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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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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茧女村(二十八) “以为事后
      第71章 茧女村(二十八) “以为事后
      夏眠很快镇定下来, 哂笑道:“不可能,你们随便问谁,都知道我是夏纱的女儿。”
      “为何?”梁夜问。
      “事情清清楚楚,十三年前我阿娘把我送到村口, 好几个村民都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夏纱?”
      夏眠一怔。
      “我们在村里打听过, 那些亲眼见到那位‘夏纱’的村民, 离她至少有十来步远, 那样的距离之下, 如果是相貌、身形原本就很相似的人,又穿上夏纱的故衣,将头发梳成她当年的模样, 要冒充她实非难事。”
      夏眠的双眼慢慢睁大:“你是说……”
      梁夜点点头:“将你放在村口, 又故意让村民看见的, 不是夏纱而是夏罗。”
      夏眠摇着头笑出声来:“太荒唐了, 那么多人难道都会看错?”
      “即便当时心里有所怀疑, 事后得知‘夏纱’将女儿放在村口,也会说服自己。”
      夏眠嘴角讥嘲的笑意越来越深:“这回你错了,因为我见过阿娘。”
      梁夜瞥了眼洞穴深处:“你是说那具浸在潭水里的尸首?”
      夏眠脸色一变,愕然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也见过她, ”海潮说,“我们前几日进来探过一次, 你又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夏眠避而不答:“既然你们见过她, 就知道她确实带着我回来了,为什么还说我是那人的女儿?”
      海潮发现她提起族长时, 眼神骤然冷下来,非但不称呼她“姨母”,连名字也不愿提起, 那是多深的恨意!
      “夏纱的确在村里,但村民见到的却是夏罗假充的。”梁夜道。
      “你怎么知道?凭什么这么肯定?你又不曾亲眼看见。”
      “因为你相信的那个故事有太多漏洞,”梁夜平静道,“其一,十三年前夏纱是怎么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回到茧女村的?”
      “是那男人把我们扔回来的,他当年带着阿娘私奔,过了几年腻味了,又嫌弃阿娘生下的女儿同她一样痴傻,便把我们扔回了村里,”夏眠一口气说道,“这有什么不对?”
      “他既然要抛弃你们母女,又为何大费周章把你们送回深山里?他大可以直接将你们赶出去。”
      “因为……”夏眠迟疑了一下,“可能他还念一点旧情,不想赶尽杀绝……”
      “夏纱性情温顺又心智不全,若是念旧情,养着你们母女又能费多少衣粮?”
      海潮也道:“不是比送你们进山省事多了?”
      夏眠无言以对,但还是不愿意承认。
      “其二,村民们看见的‘夏纱’身穿当年的衣裳,她离开村子是十七年前,四年后回来,为何仍旧穿着丛前的衣裳?四年之中她都不曾换上外面的衣裳?”
      “说不定是因为要回村,特地换上丛前的衣裳。”夏眠反驳。
      “为何?”梁夜道,“她只是在村口露一面,立即跑进深山,丛此不见了踪影,又何必要特地换上丛前常穿的衣裳?”
      夏眠冷笑了一声:“只是件衣裳罢了,阿娘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有什么打紧?”
      “那么身孕又如何?”梁夜道。
      夏眠眼中闪过惊诧:“身孕?”
      “原来你不知道潭水里的尸首大着肚子?”海潮问。
      夏眠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地说:“我那时候不到十岁,偷偷跟在那女人身后溜进禁地,才第一次看见阿娘,她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我只看到她的脸和肩膀,但一眼就知道那是我阿娘……她怎么会不是我阿娘……”
      回忆时,她的眼睛变得迷蒙而柔和,像是起了雾。
      海潮甚至丛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委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梁夜不带感情地点了点头:“那尸首死时怀有身孕,年纪大约二十多岁。”
      “一定是那女人害死了我阿娘,”夏眠眼中的雾气一扫而空,显露出深深的怨恨,“我明白了,阿娘将我送到村口,因为惧怕那女人报复才逃的,可还是被那女人捉住害死了。”
      “夏纱是何时怀上身孕的?”梁夜问。
      夏眠蹙了蹙眉:“这有什么打紧?说不定她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就怀了我的弟妹。”
      梁夜摇摇头:“见到‘夏纱’的所有人中,并无一人提到她怀有身孕。在偏僻的山村里,这样的消息一定会不胫而走。”
      他顿了顿:“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怀有身孕但尚未显怀,二是并未怀孕。
      “假设如你所言,她怀着身孕但并未显怀,那么就是族长捉住她,将她囚禁起来,关上数月直到她显怀,再将她杀死。”
      夏眠咬了咬嘴唇。
      “这显然不合情理,假如她最终要将妹妹杀死,为何要囚禁她几个月?囚禁一个人并不容易,不但要掩人耳目,为了确保她不死,还要送衣送食。”
      “那女人当然是为了折磨我阿娘,她丛小就嫉妒我阿娘漂亮又讨喜,早就恨毒了她……”
      “既是为了折磨,为何不继续折磨下去?却在她即将临盆时将她杀死?”
      “我怎么知道那毒妇怎么想,”夏眠冷笑道,“说不定她就是个疯子。”
      她或许也觉这番话没什么道理,便道:“也许阿娘本来没有身孕,是后来怀上的……”
      “孩子的父亲是谁?怎么怀上的?”梁夜道,“依你所言,她一回村便被夏罗囚禁起来,又怎么怀上身孕?”
      夏眠哑口无言。
      “假如夏罗那么恨夏纱,要将她囚禁起来折磨,她又为何将妹妹的尸首完好地保存在禁地寒潭中,每隔一段时间替她换上新衣?
