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茧女村(二十) “水里……
第63章 茧女村(二十) “水里……
三人站在石门前。
昏黄闪动的蜡烛光晕里, 古拙的马头娘娘画像似在勾着唇向他们微笑。
溶洞里本就比外面阴寒许多,耳边不时传来“嘀嗒嘀嗒”的水声。
程瀚麟将耳朵贴在石门上,哆哆嗦嗦道:“你们有没有听见,里面有‘啪啦啦’的声响, 似乎是什么在扑翼……”
“是大蝙蝠吧, 这里蝙蝠可多了, ”海潮见他疑神疑鬼的, 便道:“你怕的话别进去了, 在这里等我们。”
程瀚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杂家一个人留在这里更害怕。”
海潮叹了口气,向梁夜道:“金簪。”
梁夜从袖中取出金簪,却没有递给她:“我来, 你别碰。”
海潮只觉好笑, 正要弯起嘴角, 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 因为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马头娘娘刻线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露出贪婪之色。
就像是……发现了梁夜手中的金簪。
她定睛一看,神像又恢复如初。
海潮心弦一松,刻在石头上的线怎么会动呢,是烛光晃动的缘故吧!亏她还笑话程瀚麟, 自己也一惊一乍的。
正想着,梁夜已将第一根金簪插.进左眼的孔洞中, 转了转, 石门中依稀传来机簧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金簪没入的刹那, 她似乎听见了“哧”一声轻响,仿佛金簪不是插.进石孔中,而是没入血肉里, 鼻端亦升腾起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正踌躇要不要开口问,生怕吓到程瀚麟,便听程公公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怎么了?”海潮叫他唬了一跳。
程瀚麟指着那根没入石门中,只剩下簪头神像的金簪:“血……她她好像在流血……”
海潮一看,果见金簪没入之处,有道深红的痕迹蜿蜒而下,犹如血泪。
那石像脸上有痛苦和扭曲一闪而过,待她仔细看时,却又恢复如初,但她这回可以确定,那绝对不是她的错觉。
她的心一沉,单是这扇石门就那么诡异,还不知门里有些什么妖魔鬼怪等着。
梁夜却是二话不说,将其余六支簪子一一插.进石刻像脸上的孔洞中,每一支簪子没入之处都流出了黑红的血迹。
浓郁的血腥气似乎惊动了倒悬在洞顶沉睡的蝙蝠,扑棱着翅膀向他们撞过来。
程瀚麟“嗷嗷”叫着,疯狂地挥舞手臂,海潮也摘下刀鞘驱赶,但门上流出的黑血对蝙蝠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们疯魔一般飞扑过来,许多直接一头撞死在石门上,然后如枯叶一般落到地上。
三人脚下很快便堆满了死蝙蝠。
好在这时,石门里传出机簧转动“吱嘎吱嘎”的声响,乍一听仿佛一声声遥远而压抑的呻吟。
群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不约而同地四散逃开,转眼之间便飞到洞顶上,不见了踪影。
石门缓缓震动,石刻像的脸部开始扭曲变形,黑血横流,如黑蛇般向四周蠕动,蜿蜒,最后成为密布整道石门的黑色蛛网,又如某种古老的符咒,透着股阴邪之气。
程瀚麟齿关直打战,紧紧抓着海潮的袖子,口中喃喃:“南无阿弥陀佛,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佛祖菩萨三清祖宗保佑……妖怪看不见我妖怪看不见我……”
海潮:“……”
程瀚麟求爷爷告奶奶地祝祷了半晌,石门停止震动,七支金簪“叮叮叮”接二连三地落到地上,紧接石门发出“隆隆”声,缓缓地向上升起,禁地终于在他们眼前开启。
海潮定了定神,将左脚跨进门里:“走吧。”
出乎意料,并没有想象的妖魔鬼怪向他们扑将过来,石门背后只是个普通的洞窟,比外头更冷,也更死寂,除了他们三人的呼吸声,就只有暗河潺潺的水声。
这里好像只有无边的黑暗,连光都无法穿透,程瀚麟手上的蜡烛光晕缩成小小一团,只能照出近在咫尺的石笋。
这里的石笋像是洒了一层水晶的粉末,在烛光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十分美丽。
“蜡烛照不远,”海潮嘟囔道,“一进这洞里,我们就像瞎子一样。”
这洞窟似乎比外头更高广,一说话,便有回声响起,听着空洞又寂寥。
程瀚麟压低了声音,迟疑道:“杂家倒是备了雷击符,借闪电可以看一看这洞中的情形,只是不知道这洞里藏着什么东西,万一惊动了……”
“我们都闯进来了,该惊动早惊动了,”海潮道,“我们还得在天亮前赶回去,这样摸瞎走,得走多久才能把这洞探明白。”
而且金簪是从族长的箱子里偷的,拖得越久,越可能被族长发现。
门外还有一堆蝙蝠的尸体不能放着不管,无论火烧还是挖坑填埋,都得花不少时间。
程瀚麟咬咬牙,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符纸,哆哆嗦嗦地找出一张雷符放在烛火上点燃,符咒燃尽的刹那,一道电光横贯洞顶,将整个洞窟照得雪亮。
这是个天然的溶洞,却不如海潮想象的那般大,只是特别高,仿佛一间高耸的圆形厅堂,洞壁上分布着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幽深洞口,不知通往何处。
洞窟中央是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潭中一根巨大的石笋直贯洞顶。
令人称奇的是,那石笋通体透明莹润,如无数朵水晶莲花层叠而成,在水晶柱的顶端是个巨大的女人头颅,与祠庙中供奉的马头娘娘像如出一辙。
程瀚麟的雷符只能维持几息,海潮勉力将洞中景象收入眼底,也只能看见这么多。
雷符效力一过,四周陷入了更深浓的黑暗,眼睛刚适应了刺目的强光,此时蜡烛的微光就如萤火一般,什么也照不清。
“你们看见石柱顶上的马头娘娘像了么?”海潮问,“这是怎么凿出来的?有那么高的梯子么?”
