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茧女村(二十七) “母债女偿
第70章 茧女村(二十七) “母债女偿
呼吸声已近在咫尺, 还在不断靠近,直到几乎贴在了陆琬璎的后脖颈上。
然后一只湿冷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陆琬璎仿佛叫狼搭了肩,脊背僵直,齿关不由自主地打战。
身后之人仿佛存了心要逗她, 不说话, 只是发出无声的轻笑, 潮热的气息令她毛骨悚然。
不是阿翳。
那少年虽然孤僻狠戾, 但对她更多是嫌恶和蔑视, 大部分时候都当她不存在,很少用正眼瞧她,更不可能故意戏耍。
一个陆琬璎不愿承认的真相慢慢从她心底浮了出来。
不知僵持了多久, 少女发出一声叹息:“阿娘怎么这样不乖?”
陆琬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结了冰。
又一个夏眠绕到她身前, 用指尖蘸了她不知不觉滑落双颊的泪水, 忽闪着天真无辜的大眼睛:“阿娘怎么哭了?”
“我……”陆琬璎喉咙紧绷, 声音干涩得像是掺了沙砾, “我不是你阿娘,别这么叫我。”
夏眠眨了一下眼睛:“你像我阿娘一样,我很喜欢你。”
她说着搂住她的腰,双手交叠放在她背后, 用脸蹭了蹭她。
本是温馨又亲昵的动作,却让陆琬璎冷汗涔涔, 无法动弹。
夏眠嘻嘻笑道:“阿娘不问为什么会有两个我么?”
“那是阿绫……”陆琬璎越过夏眠肩头, 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女。
几日前她帮夏眠检查过,身上有很多瘀伤和掐痕, 不是数日之内就能褪去的,可方才她解开少女的衣裳,却看到她肌肤光洁如玉, 毫无瑕疵。
那一刻她便知道此人不是夏眠,村子里与她容貌如此相似的只有夏绫。
“阿娘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思量一会儿呢。”夏眠轻快地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陆琬璎声音轻颤。
“阿娘说的是什么事?”夏眠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是装痴傻,还是把你掳走?还是把我善良单纯又好心的表姊迷晕了关起来……还是杀人?”
陆琬璎心脏重重往下一落,整个人不由自主战栗起来。
夏眠轻轻拍拍她的背:“不怕不怕,阿娘以为我会杀你灭口么?”
她莞尔一笑:“你待我那么好,像我阿娘一样,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她抬手将陆琬璎的一缕碎发掠到耳后:“阿娘不用问那么多,安心留下陪我就是了。阿娘愿意么?”
陆琬璎惊恐地摇着头:“我不能留在这里,你放我走吧。”
夏眠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白皙小脸面无表情,点漆般的眼睛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这就由不得你了。”
她转头看了眼夏绫,忽又莞尔一笑:“不碍事,待表姊产下神蚕种,我就让阿娘服下,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陆琬璎骨髓都仿佛结成了冰,齿关格格作响:“你杀了我吧。”
“阿娘说什么胡话,”夏眠道,“都怪阿翳,给你用迷药时没轻没重的,总怕不够。”
陆琬璎听着她甜蜜的嗔怪只觉毛骨悚然,她脾气虽好,也被激起了愤怒:“我可以自尽,可以绝食,你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我,也不能逼我进食……”
话未说完,夏眠的脸便沉了下来。
陆琬璎发现她不笑时嘴角微微往下垂,这一点也和夏绫不一样。
她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凝成一个讽笑:“你根本不是真心待我好,你只是喜欢我痴傻,喜欢我被欺负,这样你才能高高在上地怜悯我。”
陆琬璎摇摇头:“不是的……”
夏眠用一声轻嗤打断了她:“你们都是一个样。你也是,表姊也是,阿翳也是。一旦发觉我和你们想得不一样,你们就会失望,就会嫌恶我,就会露出真正的嘴脸。”
“不过呢……”她话锋忽然一转,“我还是很喜欢你,你留下来,我们还是同以前一样,阿娘要是喜欢,我在你面前还做痴儿。答应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陆琬璎不自觉地向后退:“你放我走吧……”
夏眠继续逼近。
陆琬璎连连往后退,忽然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个趔趄。
她低头一看,吓得惊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她踩到的是只人手。
陆琬璎浑身剧烈地颤抖,目光顺着手腕、手臂,慢慢往上……
阿翳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微张着乌紫的嘴唇,双眼圆睁,眼珠已经蒙上了一层白翳。
陆琬璎牙齿打颤,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是你杀了……”
“是我,”夏眠无所谓道,“不小心叫他发现我是装傻,他看我好像看怪物一样,还劝我收手,让我跟他离开村子,我不喜欢他那样看我,也不想离开村子,就把他杀了。”
“为何不离开?”陆琬璎问。
夏眠不解地眨了眨眼:“为什么离开?这里有什么不好?我天生就是这里的。”
陆琬璎:“可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夏眠却一下子就心领神会了,挑了挑眉,轻蔑道:“你是说那些男人啊……他们就像狗一样,见了肉就往上扑,蠢得很,不过也很好用。”
“那阿翳呢?”陆琬璎看着少年死气沉沉双眼,有些唏嘘。
即便发现她一直在骗自己,阿翳还是执意要带她一起走的。
夏眠却像听了什么笑话:“你把人想得太好了。你以为没有好处他会对我好么?”
