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茧女村(十三) “真是怕什
第56章 茧女村(十三) “真是怕什
仿佛突然一阵冷风刮过, 几人都是后背一凉。
海潮看了眼尸首背后那诡异的凸起:“赶紧烧了吧!”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尸首用茧壳包了起来,海潮、梁夜和兰青将尸首抬去白日佯装焚尸的空地,程瀚麟和陆琬璎则去溪边汲水,回来清理石台上的血迹。
三人将尸首抬到空地, 捡了枯枝朽叶架成堆, 程瀚麟和陆琬璎也到了。
兰青往柴堆上浇上油, 用麻纸引了火, 火焰很快熊熊燃烧起来。
梁夜站在海潮对面, 火光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额上隐隐看得见虚汗,虽然他神色如常, 但海潮与他一起生活那么久, 怎会看不出他在竭力忍痛。
她迟疑了一下, 还是绕过火堆走到他身边, 低声道:“头疼得厉害?”
海潮不等他开口否认, 便道:“你去旁边石头山坐会儿吧,我在旁边盯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梁夜点了点头,走到溪边, 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很快火烧到了尸身,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陆琬璎剖验尸首时全靠心里一根弦绷着, 此时一嗅到那股气味, 后知后觉地恶心害怕起来,低声说了句抱歉, 转过身奔到一棵大树下,便吐了起来。
海潮忙跟上去,将随身带的水囊递给她:“陆姊姊, 漱漱口。”
陆琬璎用袖子掩着嘴,道了谢,接过水囊漱了口,又打湿帕子将嘴角细细擦干净,方才哭笑了一下:“我太不自量力,海潮见笑了。”
“陆姊姊别这么说,”海潮立即道,“你第一回 剖尸就那么镇静,胆子可比我大多了!”
陆琬璎用袖子擦擦因为难受不知不觉淌出来的眼泪,畅快地笑起来:“实不相瞒,我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虽然骇人,但我很……”
话说到一半,她又转头吐了一回,又吐又咳,直到腹中空无一物,吐了些酸水才算作罢。
海潮扶她到一旁坐下,叫来程瀚麟:“程公公,你先陪陆姊姊回去吧。”
她向溪边看了一眼,只见梁夜背对着他们,微微弓着腰,虽看不见表情,但也看得出十分难受。
“还有梁夜,你问问他肯不肯一起走。”
程瀚麟点点头,问海潮:“子明从前有头风之症么?”
海潮不明就里:“没有吧……他小时候有喘疾,长大后好些了,从没听说过他有头风,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程瀚麟皱起眉,喃喃道:“这就怪了……”
“怎么?”海潮立即警觉起来,“你见过?”
程瀚麟挠了挠脸颊:“上一个秘境,有一回在马车里,子明也发作过,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是突然发作的?先前没什么征兆?”
“没有啊,一句话的功夫,突然就疼得坐都坐不住……”
海潮心头一动:“你们说了什么?”
程瀚麟回忆了一下,睁大眼睛:“莫非……”
他觑了一眼海潮,满脸心虚。
“莫非什么?”海潮问。
程瀚麟摸了摸后脑勺:“杂家也记不清了……”
海潮冷哼了一声:“少骗我!”
程瀚麟支支吾吾道:“海潮妹妹,杂家说了你可别同子明置气,也别告诉他是杂家说的……”
海潮不耐烦地挑挑眉:“不说算了,怎么当了太监说话也慢摸起来。”
程瀚麟提了提气,一闭眼道:“也没说什么,是子明问杂家,可曾听说过他与侍中女儿结亲的事……”
“那你听过没听过?”
程瀚麟绞着手,低着头不敢瞧她脸色:“杂家有所耳闻……不过也只是传闻罢了,又不曾三媒六证地定下来,子明与海潮妹妹才是打小的情分……”
海潮只觉心脏慢慢往下沉,也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好像破了个无底洞似的。
明明早就从梁夜恩师的口中得到答案了,程瀚麟的话也只是多了个确证罢了。
她笑了笑:“都是小时候长辈玩笑话,没人当真的。”
“海潮妹妹你别难过,”程瀚麟一脸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子明心里……”
陆琬璎也担心地看着她。
海潮摆摆手:“别说这些了,没我什么事。上回头疼是听你说起京城的婚事,这次头疼……大约他当差时见过别人剖尸吧,没准很快就想起来了。”
顿了顿:“你们快走吧,陆姊姊不舒服,回去喝点热汤热水。”
程瀚麟欲言又止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梁夜走去,片刻后又折返,向海潮摇摇头:“他不肯先走,不如海潮妹妹劝劝他?”
海潮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拍拍手:“随他去吧,他不肯我还能逼他不成。”
程瀚麟还想说什么,陆琬璎悄悄拉了拉他袖子,他便将话吞了下去。
焚尸比海潮预料的更耗时,待尸骸烧得只剩一些焦黑残骨,东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兰青用铁锹挖了坑,把残骸连同黑灰一起埋了。
海潮走到溪边,梁夜似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顺势将手中之物收回袖子里。
海潮眼尖,虽只瞥见一眼,已认出是那枚精巧别致的鎏金银香囊。
她别过脸去:“我来说一声,那边差不多了。”
“好。”梁夜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还是不好,唇色比平时更浅淡。
海潮忽然想起什么:“我的簪子呢?”
