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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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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茧女村(十一) “是毒,她
      第54章 茧女村(十一) “是毒,她
      大觋仍旧一身黑袍, 手持神杖,戴着诡异的马头娘娘黄金面具。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和早晨比起来,他似乎又老迈了些, 走得很慢, 脊背也有些佝偻, 黑色的法袍曳着地面,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过大觋的威严不容置疑, 他一出现,祠庙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端端正正跪着, 将蜡烛举过头顶。
      海潮赶紧把耳朵里塞着的符纸掏了出来, 一瞬间万籁俱寂, 过了一会儿耳朵才适应, 耳边重新响起风声和虫鸣。
      “什么时辰了?”她问梁夜。
      他估算时刻很准, 从前家里没有更漏,海潮一向把他当更漏用。
      梁夜道:“快到子时三刻了。”
      海潮赶忙从怀里掏出人皮,展开一看那黑黢黢的三个洞,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我去了。”
      “小心, ”梁夜道,“别超过一炷香时间。”
      “万一有什么事我去得久了, 你提醒我一下。”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两眼一闭,将鬼面往脸上一盖。
      凉凉的面具触到脸的刹那, 海潮便觉自己仿佛融化成了一滩水,心念一动便“渗”进了墙里。
      这时她才想起来,方才忘了和梁夜约定好怎么提醒, 转念一想,他脑筋好使,总能想到办法。
      很快,鬼面眼里新奇的世界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原本她以为鬼面是用两个窟窿眼睛往外看,戴上面具才知道原来她与整栋祠庙融为了一体,她好像同时拥有了好几双眼睛,四堵墙之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费什么力气就在人丛中找到了夏绫和夏眠。
      夏眠一边是表姊,另一边是受族长之托照顾她的女人。
      海潮方才没听见她的声音还有些纳闷,眼下才知道她压根发不出声音——她的嘴里塞着布,整个人捆得好似只角黍(1),因为双手反绑在身后,不能持蜡烛,便有人用白绫将蜡烛绑在她额前,说不出的怪异。
      她显然很不舒服,眼中满是惊恐,使劲扭动着身体。
      夏绫也是满脸不安和煎熬,不时用眼角瞟一眼身旁的表妹,轻抚一下她的胳膊,或用眼神安抚她,每回她这么做,夏眠总能平静片刻,随即又挣扎起来。
      大觋缓缓地向无头的神像走去,伴随着铜铃的轻响。经过夏眠身边时,他的脚步一顿,海潮几乎能感觉到面具后面灼灼的目光,他在看那绑缚得好似待宰牲口般的少女。
      海潮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很快转过头,目视前方,径直走到神像前,扫视了众人一眼,轻轻晃动神杖。
      众人将蜡烛高高举过头顶,虔敬地拜了三拜。
      接着,夏锦膝行至大觋跟前:“启禀大觋,族长有恙,命奴代行祭礼。”
      大觋点了点头,夏锦便将蜡烛供到神台上,接着从神像前拿起一把黄金为鞘,镶嵌着绿宝石的短刀,拔刀出鞘,在额头上深深划了一道。
      看见这一幕,祠庙中的年轻人都吃了一惊,上了年纪的却都安之若素,显然不是第一回 经历。
      夏锦额上的伤口流出鲜血,她用双手将血涂抹在整张脸上,犹如戴了一个猩红的面具。
      大觋摇动神杖绕着她转圈,铃声响彻静夜,面具后传出沉闷的吟唱声,他绕着夏锦又唱又跳,直到海潮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方才停下来。
      夏锦用力磕了三下头,磕得满地血迹,这才站起身,从神台上端起一个通体乌黑的匣子,匣子顶上有个开口,可容一只手伸进匣内。
      “请蚕花娘娘。”大觋一边晃动着神杖一边道。
      夏绫站起身,又将表妹搀扶起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阿眠,我把你嘴里的布拿出来,你乖乖的别出声,一会儿给你吃糖好么?”
