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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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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茧女村(二十六) “你可以和
      第69章 茧女村(二十六) “你可以和
      陆琬璎再次醒来时, 身旁仍旧燃着火堆。
      不知又过去多久,洞窟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滴空洞又单调的声音。
      陆琬璎坐起身环顾四周,阿翳不在, 夏眠蜷缩在她脚边, 双目紧阖, 白皙的小脸身上盖着阿翳灰色的夹绵袍子, 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阿眠……”陆琬璎试着唤了一声。
      少女似乎睡得十分酣熟, 完全没听见她的声音。
      陆琬璎生怕阿翳就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拉住脚踝上的铁链,轻轻挪到夏眠身边, 推了推她:“阿眠, 醒醒。”
      夏眠仍旧毫无反应, 似乎一无所觉。
      陆琬璎蓦地意识到这不是正常的熟睡, 阿眠大约也和她一样, 被阿翳喂了迷药。
      可是为什么呢?是怕长时间用铁链禁锢在山洞里她会吵闹?还是阿眠听了她的话偷药包被阿翳发现了?
      陆琬璎不由懊悔起来,虽然知道阿翳多半不会伤害阿眠,可这么做还是太冒险了,而且阿眠显然不会保守秘密, 阿翳一旦发现,立刻就会知道是她唆使的。
      以防万一, 她还是将夏眠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搜了一遍, 果然一无所获。
      起来活动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有些饿了。
      火堆旁留了竹筒盛的清水和叶子垫着的食物, 除了炙烤过的獐子肉以外还有几个裹蒸,早就放冷了。
      这些裹蒸是从哪里来的?肯定不是阿翳随身带的,否则上回他就拿出来了。
      难道他悄悄回过村子?他不怕叫人发现么?
      陆琬璎百思不得其解,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用两根树枝夹起一个裹蒸放在火上炙了一会儿,剥开叶子吃起来。
      很快吃完一整个裹蒸,她又拿起装水的竹筒放在火上烤得温热,喝了几口温水。
      暖热的蒸米和清水让她的肚腹好受了些。
      身体恢复了些许,她又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处境来。
      阿翳不想杀她,这是好事,她暂且没有性命之虞,但七日时限一到,她还是必死无疑。
      洞窟里见不到天光,且她一直在昏睡,无法感知时间流逝,她甚至不知道七日时限还剩下几日。她一个人死也就罢了,若因她的缘故连累了海潮他们怎么办?
      思及此,陆琬璎的心脏便缩成了一团,连胸腔都隐隐作痛起来。
      再怎么担心也毫无用处,她攥紧手心又放开,定了定神,将剩下的食物收拾了一下。
      夏眠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陆琬璎想起那日少女腿上蜿蜒而下的血迹,不禁有些担心,她还未来得及替她检查伤势便被打晕了。
      虽然她说阿翳帮她上了药,可阿翳毕竟不是医者,阿眠又说不清楚自己的伤势究竟如何,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下为上。
      陆琬璎撕了一片衣摆裹在一截木柴上,涂上炙肉的油脂,做了个简易的火把,然后小心将阿眠的腰带解开,轻轻掀开衣裳,用火把一照。
      眼前的景象令她浑身僵硬,随即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脖颈后方有一股温热的风吹来。
      随即她意识到那不是风,而是近在咫尺,带着潮气的呼吸。
      陆琬璎顿时毛发悚立,惊叫了一声,火把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哧”地一声熄灭了。
      ……
      族长死后翌日,夏绫在家中主持了大殓礼。
      丧礼后,村民将族长的棺木抬到后山,在放置石十七棺木的山洞中停灵。
      按规矩停灵满七日即可下葬,但因为夏绫两日后便要充当蚕花娘娘,在禁地呆满一年才能出来,夏锦与她商量后,决定让族长停灵一年,待她出禁地再行下葬。
      海潮一行也参加了丧礼,随全村人一起将棺木送上山。
      回到村子里,海潮并未立即回住处,而是去了族长家。
      短短数日之前,族长家还有好几口人,如今却只剩下一人,偌大个院落冷冷清清的。
      一身孝服的夏绫闻声来开门。
      时已向晚,却还未到掌灯时,昏黄的夕阳笼罩在少女单薄的肩头,越发显得孤单凄清。
      夏绫脸上还有泪痕未干,见到海潮目光动了动,似有些惊讶。
      “我来看看你。”海潮道。
      夏绫低低道了声谢,将海潮让进院子里。
      海潮往四周张望了两眼:“眼下方便说话么?”
      夏绫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唇点点头:“娘子找我何事?”
      海潮开门见山道:“还剩下不到两日,你有什么打算?”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两日后就是蚕花娘娘“出嫁”的日子。
      夏绫苦笑了一下,垂下头:“阿眠走了,自然是由我顶上。”
      海潮蹙了蹙眉:“你没想过逃出去么?”
      “逃?”夏绫似有些讶异,“我要是逃了,蚕神怪罪下来,村里其他人怎么办?”