梁夜道:“不一定是人工雕凿的,也许是天然形成的。”
程瀚麟也道:“杂家也听人说起过,有些溶洞里石笋千奇百怪,有妖魔百兽人物,真真是鬼斧神工。”
海潮:“刚巧是马头娘娘的样子,也太巧了。”
“不是巧合,”梁夜道,“或许是先有这石柱,才有所谓的马头娘娘。”
程瀚麟点头称是:“也许茧女村的先祖进到这石窟里,看见这石柱肖似人脸,便当作神明来膜拜,这在先民中并不鲜见。”
海潮有些失望:“这些村民神神叨叨的,难道这禁地里只有根柱子?”
她忽然想起岩壁上的许多洞口:“对了,那些洞里不知道有什么,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梁夜自然没有异议,程瀚麟缩了缩脖子,颤声道:“来都来了,就探了一探吧。”
海潮道:“你准备点雷符火符在手上,万一遇到危险,还能抵挡一下。”
她不说还好,程瀚麟又是一哆嗦:“那些洞里不会藏着什么东西吧……”
“我们村沙婆婆说,阴邪的东西都怕雷火,还有胆气越壮阳火越旺,你越凶,胆子越大,那些邪祟越不敢缠着你。”
程瀚麟将雷符火符捏在手里:“多谢海潮妹妹,我好多了……”
三人走到最近的一个洞口,梁夜从布囊里取出木炭,在洞口边上做了个记号,他们这才往里走去。
第一个洞窟很小,是个死洞,像个小口袋,里面除了一地石头什么都没有,他们很快退了出来,梁夜在洞口的标记旁边打了个叉。
他们没有耽搁,做了标记便走进第二个洞。
这洞内却如长蛇般蜿蜒曲折,三人走到第一支蜡烛快要燃尽时才走到洞窟尽头,面前竟然又是一左一右两个洞窟。
程瀚麟看着摇曳的烛光,咽了口唾沫:“还要继续往前走么?”
海潮道:“当然继续,这才第二个洞呢。”
程瀚麟迟疑道:“前面不知还有没有岔路,这样岔几次,我们会不会迷路啊?”
梁夜想了想,撕下一截衣袖,扯成细布条:“每个岔路用布条做好标记即可。”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囊中取出两支新蜡烛,点燃交给两人:“万一烛火灭了,或是遇见其他异常,切勿迟疑,立即折返。”
程瀚麟接过蜡烛,咬咬牙:“杂家这回就舍命陪君子了。走左边还是右边?”
梁夜幽幽道:“你感觉哪边阴邪气弱一些?”
程瀚麟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抖抖索索地指着左边的洞口:“那条路好些。”
“好,明白了。”梁夜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将布条系在右边的洞口旁。
程瀚麟傻了眼:“子明……”
海潮同情地拍了拍他胳膊:“走吧,妖怪来了有我呢。”
程瀚麟只得跟了上去。
岔路比方才更狭窄,只能容一人弯着腰躬着身通过,又长又深,不知尽头在哪里,仿佛怪物的肠道。
海潮走在其中都觉有些喘不过气,不由有些担心梁夜。
小时候他家里有口半人高的木箱子,只要他一犯错,他阿娘便会将他关在箱子里反省,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半天。
有一回他也不知犯了什么错,叫他阿娘关了大半天还不见放出来。
大人都出海打鱼去了,海潮去找他玩,扒在窗口往屋子里看,听见箱子里传出急促剧烈的喘息声。
她那时候才五六岁,还不明白什么是生死,但她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她不做点什么,阿夜就要没了。
就像村子里的一些人,忽然就没了,再也见不到了。
她拼了命地往村里跑,一口气跑出两里地,终于喊了大人来,砸开箱子上的锁,把梁夜放了出来。
她已经记不清那时候哪里来的力气,又是哪里来的聪明劲,但她始终记得箱子打开时梁夜的模样。
瘦弱的孩子已经几近昏厥,浑身被汗浸透,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急促地喘着气,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从那以后他阿娘再没有这样罚他,但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惧,也成了海潮多年的噩梦。
此时他在前面走着,海潮听见他呼吸急促而沉重,脊背便不由自主地绷紧,踟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你不要紧吧?”
