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茧女村(二十一) “是族长杀
第64章 茧女村(二十一) “是族长杀
梁夜刚说出那个名字, 海潮便察觉不对:“夏纱和族长没差几年,这具尸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还没有腐烂,当是新死不久, 怎么会是她?”
梁夜道:“未必。先将尸首捞出来仔细看看。”
程瀚麟一听要捞尸, 吓得差点脚下一滑跌回水潭里:“真真真的要捞么……”
海潮知道指望不上他:“你在岸上等, 我们下去捞。”
她和梁夜下了水, 却见尸首身上系着铁链, 一端缠绕在腰间,另一端锁在池底的大石头上。
他们没办法将尸首抬上岸,只能让半截尸首露出水面, 斜倚岸边。
抬尸时海潮便发现这尸首有些异样, 触手腻滑, 好在身上穿着绫绢衣裳, 否则恐怕没有下手处。
程瀚麟已用火石将蜡烛点燃递了过来, 海潮举烛一照,只见那尸首肌肤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仿佛是蜡雕的,但如果真是蜡雕, 又未免太像真人。
正疑惑着,便听程瀚麟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的蜡尸?”
“什么是蜡尸?”海潮问。
程瀚麟:“杂家前些年行商时, 听说偶有尸首长年累月浸在水中会变成蜡尸, 不腐不化,栩栩如生。不过完整的蜡尸极其罕见, 大约是这深山洞窟终年不见阳光,潭水又阴寒,故而这尸首才会变成蜡尸。”
“所以她可能已经死了好几年?”海潮问。
程瀚麟点点头:“一旦成了蜡尸, 尸首便不会继续腐化了。”
“尸身变成了蜡就算了,怎么衣裳也不烂?”
“海潮妹妹有所不知,”程瀚麟道,“有句话叫‘干千年,湿万年’,衣裳长年浸在水中不动,反而能长久保存下去。”
梁夜道:“衣裳是新换的,最多不过数月。”
“若是在水中浸泡十多年,她的郁金裙早就该褪色了,”他指着衣袖边缘道:“还有这些刺绣。”
海潮这才发现袖子上绣着绿色的藤曼和一串串小黄花。
梁夜小心地掀开衣襟,只见尸身心口还留有菱形的伤口。
“利刃刺入心脏而死,”海潮道,“一击毙命,死得很干脆。”
她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这么说当年夏纱根本没有逃进山里,而是被人刺死,藏到了这水潭里?村民不敢来禁地,而且只有族长的金簪才能打开……”
程瀚麟算了算时间:“那时候夏罗已经继承族长之位,所以……”
海潮只觉周遭的阴寒之气仿佛侵入了肌骨,她看向梁夜:“是族长杀了亲妹妹?”
不等他回答,她忽然注意到尸身没于水下的部分,心中一动:“你们看她的肚子,好像鼓起来了……”
她说着跳下水,把尸身的衣裳从下往上掀开,只见躯干消瘦,胸骨突出,肋骨根根分明,肚腹却高高隆起,正中一道菱形的伤口,与心口的伤显然是同一把凶器弄出来的。
便是海潮也看得出,这女子死前怀有身孕,而且看肚子的模样应当已经足月,说不定即将临盆,却不幸一尸两命。
她当初带着女儿,肚子里怀着另一个孩子,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家乡投奔姊姊,却没想到十多年过去,姊姊还是没放下当年的怨恨,杀了妹妹和她腹中的孩子……
“族长究竟多恨她妹妹,”程瀚麟颤声道,“杀了她不算,连她腹中胎儿也要捅上一刀……”
海潮看着飘在水面上的衣袖,袖口上不知名的小黄花像是一串小星星,她总觉哪里不太对。
既然夏罗那么恨妹妹,又为什么不怕麻烦替她换衣裳?
尸身上绑着铁链,若要换衣裳,就得先把锁打开,将铁链取下,抬到案上,再换上衣裳,要独自做完这些事恐怕得半日。
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给自己亲手杀死的妹妹换上漂亮的衣裳呢?