她走到阿翳的尸首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脸,仿佛只是孩童的嬉闹:“现在装得像个人了,真该让你看看他狗一样趴在我身上的样子。”
她转向陆琬璎,嘴唇轻轻颤了下:“你以为那天晚上我腿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陆琬璎吃惊地睁大眼睛,声音梗在喉头发不出来,半晌才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她看向夏绫:“你要把阿绫怎么样?她也亏待了你么?”
夏眠冷漠地笑了笑:“她倒是没亏待过我,还总是自以为是地可怜我,但谁让她有个那样的阿娘呢?只好母债女偿了。”
“族长……”
不等陆琬璎说完,夏眠打断了她:“不用多问了,很快这些事都要了结了。”
少女一瞬不瞬地着她:“我最后问你一次,肯不肯留下来做我的阿娘?”
陆琬璎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轻声道:“我不能,也不想。”
夏眠扯了扯嘴角,一脸遗憾:“我更喜欢活的阿娘,但若是阿娘执意不肯,死的也只能将就了。”
说罢,她向着洞窟幽暗的深处发出一声声怪异的,不似人的尖啸。
陆琬璎不知那是何意,只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恐惧。
良久,啸声戛然而止,远处传来“啪啦啦”的声音,仿佛有只巨大的禽鸟扇动双翼。
“那是什么……”陆琬璎心脏皱缩成一团。
“别怕,”夏眠笑道,“那是蛾奴,他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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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眠”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落在洞窟里,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声。
没有人说话,只有暗河平静地从洞底流过,发出潺潺的水声。
半晌,“棺材”里发出一声轻笑:“娘子是在拿我取乐么?我怎么会是阿眠?”
海潮听她这样慢条斯理地说话,气得浑身打颤,自从梁夜告诉她这个“夏绫”很可能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掉,她便时时刻刻咬牙忍着,好几次差点冲到她跟前,用刀架在她脖颈上,逼她说出陆琬璎的下落。
可她知道不能打草惊蛇,他们不止要救出陆琬璎,还要解开第二个秘境的谜题,对付洞窟中的妖物,贸然行动说不定所有人都会折在这里。
她已经忍到了极限。
海潮探身一把将少女提了出来,扔到地上,用刀抵着她的咽喉:“陆姊姊到底在哪里?快说!”
刀尖微微嵌入细嫩的肌肤,血渗出来,犹如一点珊瑚珠,少女蹙了蹙眉,脸上却没什么惧意,甚至还绽开个粲然的笑容。
火把摇曳的光映着她妍丽的眉眼,合着涂得青白的脸色、乌紫的嘴唇,看起来像个躲藏在洞窟深处的女妖。
梁夜握住海潮的手腕,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海潮用力抿了抿唇,将鼻根的酸意憋了回去,收回刀,恨恨地瞪视着夏眠。
少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点不自在:“娘子能不能行行好,先帮我把白绫解开?这样从头到脚绑得死死的,好生难捱。”
海潮:“呸!”
少女“咯咯”笑起来,饶有兴味的目光在她和梁夜身上逡巡了片刻,最后落在梁夜脸上:“你们为什么怀疑我是阿眠?”