      “你愿意为了村里人,用自己去喂妖怪么?”海潮语气有些急了。
      夏绫似是唬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什么喂妖怪……禁地里供奉着神明,哪里来的妖怪!娘子在外头可休要如此说,叫村民听了恐怕要惹出麻烦来。”
      海潮咬了咬唇:“你阿娘难道没告诉过你,蚕花娘娘要做什么?”
      夏绫:“阿娘说过,当蚕花娘娘要在禁地中侍奉神明一年,不能见光,不能食热食,还要受些苦,但我将来要挑起族长的重任,为了全村人的平安和福祉,受些苦也是应当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坚毅决绝:“阿娘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能做到,我也一定可以。何况这是她遗书上嘱咐我的,我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海潮目光闪动:“你阿娘没告诉你吃的是哪种苦么?”
      夏绫疑惑地看着她,摇摇头:“娘子可是知道些什么?”
      海潮:“蚕花娘娘在禁地呆一年,一年以后带着神蚕出来,你知道神蚕是怎么来的?”
      夏绫皱起眉,语气有些迟疑:“阿娘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海潮冷哼了一声:“我同你直说吧,你们那些所谓的神蚕是蚕花娘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夏绫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人的肚子里怎么能生出那种东西……这是谁告诉你的?”
      海潮道:“阿翳小时候在祠庙的神座下面找到过一卷画,上面画了蚕花娘娘生神蚕的模样。”
      夏绫连连摇头,满脸惊恐:“不可能……不可能的……阿娘自己也当过蚕花娘娘,她不会……”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捂住嘴,眼中尽是惊愕:“阿娘她……”
      海潮:“蚕神祭上死掉的那条神蚕,就是你阿娘生出来的。”
      夏绫打了个寒战,喃喃自语:“阿娘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她怕你知道了不肯去吧,”海潮声音微冷,“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还肯为了村里人牺牲自己么?”
      夏绫用力咬着唇,许久说不出话来,眼泪渐渐盈满了眼眶。
      “我……”她垂下头,声如蚊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逃走还来得及。”海潮道。
      “我能逃到哪里去呢?”夏绫抬起头,婆娑泪眼中一片茫然。
      “兰青一个人带着夏眠和陆姊姊都能逃走,你自然也可以。”
      夏绫眉头微微动了动:“他们一定没走远,村外的石梁断了,从村后出山要翻好几座山,只有躲在山里等着暗河水涨起来。”
      “你也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
      夏绫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最后还是缓缓地摇摇头:“我不能扔下全村人逃走,我做不到。”
      顿了顿:“阿眠可以逃,我不行。我答应过阿娘的。”
      海潮挑挑眉:“你不怕禁地里的东西?单有一个女人是生不出孩子的。不管禁地里的是什么东西,它都不可能是人,能让女人生出蚕种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你想想……”
      夏绫涨红了脸,打断她:“我当然怕……可如果当真如娘子所言,禁地里关着的是妖魔鬼怪,我就更不能丢下全村人逃跑了!”
      也许是愤慨驱散了她眼中的迷茫,她的眼神重又变得坚定:“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我只能承受。”
      海潮神色复杂,看向窗外:“为了那些村民,值得么?”
      夏绫笑了笑:“娘子或许觉得很多村人蒙昧无知,德行也低劣,可这村里也有很多好人,善良的人,还有不好不坏的人,我在这村子里出生,长大,好也罢坏也罢,这村子于我而言便是全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有些孤凄:“我不能看着我的世界毁于一旦。娘子不必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海潮目光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没有第三条路?”
      夏绫抬起眼,诧异道:“第三条路?”
      海潮点点头:“你可以和我们联手,杀了禁地的妖怪。”
      夏绫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杀了蚕神?凡人怎么杀得了神明……”
      海潮偏了偏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夏绫嘴角动了动,脸上似哭又似笑:“娘子也太异想天开了!”
      海潮轻巧地一笑:“不用你做什么,只要你向你的锦姨提一嘴,蚕花娘娘‘出嫁’的时候让我们几个一起去送嫁,我们进了禁地自会想办法,不用你出力。
      “要是杀成了,你们村子里少个祸患,你也不用遭那些罪,生那些恶心的东西;万一杀不成,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只把所有事都推到我们头上,就说是被我们骗了,你什么也不知道,照旧当你的蚕花娘娘,怎么样?”
      “让外人送嫁不合规矩……”夏绫道。
      海潮道:“我们是朝廷来的,不是都说什么‘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么?我们非要去开开眼界,你也不好拦着吧?”
      夏绫拧着绣眉,身子轻轻颤抖,似在天人交战。
      半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轻轻点点头:“好,我去同锦姨说,让你们一起送嫁。”
      海潮松了一口气,弯起眉眼:“这就对了。”
      她看着海潮,眼中微露困惑:“你们为何要冒险帮我?”
