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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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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茧女村(十九) “看来是马
      第62章 茧女村(十九) “看来是马
      梁夜思忖片刻道:“令妹如今何在?”
      族长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眼睛里却浮现出隐隐的不甘和痛苦:“十几年前她与一个外来男子私奔,音信全无,数年后将夏眠扔在村口,自己跑了, 大约早已死在哪个山坳里了。
      “那男人是个骗子, 潜入村子只是为了窃取冰魄绫的秘密, 得知夏纱会织冰魄绫, 便将她骗走, 可他不知道冰魄绫只有用茧女村产的阴蚕丝,在茧女村的禁地中才能织得出来。
      “出了村子,我那痴傻的妹妹就没了用处, 生下的孩子又同她阿娘一样是个天残, 可不就只剩下一个被抛弃的下场。”
      说这番话时, 她直直望着前方, 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和光阴, 看见往昔的恩恩怨怨。
      几人一时无话。
      族长回过神来:“几位若是为了冰魄绫而来,请恕小民无能为力。”
      梁夜道:“族长方才说的阴蚕丝是何物?”
      “阴蚕是神蚕中最特殊的一种,”族长一笑,“小民只能说到这里, 再多的,请恕不能相告, 这是祖宗的规矩, 若是说出来,恐怕会让蚕神娘娘降罪于整个村子。”
      海潮皱了皱鼻子, 心道这位蚕神娘娘的脾气可真够坏的,动不动便要降罪、降天罚,实在不像个正经神仙。
      程瀚麟皱起眉头, 煞有介事道:“若是寻不到冰魄绫,杂家怎么向天子复命呢?还请族长勉力一试吧,我们多淹留几日无妨。”
      族长却是斩钉截铁地拒绝:“程公公等再久也是徒劳,小民可以手书一封请罪书,将情由陈述清楚,天子宽仁爱民,想来不会苛责。若天子实在要降罪,是杀是剐小民一力承担,定不叫公公为难。”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程瀚麟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以势压人逼迫于她,他看向梁夜。
      梁夜道:“令妹当初织的冰魄绫何在?”
      族长:“舍妹只试织过寸许,当初与那男子私奔时偷偷带了出去,如今大约在那男子手上吧。”
      顿了顿:“且她试织用的并非阴蚕丝,只是寻常神蚕丝,那其实算不得真正的冰魄绫。”
      梁夜沉吟片刻,又问:“族长可知当年那男子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一提到那男子,族长脸上又浮现出捉摸不透的神色:“他一开始便居心叵测,用的自然是化名,夏纱送女儿回村时也并未留下只言片语,我一无所知。”
      她敛起有些缥缈的目光:“织坊还有一些外头罕见的绫锦,几位一并带回宫吧。”
      梁夜面露难色:“非是我等不想尽早离开,但族长也许不知,村外的石梁断了。”
      “什么?!”族长露出如假包换的惊诧之色。
      “是真的,”海潮道,“我们进村那天,刚经过石梁它就断了。”
      程瀚麟立刻道:“这石梁断绝,可和我等无关。”
      “那是自然。”族长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皱着眉头道。
      “可有别的道路通往村外?”梁夜问。
      “有倒是有,”村长面露难色,“从村后的道路也可以出山,只不过要翻山越岭,且山中多野兽,林间又多瘴雾,便是山民也有迷失道路的,别说是走不惯山路之人。”
      她顿了顿:“还有一条路,山下岩洞中有暗河通往山外,不过水位尚浅,要等水涨上来才能放排,少则三五日,多则月余。”
      梁夜一脸无奈:“如此,我等只能继续叨扰了。”
      族长脸上阴云密布。
      海潮偏了偏头:“看来是马头娘娘要留我们多住几日呢。”
      族长道:“小民方才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还请几位多加小心。”
      她扫了眼几人,状似不经意道:“为了贵客的安全,小民会安排人手,日夜把守在院外。”
      程瀚麟抬了抬眉毛,板起脸,倒也有几分气势:“族长是要将我等软禁起来?”
      族长立刻道:“小民不敢,只是为了贵客着想,几位可以随意在村中走动,小民只是派几人护卫左右。”
      “多谢族长好意,”程瀚麟道,“杂家有人护卫。难不成你村子里的人,比御前一等一的高手还高明?”
      他看了眼海潮,海潮有些心虚,但还是抱着胳膊挺了挺胸膛,认领了御前高手的称号。
      族长目光动了动,笑道:“村夫野妇,自不能与御前高手相提并论,贵客若觉不便,那白昼小民将人撤走,只在夜间令他们在院外把守,公公意下如何?”
      她虽是询问的语气,但眼神却执拗,程瀚麟隐隐知道她不会再让步,若真撕破脸,他们寡不敌众,反而可能直接被软禁,心中踌躇,看了眼梁夜,见他微微颔首,便一脸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族长便即起身告辞,海潮想起夏绫离开前恳求的眼神,叫住她:“对了,刚才那个挑头的女人,是叫石绡吧?”