梁夜面无表情道:“一开始你的确藏得很深,一直躲在别人身后,操纵着阿翳这把刀。心智不全是绝佳的伪装,我一直对你有所怀疑,但始终不能确定。”
他顿了顿:“直到陆娘子、兰青和你一同失踪那夜,你终于露出了马脚。许是先前太顺利,以至得意忘形,掉以轻心了。”
少女眸光闪烁,一脸无辜:“我露出了什么马脚?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就是夏绫本人。”
梁夜并未理会她,接着说:“失踪那晚,我们赶到你和夏绫的住所时,门关着,窗户却开着,沾了迷药的帕子落在夏绫枕边。”
“这有什么不对?”少女疑惑道,“那夜有些闷热,我们没有关窗,兰青半夜从窗户里爬进来迷晕我,然后带走了阿眠。”
“他是怎么带走夏眠的?”梁夜问。
少女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忽闪了两下眼睛:“就那么带走呀。”
海潮冷笑了一声:“他们有门不走,偏偏要从窗户爬出去是不是?你倒是告诉我,兰青背着个人怎么从窗户爬出去?”
“阿眠一向很喜欢兰青,愿意亲近他,说不定阿眠那时候刚好醒着,他在窗外弄出点动静吸引她注意,招招手,或用糖引一引,她自然就跟着走了,有什么稀奇?”
“那他又是何时迷晕夏绫的?”梁夜问。
少女一时语塞:“我被迷晕了,怎么知道?”
“那迷晕夏绫的人为何又特地将帕子留在枕边?”梁夜接着道,“而且不是别的帕子,偏偏是夏绫送给兰青的帕子,生怕别人不知带走夏眠的是什么人。”
少女觑了觑眼睛,露出个娇俏的微笑:“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或者是有人迷晕夏绫,从窗户爬出去,留下这条帕子嫁祸给兰青……
“或者夏绫根本没有晕倒,她不但知情,而且是她将你送出门去交给兰青,待你们离去,她再返回屋内,随手闩上门,把洒着迷药的帕子放在枕边,佯装被迷晕,对一切一无所知。”
梁夜顿了顿:“我猜是第二种。”
少女笑道:“假如真像你说的那样,夏绫为什么要这么做?夏眠逃走,她就得当蚕花娘娘。何况她对兰青一往情深,怎么会成全他和别的女人?”
“她想救你,”梁夜道,“或许是愧疚,或许是长久以来都觉亏欠于你,所以才托兰青这个外人带你走。”
“你们真是异想天开,”少女笑道,“就算她愿意,兰青就肯听她的?他喜欢夏绫,怎么让她留在这里当蚕花娘娘?”
“要说服他不难,”梁夜道,“兰青来茧女村本就另有目的,族长要他服下神蚕种一辈子留在村子里,他早晚会想办法离开。带走夏眠,一来是因为夏绫的托付,二来,也许夏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至于究竟是什么,就只有等我们找到兰青,听他亲口说了。”
他看向少女,目光锋利如刀:“兰青如今何在?或者说……是死是活?”
少女目光微动,笑得更深:“他是和阿眠一起走的,该问他们才是。我怎么会知道?”
海潮都快气笑了:“你直到现在还不肯承认?”
少女微微偏头,眼神清澈又懵懂:“我没做过的事情怎么承认?陆娘子的下落,你该问兰青才是。”
梁夜:“带走陆娘子的不是兰青。”
少女诧异:“不是兰青,难道是阿眠?村子里那晚就少了他们三个人,或者是陆娘子自己走的?”
“是阿翳和你!”海潮道,“陆姊姊缝到一半的布偶人,针尖上有血,昨日我特地看了你的手,你的左手指尖上还看得见针扎破的痕迹!”
本来针扎一下不会留下明显的疤,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但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她的伤处偏偏红肿起来,是以海潮一眼就看见了。
“原来你昨日拉我的手,是为了这个,”少女依旧镇定自若,“我前日自己做针线扎伤的不行么?”
“前日你一整日都在山中寻找兰青和夏眠,一回村就发现令堂在祠庙中身故,之后便在操持丧礼,何时做的针线?”梁夜平静道。
“我……我记错了,不是前日,是更早的时候,这事无关紧要的事,我自己都忘了是在哪里不小心扎到的,说不定是在林子里扎到了木刺呢。”少女失却了方才的从容,语气中有了一丝迟疑。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们一会儿说兰青带走夏眠,一会儿又说阿翳和夏眠一起掳走了陆娘子,自己不觉荒唐好笑么?”