“没事。”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海潮摘下腰间配刀,将刀柄递过去:“你握着,会好些。”
她的刀饮过虎血,可凶了,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会害怕。
梁夜握住刀柄,低低道:“多谢。”
总了约莫半刻钟,洞窟再次变得开阔起来,他们总算能直起身子,压抑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些。
这洞窟犹如一个葫芦口,越往里走便越高广,前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他们向着水声的方向走去,来到一方水潭边,用烛火照了照,溪水从石缝间渗进来,形成一挂小瀑布,沿着岩壁汇入潭中,潭水清澈而幽深,微微倒映着烛火的光亮。
在这阴森的山洞中看见活水总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程瀚麟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杂家还以为要憋死在里面……啊!”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海潮心头一跳,连忙抓住他胳膊:“怎么了?”
“杂,杂家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程瀚麟颤声道,“软绵绵的,好像是活物……”
海潮后背一阵阵发寒,还是弯下腰用蜡烛照了照,看到程瀚麟身后的石头堆里,卧着个白乎乎的东西,半截埋在石堆里,半截露在外面。
她大着胆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东西一动不动:“好像不是活物。”
她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东西从石堆里拽了出来,却是吃了一惊——那东西竟是个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旧布偶。
这布偶远没有陆琬璎做的精巧,头顶缝着稀稀拉拉几根线,两只月牙形的眼睛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咧着张歪斜的大嘴笑,看着着实瘆人。
程瀚麟凑上来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连连后退:“这什么东西?!”
海潮道:“只是个偶人。”
禁地的洞窟中为什么有个怪异又丑陋的偶人?谁也说不上来。
海潮正要将那古怪的偶人放回石堆上,忽听“扑棱棱”一声响,手中的蜡烛火苗忽然一晃,随即一阵恶臭的腥风扑面而来,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巨鸟冲破浓墨般的黑暗,直冲程瀚麟而来。
“小心!”海潮惊呼一声,将程瀚麟往身旁一拽。
谁知潭边石头湿滑,程瀚麟脚下一滑,身子一歪,便向潭中栽去,海潮想将他拽回来,可那大鸟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再次俯冲下来,海潮手上力道一松,反被程瀚麟带了下去。
梁夜伸手来拉她,可两人的重量又岂是他凭一己之力可以拉得住的,只听接连三声“扑通”,三人都掉进了水潭中。
潭水冰凉刺骨,程瀚麟不由惨叫:“冷冷冷冷,杂家要淹死了啊啊啊——”
说着便“咕嘟咕嘟”地沉入水底。
海潮破出水面,抓住他的领子将他一把拎了起来:“别叫了,这水很浅,淹不死人!”
程瀚麟这时才发现潭水只有齐腰深,尴尬地吐出一口水:“刚才那只是什么鸟?”
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
虽然蜡烛熄灭了,周遭一片黑暗,他们其实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莫名读懂了彼此的眼神。
海潮觑了觑眼睛:“没看清,大概是只大蝙蝠吧……”
程瀚麟搔搔头:“是蝙蝠么?那只鸟好像是灰白色的……”
“少见多怪,有黑蝙蝠当然也有白蝙蝠,”海潮道,“我们得赶紧上岸,这潭水淹不死人能冻死人。”
程瀚麟:“那只白蝙蝠要是在岸上守着怎么办?”
海潮道:“刚才是它不讲规矩,突然冲出来吓到了我,现在我有准备了,它要再敢来,我把它削成棍子!”
“多亏有海潮妹妹!”程瀚麟感慨。
海潮心里有些没底,她知道那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可能是蝙蝠,因为在蜡烛熄灭的刹那,她瞥见了怪物的一部分。
什么蝙蝠也不会生着一对干瘪灰白的人脚。
“先上岸。”梁夜沉声道。
话音甫落,只听“扑通”一声,程瀚麟又一头栽进了水里。
海潮一惊,正要捞他,便听水里的程瀚麟发出“呜呜呜”的怪声。
海潮连忙将他提起来:“怎么了?!”
程瀚麟用手抹着脸上的水,浑身筛糠似地打着摆子:“水里……水里有个死人!我踩到了一个滑溜溜的死人呜呜呜——”
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往岸边爬。
海潮也是大骇:“什么死人?”
“你们先上来。”
三人爬到岸边,程瀚麟擦擦脸上的水,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半湿的符咒,扔进水里。
随着符纸上的朱砂慢慢化在水里,一簇火苗在潭水中燃起,照亮了水底灰白的人形。
海潮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夏眠?”
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那具尸首不是夏眠,只是眉眼与夏眠有些像而已,尸身显然要比夏眠大好几年,至少有二十多岁。
“这是……”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梁夜将它说出口:“夏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