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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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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茧女村(十二) “若是放着
      第55章 茧女村(十二) “若是放着
      丑时三刻, 四人按照约定到了禁地,兰青还未到。
      “先进去看看尸首。”梁夜道。
      海潮有些不放心程瀚麟:“你白天都不敢进去,三更半夜的倒不怕?”
      “怕,怎么不怕, ”程瀚麟捏着嗓子道, “但这样怪异的尸首闻所未闻, 如不能亲眼一观, 杂家怕是要抱憾终身。”
      他拍拍衣襟:“况且此次是有备而来, 这第二个秘境,杂家写符的功力见长,一具尸首还不在话下。”
      海潮仍旧有些信不过他:“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赶紧出洞。”
      “海潮妹妹放心。”程瀚麟道。
      四人进了洞, 先将藏在洞窟深处巨岩背后的尸首抬了出来。
      洞内有块平整的大石头, 宛如一张天然的大石台, 刚好可以放下石四一的石首。
      这几个时辰石四一显然还在吐丝, 他们藏尸时将他从茧壳里剥离了出来, 眼下又已结出了一个薄薄的茧子。
      尸首本身却没什么变化,并未继续肿胀腐烂,也没什么尸臭,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尸首她也见了好几回, 不乏比眼前这具可怕许多的,但剖验还是第一次。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新的茧壳剥除, 剥到一半时, 兰青到了。
      他一手提灯,一手拿着铁锹, 背上还背着个大布囊。
      “抱歉,来晚了。”他将铁锹靠在石壁上,解下布囊放在石头上, 翻出蜡烛、匕首、剪刀等物。
      他看起来十分憔悴,狐狸眼中没了神采,满是疲惫。
      “那女人没救回来?”海潮问。
      兰青摇摇头,苦笑:“到祠庙时已经没救了,再说我一个假大夫,哪里会解毒啊。”
      “你平时怎么冒充大夫给人看病的?”海潮纳闷。
      “许是水土的缘故,这村子里极少有人生病,至多偶尔在山里受些外伤,什么草药都不如五色神桑的叶子管用,嚼碎了敷上,再用绢纱包一包,过几日便好了,当初我摔折了腿,便是这么治好的。”
      他说着拿起剪刀,将茧壳从中间剪开。蚕丝柔韧,有了趁手的工具,剥起来便简单多了。
      “救不回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兰青突兀地道,“至少不用见到子女的惨状。”
      海潮心头一凛:“她的子女怎么了?”
      “都死了,尸首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兰青将两人的死状说了一遍,虽尽量克制,仍然止不住声音颤抖。
      “一夜之间被灭门……”梁夜若有所思,“他们家可曾与人结怨?”
      兰青摇了摇头:“夏绢阿婶守寡多年,说句冒犯亡者的话,她为人有些贪图小利,偶尔会为了钱财小事与人拌几句嘴,但都是不过夜的小龃龉,不见她与谁结怨。且她虽贪财,却是个热心肠,只要无需花费钱财的事,她很愿意搭把手,故此在村中人缘不错。”
      他顿了顿:“听说当初族长要找人照顾阿眠,也是她主动请缨,虽说主要是冲着酬金和免除织坊的活计去的,但照顾阿眠那样的孩子也不轻松。”
      “她平日待夏眠如何?”梁夜问道。
      “我看很不怎么样,”海潮皱了皱鼻子,看向陆琬璎,“对吧,陆姊姊?”
      陆琬璎点点头:“阿眠至少有两旬不曾沐浴,身上也有好几处淤青和旧伤。”
      兰青正低头剪除石四一身上的衣裳,一张脸笼罩在烛火的光晕里,眼中现出些许痛苦之色。
      他叹了口气:“绢婶前两年刚开始照顾阿眠时,也曾尽心竭力过一阵子,不过她或许是低估了照顾这样一个孩子要耗费多少心血,何况阿眠不晓人事,不会念她的好,久而久之便懈怠了。
      “有时候阿眠淘气了,比如把饭弄撒了,刚沐浴完就滚一身泥,或者爬神树,绢婶气急了也会掐一下打一下。
      “在下并非说她这么做没错,但换成别人,未必能做得有她好,何况她还有两个亲生的孩子要照顾,自己的孩子她也会打骂,村里的人大多如此。”
      “她的子女多大?”梁夜又问。
      “儿子十七,女儿小些,十五岁。”
      “他们为人如何?可曾与人结怨?”