梁夜:“你和兰青一起出了村子,到了提前预备好的躲藏之处,你突然袭击兰青——用迷药或者从背后将他砸晕都可以,他对一个心智不全的女子没什么防备,有心算无心并不难。
“我猜你会留着他的性命,一来你也想知道他隐姓埋名假装采药人潜入村子有何目的,二来他是夏绫的心上人,留着他一条命,继续折磨两人更有趣,”他冷冷地注视着少女的双目,“不过即便他死了,你也不会在乎,大不了将他抛尸谷底。”
他顿了顿:“待你处置好兰青,便趁夜回到村里,与阿翳一起设计掳走了陆娘子。至于阿翳何时同你会合,对兰青动手的究竟是他还是你,就不得而知了。”
少女道:“既然她和阿翳掳走陆娘子躲进了山里,又是什么时候回到村子里悄悄把我换了?梁公子不会相信换魂这种无稽之谈吧?”
“不是换魂。”
“不是换魂,难道我打晕兰青、掳走陆娘子,又偷偷回到村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夏绫换掉?”少女勾了勾嘴角,“你们未免把一个痴儿想得太神通广大了。”
“不用回村子,”梁夜道,“是前日夏绫佯装入山寻找你们,偷偷跑去给你们通风报信时被你换了。
“入山寻人的是夏绫,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人。”
少女目光动了动:“夏绫又不是傀儡,我想让她来她就来么?”
海潮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认下了夏眠的身份。
梁夜道:“石梁断绝,兰青不可能带着你走村口的路离开,带着你翻山越岭也不可行,所以他一定会带着你先躲起来,待暗河水涨起来再乘竹排出山。
“你们需要一个躲藏之所,这地方需要隐蔽,但不能离村子太远,这地方想必是夏绫和兰青仔细商议后一起决定的。
“你们逃走之后的一两日内,她一定会寻找机会给你们通风报信,将村中各人,尤其是族长的反应告诉他们,说不定还会替你们送些吃食、什物。而且你们逃走后,她很担心兰青的安危。”
海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起那天夜里夏绫“得知”兰青带走夏眠后表现不太自然,哭泣时用双手捂着脸,后来一回想才明白她是担心自己装得不像会叫母亲看出来。
直到族长扬言捉住兰青后要将他处死,她才真的惊慌害怕起来。
换作是她,也一定会忍不住去他们藏身处看看,叮嘱一番的。
“依梁公子这么说,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村子,躲过了当蚕花娘娘的命,为什么又要费那么大劲换了夏绫?成了夏绫,我不是又得当蚕花娘娘了么?”
“不会,”梁夜道,“即便换了人,真正成为蚕花娘娘的,也会是真正的夏绫。因为此时此刻,真正的夏绫就被你囚禁在这洞窟中。”
少女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那岂不是有两个夏绫了?”
“除了你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梁夜淡淡地看着她,“因为一年之后,不管是杀了还是继续囚禁在这里,你都没打算再放她出去。”
尽管已经知道真相,海潮还是自心底涌出一股寒意。
程瀚麟也忍不住道:“不管是陆娘子,你表姊,还是兰青,都没伤害过你,陆娘子和夏绫娘子甚至是为数不多真心待你好的人,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少女没说话,嘴角含着笑,一对梨涡若隐若现,眼神却是冰冷而漠然。
程瀚麟叹了口气,苦笑道:“杂家这根本是鸡同鸭讲。”
少女这时才徐徐开口:“这些都是你们的臆测,我根本无需做那么多事,按你们的说法,我有大好的机会跟着兰青离开,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即使当蚕花娘娘的不是我,也要在这不见光的洞窟里呆上一年不是么?”