还有夏眠,既然夏罗对妹妹腹中的胎儿也能下毒手,又为什么要收养夏眠?就算一开始碍于面子勉强收留下来,一个四五岁心智不全的孩子,有太多出意外的机会了。
夏罗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海潮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啊?”
梁夜若有所思地看着尸首隆起的腹部:“先剖验看看。”
对程瀚麟道:“匕首可在身上?”
程瀚麟忙从腰间拔出匕首,捏着刃尖递给梁夜,这匕首是兰青留给他们防身用的,正是陆琬璎剖验尸首用的那把。
梁夜正要去接,上方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海潮心中一凛,一声“小心”刚出口,就见一道灰白的影子飞快地向他们俯冲下来,如一阵腥臭的狂风席卷而来。
程瀚麟“呀”一声惊呼,手中的匕首“扑通”一下掉进了水里不见了。
海潮当即拔出腰间长刀,然而那怪物速度实在太快,不等她举刀抵挡,翅膀便重重地扇了过来。
她只觉右臂一阵剧痛,长刀不觉脱手,落入了潭底。
她连忙弯腰去捡,不等她摸到刀柄,那怪物蓄足了势,再次向她冲来。
海潮顾不得捡刀,向旁边一闪,但也只能堪堪避开要害,免不得让它在肩头抓下一片皮肉。
她正打算咬咬牙扛住,忽听铁链“哗啦啦”一阵响,那怪物突然收住势头,转身便向梁夜的方向扑去。
海潮明白过来,那怪鸟突然发起攻击,多半是因为他们要对尸体下刀。知道他是故意弄出动静引开怪物,但他手中没有兵刃,身子骨又弱,根本抵挡不住怪物的一击。
情急之下,她向岸上喝道:“程瀚麟,扔蜡烛!”
一边飞速从水底抄起长刀。
程瀚麟已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此时听她一喊,方才回过神来,使出全力将手中蜡烛向怪鸟扔去。
一截蜡烛当然没什么杀伤力,但阴邪之物都怕火,怪物被火一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梁夜趁机往旁边一躲,利爪擦过他肩头,发出“斯拉”一声。
海潮心头一跳,飞身上前,长刀划过一道弯月般的圆弧,那怪物被寒刃逼退至黑暗中。
与此同时,蜡烛落入水中,“呲”一声熄灭了,周遭再次陷入黑暗。
梁夜沉声道:“程瀚麟,火符!”
程瀚麟:“对对!等等等等,杂家找找……”
就在程瀚麟手忙脚乱找符纸时,海潮只觉一阵腥风再次袭来。
她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前劈斩,只听“当”一声脆响,有如金石相击,黑暗中火花迸溅,刀柄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她从虎口一直麻至手臂。
她不由心惊,这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精铁做成的?
又一阵腥风刮过,海潮凭着直觉闪避,有什么东西拂过她颈侧,海潮只觉脖颈间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好在伤口不深,她用手背将血一抹,对着那怪物喊道:“再来!你就丑八怪,难道就这点本事?”