      “有什么为何,”海潮爽朗道,“我就是嫌恶这种事不行么?何况当初我们被村民围攻,你替我们解围,我同你说过有事一定会护着你的。”
      见夏绫还是怔怔的不说话,她拉起她的手,摊开,从袖子里摸出个黄符叠成的三角形放在她掌心。
      “这是什么?”夏绫问。
      “这是辟邪的符咒,专防阴邪之物近身的,万一我们败了,说不定这张符能帮你抵挡一阵,”海潮道,“程公公是京城青云观观主的朋友,这符是他离京的时候观主亲自画了给他防身的,我们一人只分得一张,这多出来的一张给你防身。”
      夏绫低下头,默默看了一会儿:“如此大的恩德,我要怎么报答你们呢?”
      “我们又不用你报答,”海潮看着她,“就像陆姊姊帮阿眠,也只是因为心善,没要她报答什么。收好吧,到时候把符藏在身上。”
      她一边说一边将夏绫的手指合起。
      夏绫低声道了谢,将符珍而重之地收进衣襟里,抬起眼眸:“对不住,这两日因为阿娘的事,也没顾上帮你们找寻陆娘子……”
      “没事,”海潮神情低落,“兰青不管为了什么把陆姊姊带走,都不会害她性命的,他们要出山,就会走暗河,我们只要等水涨起来,在暗河通过的山口等着他们就行了。”
      夏绫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只是怕你们太过担心。陆娘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海潮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目光坚决:“陆姊姊一定会没事的。”
      说罢她便转过身,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转眼到了蚕花娘娘出嫁的日子。
      大清早,海潮一行三人换上送嫁人的衣裳来到祠庙。
      给蚕花娘娘送嫁的有二十八人,都是差不多年纪,未成婚的年轻人,一半男子一半女子。
      其他人见了他们三人都有些疑惑,当面不敢说什么,背过身便开始交头接耳。
      夏锦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只不时向他们扫一眼,毫不掩饰心里的不赞同,也不知夏绫用了什么办法说服她。
      不一会儿,两个妇人搀扶着夏绫从内室中走出来。
      夏绫梳了妇人发髻,脸上一直到脖颈都涂了厚厚的胡粉,额上却敷成青色,一直延伸到眼角,嘴唇却用花汁染黑,像是戴了一张诡异的面具。
      夏锦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人捧了白绫来,两人从脚开始,将夏绫一圈圈地缠裹起来。
      两个妇人满面喜色,一边缠裹,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吉祥话,直至夏绫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经过这番装扮,美丽的少女已经面目全非,海潮不禁想起当初村民用白绫将石十七的尸身缠裹起来的情形——连那青白的脸色、发乌的嘴唇,都和那具尸首如出一辙。
      夏锦道:“吉时已到,请蚕花娘娘登舆——”
      语音甫落,便有两个年轻男子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将夏绫抬起来,放到“舆”上。
      那东西名为舆,海潮看着却像一口没加盖的大棺材,外面的彩绘金漆剥脱了大半,看不清描绘的是什么,残余的斑块都有着股诡异。
      底下铺了褥子和锦被,放着干粮、瓜果和生肉干,一旬以后才有人来送吃食,蚕花娘娘得靠这些东西撑十日。
      到了禁地,这口“棺材”便是蚕花娘娘的喜床了。
      那“舆”显然极为沉重,八个壮年男子抬着仍然有些吃力,他们喊着号子,村民们跟在后头唱着喜歌,敲敲打打,浩浩荡荡地向山里行去。
      终于到了禁地,夏锦用族长留下的金簪打开石门,伏在舆旁往里看,眼中泪光闪闪:“阿绫,锦姨只能送你到这里,这往后的路,只能由你自己走了。”
      夏绫眼中满是惊惶不安,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却微细:“锦姨,我怕……”
      “好孩子……”夏锦伸出手,没碰到她的脸颊又收了回来,“别怕,别怕,都有这么一遭的……唉我命苦的孩子……”
      旁边一个妇人忙将她拉开:“蚕花娘娘出嫁是天大的喜事,可不能哭哭啼啼的。”
      夏锦一手捂着脸,一手在半空中挥了挥:“灭火。”
      她一声令下,所有的火把尽数熄灭,方才那八个人将棺木抬进石门里,随即立刻退了出来。
      夏锦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着石门慢慢关闭,再也没有丁点声响传出来。
      她叹了口气:“走吧。”
      其余送嫁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走出洞窟——禁地是神明的领地,凡人不可逗留太久,否则会冒犯神明。
      因此一时也没有人注意到,退出来的人中少了三个。
      海潮等石门彻底阖上,问程瀚麟:“得手了么?”
      程瀚麟用火符点燃了他们提前藏在石门外面洞窟里的火把,从怀里掏出红布包着的七支金簪:“海潮妹妹放心,雕虫小技而已。”
      海潮敲敲大舆的壁板:“你还好么?”
      少女的声音从木箱中传出来,有些怪:“我没事,娘子别担心。”
      “怕黑么?”
      “有点……”少女怯怯道。
      海潮举着火把走到“舆”边,俯身向里面看了一眼:“你也知道怕,为什么要那么对陆姊姊?”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把陆姊姊藏到哪里去了?”
      “陆娘子?她是兰青掳走的,我怎么会知道?”少女的声音听起来甜润、单纯又无辜。
      “别装了,”海潮声音冰冷,“我们知道是你,夏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