“你要报复族长一家,害夏绫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报复她父母,这是其一;”梁夜平静道,“其二,取代夏绫,一年后从禁地出去,你就可以继任族长。
“这村子不大,但你生于斯长于斯,于你而言这便是整个天地,曾经欺侮你的,伤害你的,从此被你踩在脚下,这是莫大的诱惑。
“其三,这村子里埋藏着很多秘密,比如所谓‘神蚕’、‘神桑’、传说中的冰魄绫……成为族长说不定能触及这些秘密,即便将来你要离开茧女村,握有这些秘辛,也可能让你在外面的世界如鱼得水。”
少女沉默良久,绽开如花笑靥:“梁公子真会讲故事,我都快叫你说服,相信自己真是夏眠假扮的了。”
梁夜点了点头:“这些都可以说是我的推测,但你逼迫族长自尽,破绽实在太多了。
“一是她自尽的时机,三人失踪,‘蚕花娘娘’出嫁在即,正是多事之秋,即便她要赎罪,也用不着急在这两日,她大可以等女儿去了禁地再行自裁。
“二是自尽的手段。服下牵机之毒极其痛苦,她手边有刀,大可以割喉、割腕,抑或自缢,之所以必须服毒,而且必须是此毒,是因为服毒后身体立即僵硬,让人无从判断族长死了多久。”
他冷冷地看向少女:“否则众人就会发现,族长是不久之前刚死的,大约就是你进了祠庙之后。”
少女眼波微动:“那血书呢?你们怀疑那封血书是假的?别忘了,锦姨也看过遗书,认出了阿娘的字迹。”
“字迹不假,”梁夜道,“这封血书也的确出自族长之手,但遗书中的内容却不是真的,她认下的案子,有的不是她做的,有一桩案子明明是她犯下的,她却只字未提,而且杀人理由荒谬而漏洞百出,通篇没有丝毫悔恨愧疚之意,也未给女儿留下只言片语。所以这封遗书是在某人的逼迫和授意下写的,就和服毒自尽一样,都是被迫的。”
少女一哂:“我有什么能耐可以逼她服毒?你们或许不了解家母,她从不会受人胁迫,只会鱼死网破。”
“因为夏绫在你手上,”梁夜道,“你用夏绫的性命要挟她。即便刚强坚毅,在女儿和自己的性命之间抉择,她还是会选择前者。”
“她不怕我前脚答应夏绫,后脚就反悔么?”
“她没有选择,即使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只能相信你。”梁夜道。
“这么说,别人也可能用女儿的性命要挟她,”少女道,“比如锦姨,她也可能逼死阿娘,这一年她暂代族长,好处不是很多么?”
“她一整日都和其他村民在一起搜山,直到黄昏才回到祠庙,”梁夜道,“而且她要害族长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在这两日。”
他顿了顿:“只有你,必须尽快杀死令堂。其一,知女莫若母,你可以瞒过别人的眼睛,但令堂对你们姊妹太过熟悉,你不敢冒险。
“其二,杀了她后,你可以取得七支金簪,打开禁地石门,将陆娘子和夏绫转移到禁地——他们的藏身之处虽然隐蔽,但毕竟在村子附近,若搜山持续几日,终究有被发现的危险
“其三,族长一死,村中必然混乱,就顾不上失踪的几人,你更无后顾之忧。
“其四,虽然你们姊妹生得很像,两人的衣着打扮又大相径庭,让人很容易先入为主地用明显特征区分两人,但毕竟你们长相细看还是有些差异,言行举止神态更不可能一模一样,族长死后,所有人会将你的异常归因于丧母,而你日日‘以泪洗面’,眼睛红肿,面容有变化也不易被人注意到。”
少女抿着唇不说话,虽然嘴角仍往上勾着,笑意却越来越淡。
“有句话叫画虎画皮难画骨,你模样装得再像,内里也和阿绫不一样,”海潮目光灼灼,“她见到你们村子这些荒唐事,会对着所有人骂疯子。我告诉你神蚕是蚕花娘娘生出来的,你心平气和地就接受了,如果换作是她,一定不会这样。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夏绫,还有,我从没跟夏绫说过我们会保护她,你却认下了。”
“原来你是在诈我呀,”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小娘子深藏不露,怪我太相信你,要是换个人来试探,我一定会警醒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认输了,没错,我是夏眠。”
海潮依旧困惑:“到底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该死,”夏眠笑道,“夏绫要怪就怪她有个那样的母亲。”
她顿了顿:“当初夏罗就是这样对我阿娘的,眼下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梁夜目光动了动:“你以为令堂是夏纱?”
少女眼中闪过惊愕,这还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活人的神色。
她皱起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纱并非你的母亲,夏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