”
“那兰青想必还活着。”梁夜问。
夏眠怔了怔,随即笑道:“夏绫这么喜欢他,我怎么舍得杀他呢。”
“他在哪里?”海潮问道。
夏眠一笑:“我还有些事没想通,你们帮我解开,我就告诉你们那三人的下落,怎么样?”
海潮立即道:“好,你问。”
夏眠:“为什么那个男人带走夏纱而不是夏罗,难道他见异思迁了?还是图谋登仙绫?”
梁夜:“那人若是知道登仙绫的秘密,就应该知道登仙绫需要特殊的蚕丝才能织出来,光带走人根本没有用,所以他的目的不在登仙绫。”
“那么就是见异思迁了。”
梁夜摇摇头:“夏纱心智只有八九岁,正常人根本不会把她当作成年女子,夏罗为了跟他走,不惜和父母撕破脸,到头来却突然换了人,带走妹妹,实在于理不合。”
他顿了顿:“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承认。”
夏眠一言不发,紧紧咬住嘴唇。
“你试过兰青吧?”梁夜道,“有人曾看见你和兰青共处一室,举止亲昵,但兰青拒绝了你,是不是?”
夏眠的脸色阴沉下来。
海潮蓦地明白她为什么恨兰青了,在兰青之前,她遇见的都是像石四一、石十七这样的男人,直到见到兰青,她才知道她习以为常的东西是不正常的。
她醒悟过来,下定决心杀石四一他们,是不是也和兰青的到来有关系呢?
梁夜接着道:“当年那男子带走夏纱的原因,和兰青带走你的原因如出一辙,”梁夜道,“夏罗本来要跟着那男子私奔,但临时改了主意,因为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神蚕死了,”梁夜道,“也许是人为的,也许是自然死亡,但神蚕一死,夏罗和夏纱之间势必有一人成为蚕花娘娘。她把逃走的机会给了妹妹。”
夏眠脸上满是抗拒和讥嘲:“你把她想得太好了,她不是这种人。”
“人是会变的,”梁夜淡淡道,“非人的遭遇会改变一个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
夏眠紧咬着牙关,眼中全是抗拒,半晌才开口:“那夏纱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他们没能逃出村子,或者没能逃远就被人抓了回来,”梁夜道,“那男子应该当场就被杀害了,他的尸首和夏纱被人带到禁地,男子的尸首异化成了怪物,夏纱则被囚禁在洞窟中,被逼织造登仙绫。”
夏眠因为惊愕而睁大了眼睛。
海潮也只知道个大概,直到此刻方才恍然大悟:“那潭边的怪物……”
程瀚麟一拍脑门:“噢!难怪我们一动水潭里的尸首,那怪物就袭击我们,说不定他还残存着一点为人时的记忆,记得对心上人的承诺,所以直到死后还在守护心上人的妹妹……”
夏眠眼中有微光闪烁:“蛾奴……”
“蛾奴?”梁夜瞥了她一眼,“你认识那怪物?”
夏眠抿紧了唇避而不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谁做的?”
“十三年前你‘回村’之后,死了好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包括当时的族长、大觋,他们即便不是凶手,也一定知情。
“他们知道两人根本没有逃走,也不可能诞下女儿,所以一定会暗中探究此事,也许是他们聚首商量的时候叫人听见告诉了夏罗,也许夏罗本就怀疑两人的去向,以你作饵加以试探。
“总之她找出了杀令尊、囚夏纱的罪魁祸首和知情者,逼问出真相,找到了变作妖物的男人和被囚禁起来织冰魄绫的妹妹。”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夏眠声音有些发闷。
“可能是某个知情者的孩子,也可能是所谓的‘神蚕’,总之不会是正常的胎儿,”梁夜道,“我以为多半是后者。所以夏罗特地在妹妹小腹捅了一刀。”
夏眠嘴唇哆嗦了一下,笑起来:“说到底还是她杀了夏纱。”
“有时候死反而是种解脱。”梁夜冷冷道。
“你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海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们陆姊姊、夏绫和兰青在哪里了吧?”
夏眠嘴角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你们真以为凭着几句话就能说服我放了他们?”
海潮感到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你刚才明明说过……”
夏眠笑盈盈地看着她:“小娘子昨夜摆了我一道,今日我也骗你一回,就算礼尚往来了。”
海潮将眉毛一横,灼亮的眼眸中似燃着两团火焰:“夏绫把逃走的机会留给你,兰青也没欺负过你害过你,还有陆姊姊……”
她眼眶发酸,忍不住哽咽了一声:“她直到被你带走前,还在带着病给你缝布偶,他们中有哪个对不起你?就算全世界都欠你,他们三人也不欠你的!”
夏眠仍旧挂着笃定的微笑,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算了海潮妹妹,”程瀚麟叹了口气,“跟她说不通道理的。”
海潮“嗯”了一声,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就算我告诉你们他们的所在,你们也救不了他们,”夏眠道,琉璃般透亮的眼眸随着火光明明灭灭,叫人看不清她的心思:“这洞窟里的东西认得夏绫的气味,它已经过去找她了。你们救不了他们的。”
“它为什么不找你?”海潮问。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夏眠道,“因为我是妖怪呀。第一次来到禁地,我就知道我是它的一部分。”
海潮后背发凉,不知为何,她觉得夏眠说的那东西并不是他们见过那个背生双翼的怪物。
她抽出长刀,刀锋还未碰到夏眠的身体,她便笑起来:“你们杀了我也没用,我不怕死,我想做的事都已完成了,还多了你们几个替我陪葬,死了也不会寂寞。”
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洞窟里。
笑着笑着,她忽然面露疑惑,笑声也戛然而止。
因为她发现三人脸上并没有露出意料中的慌张和恐惧,反而很从容。
夏纱看看海潮,又看看梁夜:“你们为什么不怕?”
海潮冷哼一声,握住长刀严阵以待。
程瀚麟咧嘴一笑,亮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杂家倒要看看,夏绫娘子的血脉灵,还是杂家的血灵。”
他说着一掀衣襟,胸前赫然挂着一块八卦铜镜,镜子古意盎然,萦绕着不祥的气息。
程瀚麟咬破中指,将血抹在铜镜上。
片刻后,远处的洞穴深处传来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