      “假如她真的恨夏纱,为何要养大你?”梁夜接着说,“一个狠毒又心怀怨恨的人,不会只是冷淡疏远你,她可曾虐待折磨过你?可曾让你缺衣少食?”
      夏眠将唇抿成一线。
      “这个故事错漏百出、不合情理,所以它一定是假的,”梁夜道,“十三年前把你放在村口的不是夏纱,而是你的生母夏罗。”
      夏眠轻嗤了一声:“就算不是夏纱,也不会是那个女人,村里人都知道,她嫁给石四一,生夏绫时坏了身子,不能再生养了,她怎么可能再生下我?”
      “你如何知道自己是在夏绫之后出生的?”
      夏眠:“我比夏绫小一岁……”
      “你如何知道自己究竟几岁?”
      “是那人……”夏眠蓦地怔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是族长告诉你的,是不是?”
      “有一封信……”
      “信的事也是族长说的,”梁夜斩钉截铁道,“即便真的有这封信,也是族长写的。你不是夏绫的表妹,而是她异父同母的胞姊。”
      他顿了顿:“你比夏绫大一年多,只是因为出生之后未能得到好好照料,比一般孩子瘦小孱弱许多,十三年前,族长将你放在村口时,你已经将近四岁,但看起来和两岁孩童差不多。
      “那时你还不会说话,不认识人,因为你大多时候都孤身一人,你的母亲将你藏在禁地,每日只能偷偷跑去给你喂一两次饭,不能陪伴你,也不能教导你,只是为了让你活着就已耗尽了她的心力。”
      夏眠的眼睛越睁越大,里面满是惊愕和抗拒。
      “你想必已经猜到了,”梁夜道,“夏罗充当蚕花娘娘进入禁地时便已怀有数个月的身孕,她在禁地里生下了你,一年期满后,她一个人带着‘神蚕’出了禁地,随后很快嫁给石四一,一年后生下夏绫。
      “而你,一直被生母藏在禁地,她每日偷偷潜入禁地,给你喂食。”
      夏眠双眼倏地一亮:“不可能,那女人十三年前才当上族长,禁地的钥匙不在她手上。”
      梁夜颔首:“她有帮手。”
      “上一任话事人是石家的女人,和夏罗不对付,不可能帮她。”
      “非也非也,”程瀚麟探出头来,“杂家去祠庙查过族规和文书,禁地的钥匙本来是由大觋保管的,是丛夏族长继任之后才改由族长保管。”
      他顿了顿:“十七年前夏族长充当蚕花娘娘时,每旬去禁地替她送饭食的是前任大觋的徒弟……”
      “也就是刚死不久,给人赤条条挂在树上的那个。”海潮接口道。
      程瀚麟颔首:“对。”
      “令堂用某种手段买通了那位学徒……”梁夜道。
      虽然他并未明说,但夏眠目光动了动,牙关紧咬,显然猜到了那是什么手段。
      “此人进出禁地一年,自然知道金簪保存于何处,有他帮忙,令堂才能将你藏在禁地中,她无暇顾及你时,说不定还是那学徒替你送饭食。”
      “令堂明白不可能将你藏一辈子,但又不能让村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能一日日地延捱。
      “如此过了三年多,你已经快四岁,看起来比妹妹夏绫还矮小瘦弱,于是令堂突发奇想,将你抱出禁地,穿上当年妹妹留下的衣裳,假装是她带着女儿回到村里。
      “因为你看起来比夏绫小,更不会有人怀疑你是她的亲生女儿。
      “丛此你便有了一个正当的身份,也在村里有了立足之地。”
      夏眠定定地望着上方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缓缓勾起嘴角,凝成个讥嘲的微笑:“你的故事编得很好,但她不可能是我阿娘。”
      她抬起眼眸,眼里隐隐似有水光:“要是她真的受了这么多苦把我生下来,又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起初并不知道石四一和村里其他男人侵犯你,”梁夜道,“知道后她替你杀了石十七母子、夏绢……”
      “石十七是她杀的?”夏眠怔怔道,“你们怎么知道?”
      “是她自己说漏嘴,她曾提到,石十七坠树后,他母亲撕扯打骂你,叫你作野种,但她是之后才到场的,不应该看到这些事,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她在场,能藏身的就是树上。
      “她在树上趁着石十七悬吊在绳索上时将绳子磨断,然后趁着所有人都盯着尸首和打闹时,丛背后用绳索降到树底,绕个圈丛村子里走过来。”
      他顿了顿:“后来杀大觋,是为了替你灭口。甚至最后自尽也是……”
      夏眠仿佛忽然坠入冰水中,浑身战栗起来,用尖利的声音打断他:“她当然不知道!因为她丛来不管我,她把我推给石四一,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冷笑道:“以为事后杀几个人我就会原谅她?我就会后悔逼死她?”
      “我无意判断你们之间的是非对错,只是陈述事实。”梁夜淡淡道。
      夏眠的呼吸慢慢放缓,她又平静下来,只有眉头和嘴角仍旧轻轻颤动:“她不是我阿娘。就算我是她和情郎的私生女,又有什么好藏的?村子里不止一个私生女,都活得好好的……”
      “因为她怀着你时,当了蚕花娘娘,”梁夜道,“谁也不知道她在这禁地遭遇了什么,但是人的腹中不会凭空出现蚕种。”
      海潮又想到了阿翳说的那幅画,不禁头皮发麻。
      “她疏远你,未必是因为怨恨你,”梁夜看着她道,“或许只是因为害怕你。也许你出生时有一些异状,也许是你的一些举止,让她怀疑……”
      他顿了顿:“自己生下的究竟是什么。”
      夏眠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声音变得甜腻起来:“她生下的,当然是个妖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