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吹梦到西洲

  • 阅读设置
    第65章 茧女村(二十二) “乖孩子有
      第65章 茧女村(二十二) “乖孩子有
      陆琬璎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 她手脚冰凉,背上一阵阵发寒,在被褥上又压了衣裳仍旧睡不暖。
      半梦半醒地睡了不知多久,她恍惚听见有人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唤“阿娘”, 那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远时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近时又让她怀疑是自己发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在黑暗中躺了片刻, 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方才是做梦么?
      正想着, 门外传来清清楚楚的一声:
      “阿娘——”
      声音里隐隐带着点哭腔。
      茧女村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唤她, 陆琬璎不自觉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便要去开门, 随即她想起海潮离开前的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开门, 在屋子里等她回来。
      陆琬璎迟疑起来。
      屋子里没有更漏,她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然而四周漆黑一片,阒然无声, 显然是夜半中宵。
      这时阿眠当在安寝,为何会在此处?
      那守门的村人又何在?为何不曾阻拦她?
      正想着, 门上响起“砰砰”的拍门声, 还有阿眠一声声的呼唤,夹杂着低低的呜咽。
      陆琬璎又回到床上, 钻进被窝,搂紧被子,不一会儿又翻身坐起, 她仿佛能听见耳朵里的血管突突跳动,与那急促的拍门声遥相呼应,让她坐立难安。
      好像煎熬了一百年之久,拍门声终于停了,陆琬璎如释重负,却又有些担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哭声和含糊的声音:“阿娘,血,血——”
      陆琬璎心脏陡然一缩,万一阿眠真的出事了呢?
      不打开门闩,只隔着门问一声,应当无妨罢?
      她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披衣下床,走到门边,对着门缝低声道:“是阿眠么?怎么了?”
      门外的少女呜咽了一声:“阿娘,痛痛,血,好多血……”
      陆琬璎一惊,将门推开了些许,恰好一阵夜风吹来,将一股血腥气送进了门缝。
      “是受伤了么?”她急忙问道。
      “阿眠痛,痛……”
      “伤到哪里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里痛……”
      陆琬璎意识到她适才是在撩起衣裳给她瞧,忙道:“隔着门我看不见……”
      “门,开门,糖糖,”少女磕磕绊绊地道,“吃了糖,不痛……”
      陆琬璎听见“糖”字便不寒而栗:“谁给你吃糖了?”
      “糖糖,痛……”少女一边说一边哭起来,越哭声音越响,渐渐变成了嚎啕,“阿娘不要阿眠,坏阿娘!”
      “嘘,阿眠乖,先别哭……不哭就给你糖吃……”陆琬璎慌忙安抚,海潮他们还未回来,要是哭声惊动了族长他们就不好解释了。
      “坏阿娘,阿娘骗人!”
      没想到她的哄劝适得其反,少女反而越哭越凶。
      陆琬璎迟疑片刻,终于咬咬牙点了支蜡烛,抽开门闩,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夏眠赤着脚站在门外,散乱着头发,脸上满是泪痕。她只穿了件皱巴巴的亵衣,上面隐约有斑斑驳驳的泥点和草茎。
      陆琬璎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夏眠嘴一瘪:“疼……”
      说着便要撩衣摆。
      陆琬璎忙拦住她,但还是看见她双腿内侧蜿蜒流下的血迹,不由心惊。
      “先进屋。”
      她说着将夏眠让进屋,掩上门,将烛台放在几案上。
      案上有她缝到一半的布偶。夏眠好奇地蹲下身,侧着头打量着偶人,口中喃喃唱:“小娃娃,生得俏,穿花衣,戴花帽,不爱哭来不爱闹,吃口饧儿就困觉……”
      “阿眠喜欢么?是给你的,”陆琬璎笑起来,“还差一条胳膊就缝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自己的干净中衣,铺在坐榻上,拍了拍:“你坐这里,姊姊帮你看看伤在哪里……”
      话未说完,夏眠突然飞快地抓起娃娃。
      “小心!上面插着针!”陆琬璎惊呼。
      可是已经晚了,夏眠大叫一声,娃娃掉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右手拇指上渗出的血珠。
      陆琬璎连忙跑过去,执起她的手:“扎疼了吧?”