怪物听不懂人话,但能听见声音,闻得到血腥,她必须不停地弄出动静把怪物引过来,免得它去攻击梁夜和程瀚麟。
程瀚麟终于抖抖索索地点燃了火符,符咒在半空中燃烧,像一轮缓缓落下的小太阳。
海潮借着火光看清了怪物的模样,它生着人形,皮肤干枯灰白犹如桦树皮,紧紧绷在骨架上,身后一双巨大的肉翅,灰白的皮膜绷在骨架上,上面布满蛛网般的黑色经络,乍一看像个诡异的风筝。
怪物的面目是模糊的,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球,整张脸都包覆着一层白色薄膜,整个怪物只有双手是铁灰色,仍旧保留着人手的形状,但是手指细瘦,指爪弯曲而尖锐,闪着冷铁般的青光。
海潮明白过来,刚才那怪物就是用这双利爪架住了她的刀。
她心中有了计较,待那怪物再次袭来,她佯装举刀劈砍,那怪物果然举起双手准备抵挡,她却突然将刀一抛,同时一矮身,反手握住坠落的刀柄,刀刃顺势向那怪物暴露在外的腹部一抹。
锋刃仿佛割开一个陈旧的皮口袋,没有血,只有一些干瘪灰白的东西从里面掉落出来,像是一团旧绳子,长长地拖在体外。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扑扇着翅膀高高飞起,落到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蹲下身,收起双翼,将肚子里掉出的东西往里塞,那张蒙着白翳的脸始终对着他们。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那怪物正用那双空洞凹陷,没有眼珠的眼睛盯着他们。
她收回目光,见梁夜涉水向她走来,即便在温暖的火光里,他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伤得重么?”他蹙着眉看着她脖颈。
海潮这才察觉颈侧的伤口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没事。”她轻描淡写道,抬手便要去抹。
梁夜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别碰伤口。”
一边说一边从腰带里取出个小瓷瓶。
“不用,”海潮嘟囔道,“一点皮外伤。”
梁夜蹙了蹙眉,握住她手腕的手加了点力道,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侧头。”
海潮向来拗不过他,虽然暗暗觉得他小题大做,还是乖乖地偏过头。
“可能会疼。”梁夜用嘴咬开木塞,将药粉洒在海潮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确实有些疼,海潮忍不住轻轻颤抖:“少一点,少一点……你的肩膀受伤了么?”
梁夜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洒药,淡然道:“没有,只抓破了衣裳。”
直到整瓶药洒完,他才将药瓶收了起来。
海潮狐疑地看向他的肩膀,但他披着黑斗篷,看不出什么异样。
药粉的效果立竿见影,血立即止住,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海潮转头去找那具尸首。
因为方才的变故,原本靠在潭边的尸首重又滑入了潭底。
“要不要重新捞起来?”海潮向梁夜道。
梁夜看了一眼在高处“盯”着他们的怪物,摇摇头:“尽快离开这里。”
第一张火符即将燃尽,程瀚麟又点燃一张,那妖怪或许是慑于火光不敢轻举妄动,只一动不动蹲伏在岩石上盯着他们,直至他们离开。
三人从原路折返,一边走一边将用作标记的布条收回,经过那圆形“厅堂”,出了禁地,梁夜将七支金簪重新插入石门的孔洞中,石门再次阖上,那些蜿蜒的血迹竟似蒸发一般,刹那间没了踪迹。
程瀚麟背靠着岩壁慢慢滑下去,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杂家还以为小命要交代在那里了……那只白蝙蝠好生厉害!”
海潮挑挑眉:“你没看见那东西的样子?”
“杂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哪里敢看!”
海潮:“……”
程瀚麟从那沉默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惊恐道:“怎么了,那不是白蝙蝠么?”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你记得石四一吧?”
程瀚麟:“石四一?怎么了?”
“要是没把他烧掉,让他吐丝结茧,最后大概就会变成那样。”
程瀚麟打了个哆嗦:“海潮妹妹,多谢你嘴下留情,否则杂家非得吓晕不可。”
三人喘了口气,不敢耽搁太久,将石门前地上的死蝙蝠尸首清理了一番,便即趁着夜色回了村子。
他们出发前给守门的村民下了昏睡的符咒,符咒效果最多只能持续一炷香,这时候自然早就过了,海潮向两人道:“我先进去下咒,你们在这里等我暗号。”
说罢她悄无声息地爬上院子后面的槐树,见院子里并没有守门人的踪影,陆琬璎的屋子却亮着油灯,心下奇怪。
她灵巧地落到地上,走到门口,只见门扇虚掩着,心中不由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急忙推开门扇,只见那守门的村民仰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陆琬璎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