      族长转过身:“贵客放心,她自作主张冒犯尊驾,是大逆不道,小民绝不姑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海潮摆摆手,“她虽然有错,但到底没什么事,那个水刑太重了点,依我看,把她关上几天,打一顿板子也就是了。”
      族长面露迟疑。
      程瀚麟也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滥用私刑违悖王法,还请族长三思。”
      族长这才点头:“既然几位替她求情,那小民便免了她的水刑,改为水牢三日,五十笞杖。”
      待族长离去后,海潮看向梁夜:“你说她跑来同我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程瀚麟也道:“我总觉她那些话有些牵强,在她口中,那少年好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可我看他不像啊……”
      梁夜若有所思:“她大约是察觉到我们暗中在调查这几桩凶案,不知我们意欲何为,便想借村民之手除掉我们以绝后患,一计不成,又想劝说我们出村,顺便试探我们查到哪一步。”
      程瀚麟讶然:“子明是说,村民暴动是族长在背后挑唆的?”
      海潮瞪大了眼睛:“那她怎么还要对石绡用大刑?”
      梁夜:“她知道夏绫会恳求你们替她求情,即便你们不理会,也不过是牺牲一个弃卒罢了。”
      海潮不禁有些不寒而栗:“她刚才说的那些假话,为什么不拆穿她?”
      “还不到时候,不宜打草惊蛇,”梁夜用指尖敲了敲几案,思忖道,“况且这几桩案子中,尚有一些难以索解之处。”
      海潮撇了撇嘴角:“现在夜里有人守在院子外头,半夜要偷摸出去可就难了。她怎么发现我们在暗中调查的呢?”
      梁夜:“石四一的尸首是我们发现的,我们这几日在村中来去,说不定有村民恰巧看见,会引人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向海潮,安慰道:“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她那番话解开了一桩案子,而且我们知道金簪存放在何处,只要想办法取得金簪,便能去禁地一探究竟。”
      “可是簪子收在铁箱里,还加了锁,砸又砸不开……”
      海潮苦恼地抓了住头发,向程瀚麟道:“程公公能不能画个开锁的符咒?”
      程瀚麟苦着脸道:“海潮妹妹这不是难为杂家么……”
      “或者画个能把人缩小,能从锁眼里钻进去的符……不对,那样怎么把钥匙取出来……”海潮一边想一边自言自语,双眼倏然一亮,“对了!我怎么把这宝贝忘了!”
      她从怀中摸出鬼面:“铁箱子也有四壁,不是像个小屋子一样么?”
      程瀚麟一见那人皮,立即退后两步:“这……这……能行么?就算融入四壁,如何拿取金簪呢?”
      “鬼面有嘴啊,”海潮道,“第一个秘境的时候鬼面不是能把整个人吞下么?人都能吞,几支簪子应该不难吧?”
      梁夜想了想,颔首道:“可以一试。”
      海潮大喜,略略盘算一番,对程瀚麟道:“你和陆姊姊找个由头把族长引开,对了,就说要去织坊查看和清点贡绢,拖上一个半个时辰也就够了。”
      又向梁夜道:“我悄悄潜进屋子偷簪子,你在屋外望风。”
      “我去窃簪,你望风。”梁夜道。
      海潮挑挑眉:“我身手比你好,万一遇到什么事能应付一下……”
      梁夜平时什么都顺着她,这回却出奇执拗,声音虽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窃簪,否则此事作罢。”
      海潮脑后生着反骨,不喜欢由别人作她的主,本来不是非她去不可,梁夜这样一说,她也拗起来,梗着脖子道:“说了我去就我去,凭什么你说作罢就作罢?大不了没人望风。”
      梁夜抿着唇一言不发。
      程瀚麟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子明一定有他的道理……”
      海潮一个眼刀子扔过去,程公公立刻道:“海潮妹妹说什么都对……要不然你们别争了,杂家去?”
      “好啊。”海潮道。
      梁夜也没什么异议。
      程瀚麟打了个寒噤:“杂家说笑的……那面具贴在脸上,不如扒了我的皮……”
      陆琬璎看看两人,怯怯道:“梁公子是因为方才族长说,那箱子上施加了咒诅么?”
      海潮一怔,只觉有些好笑,她不禁想起梁夜从前也是这样。
      比如吃鱼的时候绝不允许她翻面,比如每年一入五月便勒令她戴上五色丝,她在阿耶阿娘死后,便没去拜过三婆婆庙,梁夜却总是省吃俭用地省出香火钱,连她那一份也一起拜了。
      海潮一直想不通,凡事都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读的是圣贤书,在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上,却比算命为生的沙婆婆还信。
      可是现在她的心尖上好像被人轻轻揪了一把,有点酸有点软,针尖对麦芒的气势顿时没了,忍不住笑:“你现在还信这些?”