      话音未落,她只觉颈后一痛,蓦地想起方才只顾着夏眠扎伤手指,还未来得及将门闩插上。
      有人进来了……
      她转过头,隐隐绰绰看到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少女蹲下身,困惑地看着不省人事的女子,“阿娘……”
      “阿娘……”她推了推陆琬璎,“莫睡了,地上凉……”
      她抬起头,眨巴着乌黑清亮却懵懂的大眼睛,不解地望着站在一旁的黑衣人:“阿娘怎么了?”
      “她累了,让她睡一会儿,”黑衣人柔声道,“我们不要吵醒她?”
      少女一脸茫然,点点头。
      黑衣人揉了揉她的发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蜡纸包展开,拈了一块蜂巢塞进少女嘴里:“乖孩子有蜜糖吃。”
      夏眠鼓着腮使劲嚼着,糖汁顺着嘴角淌下来,黑衣人用手指替她轻轻揩去:“甜不甜?”
      少女点点头:“甜。”
      黑衣人看了眼她腿上的血迹:“还疼么?”
      夏眠停止咀嚼,嘴角往下一撇,含糊道:“疼……”
      “对不住。”黑衣人目光闪动,“你且忍一忍,到了地方替你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
      又揉了揉少女的发顶,转身走到院子里,把一个人拖进屋里。
      少女坐在榻上,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忙活,一边将蜂巢嚼得啧啧有声。
      黑衣人把人拖进屋里,对夏眠道:“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阿娘一道去么?”少女问。
      黑衣人俯身抱起陆琬璎,扛在肩头:“当然,只要是阿眠喜欢的,我都给你弄来。”
      少女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
      几案上的蜡烛即将燃尽,如豆的烛光在寒风里苟延残喘着,随时都会熄灭。
      海潮推了推那躺在地上的村民:“醒醒!”
      那人却是毫无反应,头下一摊血迹洇湿了地面。
      海潮心头一突,探了探他鼻息,没有呼吸。
      她又翻开那人眼皮,心便是一沉,他的眼瞳都已经散开了,显然是死了。
      “陆姊姊——”
      海潮站起身,借着烛光望着空空荡荡、一览无余的屋子:“陆姊姊你在哪里?”
      她焦急地在屋子里转着,将被褥掀开,甚至拖出装杂物的藤箱找了一遍,仿佛那些地方能藏人似的。
      哪里都没有陆琬璎的踪影,缝到一半的布偶人落在几案旁的地上。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冷,湿衣裳贴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转身奔到外面,推开另一间屋子的门:“陆姊姊——”
      屋子里空空如也,仍旧没有陆琬璎的踪影。
      她将整个院子又找了一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陆琬璎真的不见了。
      她飞奔出院子,一口气跑到梁夜和程瀚麟躲藏的地方:“陆姊姊不见了。”
      “不见了?”程瀚麟闻言也是一脸茫然,“怎么会不见?半夜三更陆娘子会去哪里?会不会是去净房了?”
      “我都找过了,都没有!”海潮道,“我去找族长!好好的一个人不能就这么不见了,我就是把这村子翻过来也要把陆姊姊找回来!”