      兰青思索片刻:“那女孩儿与绢婶有些像,口舌便给,有些得理不饶人,仇怨是不会有的。她兄长话很少,性子有些闷,与村子里大多男子差不多。”
      “母亲将夏眠接回家照顾,他们是何态度?”
      “那时候女孩儿正是别扭的年纪,又见母亲对阿眠好,自然不忿,时不时闹出些动静,不过她不敢做得太过火,至多是在饭食中掺点砂石之类,阿绫知道后告诫了她几回,后来便不太听说有这种事了。
      “她兄长倒是没什么,听阿绫说,他待阿眠不错,有时候他妹妹会和同伴抱怨,说阿兄……”
      话未说完,兰青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愕地看向石四一的尸首:“这是什么?!”
      石四一身上的茧壳、衣裳都已尽数除去,尸身的头脸、四肢都是正常的青灰,但躯干从胸肋至腰腹,却呈现出玛瑙般的半透明,依稀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内脏。
      不过即便海潮从未见过剖开的尸首,也知道常人的脏器绝不长那样——石四一的心肝脾肺中间挤入了一个瓠瓜似的白色囊袋,把脏器挤得紧贴腔壁,变了形。
      程瀚麟咽了口口水:“这……这是……杂家还以为有人在他口中塞了一条大蚕……可是看这样子,他肚子里好像生了一个丝囊……”
      海潮道:“要结出那么大的茧子,蚕得像人这么大吧。”
      程瀚麟:“……有道理。”
      “先查验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外伤。”梁夜道。
      众人这才想起除了找出尸首吐丝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查明石四一的死因。
      几人将尸首翻过来,在他后枕处发现头骨有凹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外伤。
      “这是致命伤么?”兰青问。
      海潮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不太像,这个力道应该只能把人打晕。”
      程瀚麟抚了抚下巴:“所以凶手将石四一约出来,埋伏在暗处,等他到了,从背后将他砸晕。”
      梁夜颔首:“当是如此。具体死因,等剖验后看。”
      兰青从包袱里取出刀和锯子,向梁夜道:“阁下要的工具,在下带来了。事不宜迟,谁来操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兰青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脸惊愕:“在下?”
      “这里就你一个大夫,”海潮道,“除了你还有谁?”
      兰青抗议:“可我是假大夫啊……何况大夫是医人的,也不是仵作,怎么会剖尸……”
      “不管真假,好赖是个大夫,”海潮轮流将几人一一指过去,“我们这边一个太监,一个宫女,一个文官,一个打手,谁会剖尸?矮子里拔将军,只有你上了。”
      兰青脸都发青了,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又缩回去:“别的事就罢了,这事在下真不行……”
      正僵持着,陆琬璎忽然伸出纤纤素手:“还是我来吧。”
      众人都大感意外,海潮怎么也想不出陆琬璎一个世家闺秀操刀剖尸,在一旁看着她都有些不放心,何况是亲自动手。
      兰青庆幸不已,但也有些不可置信:“小娘子,你是当真的?”
      海潮道:“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
      陆琬璎摇摇头,已从兰青手上接过了刀:“我粗通医理,怎么说都算看过几本医书,对脏腑、骨骼、经脉略知一二。而且这尸首也不十分骇人,看得多了,便与木石无异。”
      说着脸颊微微泛起红来:“只是我从未剖验过尸首,心中忐忑,还须诸位从旁相助。”
      “陆姊姊,真的不要紧么?”海潮担心地看着她,第二个秘境后,陆琬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早就知道陆琬璎不似看起来那般娇柔怯弱,很有韧性,但如今的她比先前更多了许多坚决和孤勇。
      回家那一天一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阿耶只是给她说了门糟透的亲事么?海潮总觉陆姊姊还有什么事瞒着她。
      正思忖着,陆琬璎已经从兰青手中接过了刀,冲海潮笑了笑:“别担心,我想多学些东西,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等等,”兰青从怀中取出一物,“这里有一副羊皮里的手衣,能隔阻一下污血,只是有些大。”
      陆琬璎道了谢。
      海潮在烛火下一看,这手衣做得十分精巧,外面是石青色的绫绢,内里是羊皮,针脚极为细腻,还在不起眼的地方用同色的丝线绣了兰叶,不但费功夫,而且倾注了很多心思,给她八辈子也缝不出一只来。
      从前梁夜替她缝过手衣,不是绫绢之类贵重的料子,也没有绣花,但絮了丝绵,戴上很暖,可她每回出海都舍不得戴,生怕磨坏了,到头来几年过去,在箱底压得料子都泛黄了,最后叫她一把火烧了。
      这手衣的绫绢都是簇新的,兰青显然也没舍得用。
      “好漂亮的手衣。”海潮道。
      兰青有些赧然:“阿绫见我时常入山采药,手上生了冻疮,便做了这副手衣送我。”
      陆琬璎便要将手衣还他,兰青忙道:“阿绫不会计较这些……本来该我操刀的,小娘子是替我受过了,一双手衣算什么。”
      陆琬璎推拒不过,方才戴在手上。
      她握住刀柄,在尸首腹部比划了一下,似乎不知从哪里下刀。
      梁夜捏了捏眉心,一手撑着石台,一手指着尸首下颌下缘正中:“从这里下刀……”
      他凌空缓缓划出一道线:“从正中切开,绕过肚脐……”
      其他人多少都见过他查验尸首,分析死因,兰青却大为惊异:“阁下不是文官么?怎么连仵作如何剖验尸首都知道?”