      夏眠温驯地点点头。
      夏绫便即取出堵在她嘴里的布,夏眠听说有糖吃,果然用力抿紧嘴唇,一声也不吭。
      姊妹俩走到大觋面前,夏绫扯着表妹跪下,又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磕了头。
      大觋点点头,看了一眼夏锦。
      夏锦便即捧着匣子膝行至夏绫跟前,两人四目相接,夏锦冲她使了个眼色,夏绫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将手伸进匣子里。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地注视着夏绫,烛光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海潮看得出她浑身在轻轻打颤。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夏绫方才抽出手,她已经不再颤抖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神色中却有一种超然的镇定,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将签交给大觋。
      大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面具后传出沉闷而苍老的声音:“神明降旨,赐予尔等蚕花娘娘——”
      他顿了顿:“夏眠。”
      夏绫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睁圆了眼睛,夺过大觋手里的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连这两个简单的字都不认得。
      “怎么会……”她看向表妹,摇着头,“我明明……”
      夏眠什么也不懂,只是看着她吃吃地笑。
      大觋重重地用神杖杵了一下地面,铜铃震响,夏绫脸色一白。
      夏锦轻斥道:“阿绫,不可对大觋失礼!”却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夏绫向大觋拜了拜,双手呈上木签。
      大觋没有接,只是盯着少女的双眼看,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将她洞穿。
      良久,他终于接过木签。
      夏锦将木匣呈给大觋:“请神使验看。”
      大觋伸手摸出另一支签,向众人展示两支木签上的文字:“此乃神明旨意……”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人举着蜡烛膝行上前:“神使,启禀神使,此女痴傻残缺,不能侍奉神明,要是让她当蚕花娘娘,神明一定会降罪整个村子的!”
      大觋对她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女人待要说什么,夏锦瞪了她一眼:“住嘴!”
      女人嗫嚅道:“可是……”
      夏锦:“退下去!回头禀明族长再治你的罪!”
      女人只得垂下头,膝行着退了下去。
      大觋缓缓道:“此乃神明旨意,尔等当勤谨侍奉蚕花娘娘,如侍奉神明,直到神蚕降世,赐福众生。”
      一边说着,将两支签用神台上的烛火点燃。
      签上不知涂了什么秘药,遇火便熊熊燃烧起来,顷刻之间化成了灰,大觋将烧剩的灰倒入装了液体的银瓶中,混合均匀,向夏锦道:“将神血分赐众人。”
      夏绫摊开掌心,夏锦将壶倾斜,一滴碧绿的液滴落在她雪白的掌心,明明混了灰,却清澈澄碧,犹如一颗剔透的绿玉。
      她用嘴吮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夏锦又走到夏眠跟前,夏眠双手缚在身后,夏绫代她接了,喂到她口中。那“神血”的滋味想必很难喝,夏眠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龇牙咧嘴,便要往地上吐口水,夏绫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夏锦又依次将那奇怪的绿汁分给其他人。
      海潮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抓阄结果,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然而正当她打算回撤时,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一人扼着喉咙“砰”一声倒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剧烈抽动,与石十七的阿娘一模一样。
      是牵机毒。
      海潮认出那人的脸,正是受托照顾夏眠的女人。
      惊叫声此起彼伏,夏锦高声道:“都别乱动,神血还未赐完,都回到原位去!”
      但她只是代行族长之职,显然没有族长的威势。
      “是毒,她中毒了!”有人喊。
      “神血里有毒!”
      此言一出,祠庙中更是乱作一团,那些已经饮过“神血”的人尤其恐慌,有人呼天抢地,有人抠喉咙催吐,还有人起身便要往门外冲。
      直到大觋重重地将神杖一杵,众人方才愣住。
      “谁在祭礼上喧哗吵嚷,不敬神明,神明必将降罪于她!”神杖向那仍旧抽搐不已的女人一指,“此人就是明证。”
      夏锦瞅准时机,带头匍匐在地:“这是蚕神娘娘显灵啊!是神明显灵啊!神明庇佑茧女村!”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个接一个地跪回原地,跟着向那无头的神像跪拜:“神明庇佑茧女村……”
      夏绫难以置信地看着夏锦:“锦姨……”
      夏锦打断她,声音很轻,但疾言厉色:“别多事!”
      夏绫咬了咬唇,“腾”地站起身,跑到那抽搐不止的女人身旁,试图将她扶起来:“阿婶,阿婶你怎么了?你来之前吃过什么……”
      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要说什么。
      夏绫俯下身,将耳朵凑上去:“阿婶,你想告诉我什么?”