梁夜怔了怔,仿佛一时没听清她说什么。
“用不着了,可以还我吧?”海潮道。
梁夜将手伸进衣袖,取出簪子:“我替你簪上。”
海潮劈手夺了过来:“不用,我自己来。”
说罢将簪子往发髻上胡乱一插,也不把那绾发的枯枝拔出来,转身道:“走吧。”
梁夜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
海潮走出几步,问道:“头还疼么?”
“好多了。”
“想起点什么没有?”
身后的人久久不说话,要不是脚下枯叶“喀嚓”作响,海潮几乎要怀疑他还在不在。
“方才的情形有些眼熟,”梁夜道,“我在长安时曾见过仵作验尸,不过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记不真切。”
海潮心口一紧,竭力稳住呼吸,不让身后的人看出她身体僵硬。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这是好事啊,别着急,说不定很快就能想起来了。”
“嗯。”
两人一时无话,海潮加快脚步走到兰青跟前,接过铁锹:“我来吧。”
兰青填了一半的土,累得气喘吁吁,道了声谢,便坐在树下,靠着树干小憩。
梁夜走过去,兰青睁开眼,冲他点了点头。
“村中的墓地在哪里?”梁夜问道。
“也在后山,离此地不远,”兰青蹙了蹙眉,“怎么了?”
梁夜道:“石十七可下葬了?”
“还未入土,”兰青摇摇头,“按理要在村中停灵的,但他母子两人都是横死,村人忌讳,怕他们给村子招来灾祸,族长便下令让他们在墓地旁的洞窟里停着。”
“那就好,”梁夜道,“不必将尸首掘出来,省下不少时间。”
兰青抬头望了眼天色:“天快亮了,一来一回也要半个时辰,还得开棺,要去须得快些。”
他说着站起身,这时海潮也已经将坑填上,踩实了土,又铲了些枯叶盖上。
海潮听说要去查验石十七的尸首,有些不解,但不想多问,只点了点头,拿起铁锹便走。
兰青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过一片密林,便看见一片缓坡上,错落散布着一些坟包,大多坟墓都没有像样的墓碑。
三人来到兰青所说的洞窟,一踏进去便嗅到了淡淡的臭味,好在洞窟里比外头寒凉不少,也晒不到日头,尸骸腐烂得慢,那股气味还能忍受。
洞窟比禁地小许多,只有一间屋子大小,正中放着两口上了钉的薄棺。
“哪一口是石十七的?”海潮问。
梁夜检查了一下两口棺材角上的钉子,指着其中一口道:“这里。”
海潮一手捂住口鼻,用兰青的短刀将四角的钉子起了出来。
兰青和梁夜抬起棺盖放到一边,海潮举着蜡烛照了照尸身的头脸,见那张砸得变形的脸,便知是石十七。
“咦……”烛光照到尸骸躯干,却见裹身的白绫不知被谁划破扯散了,胡乱堆在棺材里,“好像有人动过尸首。”
梁夜点点头,掀开盖在尸身上的布片,露出尸首的腰腹和双股,用烛火一照。
海潮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尸身腹部被人划了无数刀,两股之间更是惨不忍睹,几乎被捣成了肉酱。
兰青一张脸登时脱了色,连退了几步,差点撞上石壁:“他怎么也……”
梁夜举烛端详了一会儿,将白绫盖了回去:“可以了。”
兰青恢复了镇定,但脸色仍旧很难看:“将尸首弄成这样的,和杀死绢婶儿子的,是同一个人么?”
梁夜抬抬手,示意他将棺盖放回去:“应当是。”
“那人为何要这么做?石十七封棺那日我在,那时他的尸身还是完好的,那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惜撬开棺材,也要损毁尸首?”兰青喃喃道。
梁夜并未回答他,只是与海潮将棺钉敲回去。
三人出了洞窟,在附近的山涧中洗净手,天已快亮了。
“得赶紧回村子里去,”兰青有些着急,“再过不久,早起的村人就要进山了。”
他对后山的路了如指掌,两人跟着他,不出一刻钟便回到了禁地附近的桑林。
“大觋这时候应当还在睡,”兰青压低声音道,“我们悄悄的从桑林中间穿过去,小心别惊动他……”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枝叶,观察枝桠中间的窝巢,一边往前走。
海潮和梁夜紧随其后。
总算平安无事地走到桑林边缘,晨光熹微,山雾朦胧,沉睡的古老村庄仿佛漂浮在雾气中,宛如仙境。
兰青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快天亮了,可真是个漫漫长夜。”
海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容易,一晚上都在跟尸首打交道。”
兰青苦笑:“可不是,在下可不想再见到尸首了。”
海潮笑了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冷不丁瞥见窝巢边的粗树枝上,好像挂着一个灰白的物事。
“那是什么?”她心头一突,用手一指,脱口而出。
梁夜应声转过头,脸色便是一沉。
兰青也看见了那东西,哀叹了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三人快步穿过林子,走到中间的大桑树前。
只见枝桠上赫然是一具男人苍白的尸骸。
那人看样子也是中牵机毒而死的,身体反弓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手脚被人用麻绳捆在一起,整个身体弯成环状,挂在树上,仿佛一条剥了皮的蛇。
男子的脸有些陌生,不是村中男子常见的面貌。
“这是谁?”海潮问。
兰青面色发青:“是大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