      梁夜摁住太阳穴,蹙着眉道:“见过。”
      海潮见他脸色煞白,走到他身旁:“怎么了?”
      梁夜摇摇头:“无碍。只是一宿未眠头有些疼。”
      海潮不疑有他:“早些剖验完回去睡觉。”
      陆琬璎按着梁夜指示的方法割开石四一的皮肉,好在石四一生得瘦,皮肉不算厚,兰青找来的刀子也十分锋利,尽管出了不少状况,费了许多气力,陆琬璎还是成功将石四一的尸首打开了。
      那巨大的丝囊彻底呈露出来,越发诡异。
      丝囊呈半透明,里面满是满是液体,丝囊周围生了无数白色的细管,似树根,又似触手,延伸至死尸的肌肉中,用烛火一照,可以看见有半透明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流入丝囊中。
      程瀚麟忘了害怕,将脸凑上去仔细端详,甚至忍不住上手戳了一下丝囊:“这物事好生古怪,它好像可以将死尸当作养分,化成丝液,再从口中吐出来,明明是人,却好像变成了一条蚕。”
      他忙着感慨的时候,陆琬璎在仔细检查一个个被挤压得变了形的脏腑。
      “肺的颜色很深,”她有些犹疑,“似乎是窒息而亡。”
      梁夜点点头:“是击晕后再闷死的。”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海潮纳闷道,“既然要把人杀了,直接砸死不就好了?砸完再闷,多麻烦。”
      梁夜道:“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本想一击毙命但未成功,只将人砸晕,只能事后补救。或者凶手起初并未拿定主意是否要杀他,击晕他只是为了先发制人,让他无力反抗。”
      海潮点点头:“这样杀人,凶手不需要很大力气,哪怕是娇小的女子,甚至半大孩子都有可能。要是正面交锋,杀掉石四一这样身强体健的男子可没那么容易。”
      死因既已查明,那诡异的私囊不可索解,尸首就算剖验完了。
      兰青看着石台上的一片狼藉:“这……石大叔遗体,怎么处置?”
      梁夜道:“用茧裹了,找个隐蔽的地方烧化吧。”
      兰青有些不忍:“必须烧成灰么?能否入土为安?”
      “不可,”梁夜道,“族长毫不犹豫便要焚尸,应当知道些什么。”
      兰青只得答应。
      几人将尸首抬起,准备重新装入茧壳中。
      就在翻动尸首时,程瀚麟纳闷道:“咦,他背后是什么东西?”
      他们将尸首侧过来放置,秉烛一照,只见在肩胛骨上方,靠近脖颈的根部,有两个奇怪的凸起,既不像肉又不像骨头。
      “刚才有这东西么?”海潮纳闷道。
      “我记得方才检查时,他背上并无此物。”陆琬璎道。
      程瀚麟反手摸着自己的背:“人身上长这种东西么?”
      海潮:“当然没有!”
      她脑海中仿佛有电光一闪:“这两个东西大小一样,还是对称的,倒有点像一对肉翅。”
      程瀚麟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他他他……他还是人么?”
      梁夜目光微动:“应该问,若是放着不管,他会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