      可是女人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你等等,”夏绫道,“我去找兰青!”
      旁边有人扯住她:“阿绫,她得罪了蚕神娘娘才受罚的,你别管她了,小心蚕神娘娘把你也恨上!”
      夏绫将那人的手一甩,气得发抖:“恨就恨!”
      夏锦想去拦她,大觋道:“随她去吧。”
      夏绫便即撒开腿奔了出去。
      大觋道:“祭礼继续。”
      夏锦道了声“遵命”,继续将“神血”分给剩下的人。
      眼见有人中毒死在面前,剩下的人自然忐忑,但没有人敢违逆蚕神娘娘的旨意,一个接一个地服下了神血。
      没有人再中毒倒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觋点点头,向夏锦道:“叫个人把蚕花娘娘送回去,好生伺候。”
      说罢一杵神杖,向门外走去。
      大觋走后,祠庙中又响起了“嗡嗡”声。
      众人看向地上的女人,她整个身子已经呈现反弓状,抽搐的速度变慢了,口中吐出白沫。
      夏锦想了想:“先别动她,等兰大夫来了看看有没有解毒的法子……”
      又指了个女人:“你把夏眠送去族长家,把今晚的事禀报给族长知晓,要是她走得动道,就请她来看看。”
      女人领了命,走到夏眠跟前,用讨好般的语气道:“蚕花娘娘,奴婢送你回去。”
      夏眠歪着头冲她笑了笑:“阿姊,糖……”
      女人道:“阿姊有急事,去找兰大夫了,娘娘先跟奴婢走,到了家就有糖吃,好不好?”
      夏眠点点头:“糖,糖,甜……”乖顺地跟在女人身后往外走。
      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一声猫叫。
      哪里来的猫儿,海潮心里正纳闷,又是一声“喵呜”,比第一声更响更悠长,似乎还有些无可奈何。
      海潮蓦地明白过来,这是梁夜在提醒她,鬼面快失效了。
      她连忙“移动”到屋顶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滑到屋脊的刹那,面具忽然从她脸上脱落下来。
      眨眼之间她又回到了屋顶上。
      一回头便看见一向清冷矜持的梁夜趴在屋顶上,双手放在嘴边,冲着屋瓦的空隙:“喵呜——”
      她朝他背上轻拍了一下:“叫得还挺像,我还以为真是哪里来的野猫上了房顶。”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探出了银盘似的大脸,于是海潮将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看得清清楚楚。
      梁夜双手一撑,转身坐起,清了清嗓子,眉头微蹙:“怎么去了这么久?”
      “祭礼上出事了,”海潮道,“记得那个照顾夏眠的女人么?她中了毒,毒发的样子和石十七阿娘一模一样。”
      她将祭礼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夏绫去找兰青了,但兰青这假大夫,来了也没什么用吧?”
      梁夜道:“牵机毒本就无解,何况中毒后又耽误了这么久,等兰青到时,人怕是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趁他们还没来,我们先下去。”
      海潮忽然想起件事:“今晚还要去禁地剖验尸首么?”
      梁夜沉吟片刻道:“去,尸首一直在洞中放着恐怕会生变,不过村里刚出了事,要乱一阵子,我们等下半夜。”
      两人回到树上,仍旧绑了绳索,挨个小心翼翼地下了树,走祠庙后的僻静小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住处。
      不出所料,村子里果然乱了好一阵。
      兰青赶到祠庙时女人已经断气,夏绫不肯放弃,他只得给女人灌水,塞催吐的草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毫无用处,只好去找家属。
      女人从年轻时开始守寡,家中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和一个与阿眠差不多大的女儿。
      兰青拍了半日门,却没有人应门,他直觉不对,翻过院墙一看,有一扇房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仍旧无人回应,便伸手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提灯一照,骇得直退了两步——兄妹俩都死了,妹妹衣衫齐整倒在地上,喉间一道血口,是被人一刀割喉毙命的。
      兄长却是不着.寸.缕,像只刚被宰杀的猪,白条条地挂在梁上的铁钩上,两股之间一片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