      “别急。”梁夜抓住她衣袖。
      “怎么能不急!”海潮顿住脚步,转过身,“陆姊姊还生着病,万一有个……”
      她鼻根一酸,说不下去了。
      她答应过陆琬璎要护着她,也答应过会带她出去,陆姊姊明明那么善良,那么努力,可她却让她落单了……
      “人已经不见了,着急也于事无补,”一道沁凉的声音令她回过神来,“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打草惊蛇。”
      海潮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双冷淡平静的眼眸。
      这就是梁夜,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永远都是那么沉着冷静,那么置身事外——自然,陆琬璎对他来说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或许连相识都算不上。
      经过第一个秘境的出生入死,他才堪堪放下对那两人的戒心而已,不,说不定连戒心都没有完全放下,梁夜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她或许是这里唯一的例外,那也只是因为他们相识太久,她又太容易看穿,压根不值得费心防备。
      必要时,她也是可以舍弃的。
      程瀚麟察觉气氛不对,左右为难道:“海潮妹妹,子明说的有道理,陆娘子不见了我们都着急……”
      “我知道。”海潮冷冷道。
      她知道梁夜有道理,她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他总是对的,她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他,怨恨的其实是自己,可她还是忍不住讨厌这种冷冰冰的正确。
      他的手真冷,隔着袖子她也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凉意,仿佛连他身体里流淌着的血也是凉的。
      她将他的手重重甩开。
      梁夜的手垂落在身侧,眼睫也跟着低垂下来,就像云翳遮蔽了星辰。
      “至少将湿衣换下再去找族长,”他的声音依旧比夜色还要温柔,“而且房中或许留有线索,我们先去看看。”
      海潮那无理又无名的火气就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刹那间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是我不对。”她低下头。
      程瀚麟见缝插针道:“怪不得海潮妹妹关心则乱,杂家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梁夜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既然那人费尽心机将人带走,就不会立即伤她性命。”
      海潮点点头,默默地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待她换下湿衣,将头发绞成半干,梁夜已经将房中所有的蜡烛和油灯都点燃了。
      他先俯身检查了村人的尸首。
      “后枕凹陷,出血,是被人用钝器击碎头骨而死,那人未必想要他性命,也许只是想将他打晕。”
      他又提着灯查看了屋外的脚印和拖痕:“那人将人击晕或打死后拖进屋中,应当是为了避免尸首在院中太早被人发现,凶手很谨慎。”
      他检查了一下门闩:“没有外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应当是陆娘子自己开的门。”
      海潮蹙眉:“陆姊姊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她怎么会半夜放人进来?”
      梁夜若有所思:“此人可以让她放下戒心,不但是较为相熟之人,而且可能有急事。”
      他看向坐榻上的衣裳:“这是谁的衣裳?”
      海潮走过去看了看:“是陆姊姊的干净衣裳,奇怪……”
      “怎么了?”
      “陆姊姊很有条理,又爱干净,衣裳总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箱里,就算拿了准备换,也不会这样平铺在坐榻上……倒像是专门铺上给人垫着,可是谁会拿自己贴身的干净衣裳给人垫着坐啊……”
      梁夜目光动了动:“除非那人受了伤,而且是相熟的女子。以陆娘子的为人和性情,那人应当还是弱者。”
      他说着,从地上捡起缺了一条胳膊的布偶人:“这是什么?”
      “是陆姊姊给阿眠做的布偶人。”海潮道。
      梁夜对着烛火看了看:“针尖上有血迹。”
      海潮凑过去看了看:“陆姊姊女红很好,等闲不会扎到自己,就算扎到手也不会留着针尖上的血迹不擦,她很爱干净的。”
      “应当是另一个人的血迹,”梁夜道,“从院子里的痕迹看,今夜来的有两人,一个穿鞋,另一个赤足,其中一个是女子,且与陆娘子相熟,叩门的是此人,另一人应当是躲了起来,待陆娘子开门后再闯进屋中将人掳走。”
      海潮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夏眠……”
      梁夜点点头:“而且受了伤,这就能解释陆娘子为何会不顾自己的安危给她开门。”
      “可是她却害了陆姊姊……”海潮不自觉地紧紧抓住手中的布偶人。
      “也许是另一个人利用了她,”梁夜道,“心智不全者很容易摆布。”
      海潮点点头,可心里还是很难受。
      她将心绪压了下去:“我们赶紧去族长家,找夏眠问问清楚!”
      梁夜目光动了动:“好。”
      三人快步走到族长家,族长等人自然早就睡下了,院子里黑灯瞎火。
      海潮什么也顾不得,纵身一跃便翻过了夯土矮墙,用力拍夏家两姊妹的门:“夏眠!夏眠!”
      拍了半晌,屋子里动静全无,主屋的灯火却亮了起来。
      不一会儿,族长披着灯走了出来,眉间川字和嘴边的两条皱纹深得好像干涸的河床:“几位有何要紧事?”
      “我们找夏眠问话,”海潮道,“陆娘子不见了,我们怀疑是夏眠把她带走的。”
      族长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夏眠心智不全,怎么半夜出门把个好端端的人带走?何况她和阿绫同住一间屋子……”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夏绫出现在门口,困惑地看了几人一眼,目光落在母亲身上:“这是怎么了?”
      “夏眠呢?”族长沉声道。
      “阿眠?阿眠在床上睡觉啊……”夏绫转过头看向黑黢黢的屋子。
      海潮等不及,从梁夜手中拿过灯便冲进屋子,往夏眠床上一照,只见被褥凌乱,但床上空无一人。
      夏眠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