      梁夜眉峰一挑,从她手中抽出面具:“总之我去。”
      海潮见他耳朵尖都红了,没再与他争下去。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引开族长并不是难事。
      梁夜潜入房中窃簪时,海潮假装去找夏绫、夏眠两姊妹,一边与他们闲聊,一边拿眼梢瞟着族长的屋子,竖起耳朵倾听屋子里的动静。
      梁夜用的时间比她预料的更长,直到她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才听见墙根后一声熟悉的猫叫。
      她告别了两姊妹,走出院子,便看见梁夜从屋后绕出来。
      “得手了?”她悄悄比了个口型。
      梁夜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他脸色比先前更苍白了,脚步也有些虚浮,像是生了场病似的。
      她走到他身旁,感觉他有些气促,忍不住小声问道:“没事吧?那箱子有什么古怪?”
      梁夜摇摇头:“无碍,只是里面有些闷。”
      海潮知道他自小害怕逼仄狭窄、无窗的地方,便不疑有他。
      两人回到住处,半个时辰后,程瀚麟和陆琬璎也回来了。
      梁夜从怀里取出金簪置于案上。
      此时细看,海潮才发现簪头上的七张马头娘娘面相有着微妙的差异,但每一张都栩栩如生,犹如禁锢着活人的魂魄,越看越觉后背发凉。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搓着胳膊道:“你们觉不觉着,这些簪子有些邪?”
      海潮道:“那洞里不知道藏着什么邪性的东西,要不然你今晚还是别去了。”
      “那怎么行!”程瀚麟当即抗议,“不能亲眼看看妖窟的模样,叫杂家夜里怎么睡得着觉。”
      “你可别吓晕了。”
      “有陆娘子的金针坐镇,还有我的符,放心吧。”程瀚麟道。
      海潮看向陆琬璎,却发现她双眼中布满血丝,鼻尖也有些红,看起来神思恍惚。
      “陆姊姊,你哪里不舒服么?”海潮问。
      陆琬璎掩着嘴咳了两声,声音瓮瓮的:“大约是昨夜没睡好,已经服了丸药,无碍的。”
      “莫不是得了风寒,”海潮道,“一定是那晚剖尸累着了。”
      她连忙伸手去摸陆琬璎额头,只觉触手滚烫,压根用不着和自己对比,便知她是发热了。
      海潮不禁自责,她总是粗枝大叶,以己度人,以为别人也像她一样身强体健,忘了陆姊姊长年卧病,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陆姊姊今夜别去了。”海潮斩钉截铁道。
      程瀚麟也道:“杂家也不去了,留下陪陆娘子。”
      话虽如此说,他眼角眉梢难免流露出些许遗憾。
      陆琬璎何其灵慧,立即道:“程公子但去无妨,我服了药睡一觉,发一发汗便好了,不用人陪。院外有人把守,我在房中好端端的,不会有事。”
      无论海潮和程瀚麟说什么,她都不肯叫人留下来照顾,急得快哭了,两人只得依了她。
      打算好了夜探禁地,三人便各自回房补觉,海潮一直睡到黄昏,村人来送夕食,醒来发现陆琬璎正坐在窗前做针线,不由纳闷,站起身走到她背后:“陆姊姊不好好休息,在缝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探过头去,只见陆琬璎手里是个缝到一半的布偶。
      那布偶针脚细密,模样却稚拙,胖乎乎的身子,圆圆的脑袋,还用黑丝线当做头发,编了两个丫髻。
      “这偶人真好看!”海潮道。
      陆琬璎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女红不好……”
      “这还不好!”海潮忍不住赞叹,“这是给谁的?”
      “是给阿眠的,”陆琬璎道,随即补上一句,“海潮若是喜欢,我也替你缝一个。”
      “我又不是小孩,”海潮捏捏布偶人鼓鼓的肚子,“陆姊姊病了好好歇息,别做这些伤神的活计。”
      陆琬璎放下手中针线,怔怔地望着窗外:“我一直记挂着阿眠的事,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些什么,心里始终放不下,那孩子又说不清楚事。今日正好去织坊,看见有人在给孩子缝偶人,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借助偶人,让阿眠告诉我们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
      海潮不禁有些惭愧,她确定石四一和石十七等人欺负过夏眠后,就将这件事放下了,在她看来,那些畜生遭到报应,把案子查清楚,便是尽了心。只有陆琬璎关心那少女究竟经历了什么。
      陆琬璎捏了捏眉心,自嘲地一笑:“我也知道这只是无用功,就算弄清楚她的遭遇,也帮不到她什么。”
      “怎么是无用功?”海潮不知该怎么表达,皱紧了眉头,“我觉着,有人知道,有人明白,很要紧。陆姊姊做的是很重要的事。”
      “真的?”陆琬璎抬起眼睛,漂亮而浅淡的杏眼在夕阳中闪着琥珀般的光。
      “真的,”海潮认真地点点头,“还有……其实我也想要布偶,等陆姊姊好了,也给我缝一个。”
      陆琬璎弯起眉眼:“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