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噬人宅(二十三) “人的事与
第27章 噬人宅(二十三) “人的事与
海潮心头一跳:“死的是谁?”
那奴仆道:“一个是葛苍头, 就是那疯癫的老马夫,另一个是夫人的陪嫁婢子,名叫浣月……”
梁夜:“怎么死的?”
奴仆打了个寒颤:“和李管事一样……又不太一样……奴得赶去衙门,两位仙师自去看了就知道……”
说罢告了声罪, 急着走了。
海潮站在原地怔了半晌, 懊悔、内疚, 像潮水般从心底涌出来:“是那时候……一定是那时候!要是我没去追人, 带她一起回去, 说不定……”
“海潮,”梁夜抬起手,似乎是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 但在碰到她发顶之前又收了回来:“不是你的错, 谁也料不到昨夜她会出事。”
海潮执拗地摇摇头:“不是, 她的样子不对劲, 可我却像瞎了一样, 如果是你,一定能看出来。那老马夫我也见过,我还进过他的棚子……”
“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梁夜道。
海潮知道他说的在理, 但自责和失落却不是那么容易放下,遑论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浣月死了, 不但是一条人命, 也意味着她这里的线索断了。
海潮勉强将诸般心绪压下:“走吧,先去看看人。”
……
两具尸首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现的——正是老马夫遇鬼吓疯的那间屋子。
院门外围着一群伸头探脑的仆役, 管事徒劳地驱赶着,但却阻止不了他们看热闹的热情,人群只散了片刻便重又聚拢过来。
管事一见两人, 便似见到了救星:“两位仙师,你们总算回来了!郎君不在,奴真不知如何是好……”
梁夜道:“苏居士何在?”
管事:“郎君今日要去一个大主顾府上送新样,一早就出门了。”
“是何时约的?”
管事面露困惑,似乎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些不相干的事:“前几日就定下的,昨夜几箱子布样就装上车了,只等今日一早出门。”
梁夜不置一词,只是颔首:“先进去看看尸首。”
不等管事说什么,围观的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海潮和梁夜走进院中,这两日桂花落了一些,桂花香中又夹杂了一些劣酒般糜烂发酵的气味,越发浓郁腻人。
虽是大白天,杂草丛生、浓荫蔽日的院子依旧显得潮湿阴冷。
唯有那屋子格外鲜焕,粉壁屋瓦簇新,窗棂鲜红似血,在树木的浓荫下,仿佛自内而外发着光。
管事打开门,便有一股血腥气飘来。
他站在屋槛外,没敢往里看,只道:“两位请进吧,莫要吓到。”
海潮心里有准备,但见到两人的死状,她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仿佛连骨髓都凉透了。
连梁夜都有刹那间的失神。
海潮总算明白奴仆口中的“与李管事一样又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与化为白骨的李管事不同,妖宅并未将老马夫和浣月吃干净。
老马夫的遗骸靠在墙根,双目紧闭,脏污的面容平静,仿佛一辈子的苦吃完了,终于在黑沉静谧的死亡中喘口气。
然而脖颈以下,却是血肉销尽,只余一具光秃秃的完整骨架,与宁静的面容放在一处,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浣月的尸首却只能以惨烈来形容。
海潮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来,待看清楚,忍不住捂住了嘴。
浣月简直成了一个血人,整张脸都是血,看不清面容,白色中衣盖在身上,腹部奇怪地塌陷下去,洇出一大滩血迹,像是一朵巨大的枯萎的花。
原本漂亮的杏眼微微凸了出来,浑浊涣散的眼珠瞪着房梁,嘴微张着,仿佛想找个人问问,为何自己会落到这个境地。
“她的脸……”海潮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夫人房中墙壁上那张巨大的血脸浮现在海潮脑海中。
原来竟是应在了这里。
梁夜又小心地掀开那件染血的中衣,方才发现浣月失去的不止是脸皮,血肉模糊的地方一直延伸至胸口。
她看了一眼尸身腹部,又立即盖上,对海潮道:“她死状极惨,若是难受就别看了。”
海潮克制住转身就跑的冲动,逼自己看着浣月的尸首,咬了咬牙道:“我没事。”
梁夜点点头,重又将遮盖尸身的中衣揭开。
海潮忍不住捂住嘴。
只见尸身肚腹深深凹陷,血肉模糊,内脏已被“吃”空了。
整具尸身彻底暴露在眼前,就像是被某种巨兽啃食到一半,又囫囵吐了出来。
“还好么?”梁夜转头看她,目光中流露出关切。
“撑得住。”海潮道。
梁夜“嗯”了一声,蹲下身,开始仔细勘验浣月的尸体。
海潮一边帮他翻动浣月的尸身,一边思索。
这妖宅吃牲口、吃李管事,都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骨头,为什么这次的两人却都只吃了一半?
“难道这宅子的胃口是一定的,一次只吃得下一个人?”她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梁夜沉吟道:“亦有可能。”
他轻轻拿起浣月的手,海潮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只见她指尖血肉模糊,十个指甲都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男子粗嘎的声音:“让开让开!官差办案,闲杂人等离远些,都散了!都散了!”
“官差到了。”梁夜重又将那件染血的中衣盖住浣月的尸身,直起身,从袖中取出素怕给海潮拭手。
海潮刚接过帕子,只听“砰”一声,门被人推开,上回见过的庾县尉,带着仵作冯十四并两个随从大步走进来。
一日不见,庾县尉憔悴了不少,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唇髭也没顾上修剪,双颊凹陷下去,一张脸越发棱角分明,宛如刀削斧凿。
他往屋子里扫了一眼,脸上闪过惊骇,随即沉下脸来。
其他人却没有他那样的好城府,一个魁梧如铁塔的皂吏忍不住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这鬼地方,真邪门!”
仵作冯十四“嘶”了一声:“这回怎么还留个头,倒省了认尸的功夫。”
又看向中衣遮着的浣月尸身:“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庾县尉道:“少碎嘴,干活。”
冯十四放下箧笥,蹲下身,开始勘验尸首,庾县尉这才转过身,打量着海潮和梁夜道:“庾某就想着,两位是不是又在,果不其然。这屋子里的东西,你们没乱碰吧?”
海潮道:“我们知道规矩。”
庾县尉轻嗤了一声:“两位这么勤快,想必是查出什么眉目了?”
海潮听他一来就夹枪带棒的,也没好气道:“急什么,我们答应庾少府,五天内查出来,当然会做到。倒是庾少府,说好的把芜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秦医女找出来,人呢?”
庾县尉一噎,随即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道姑!庾某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就怕庾少府贵人事多,不知什么时候才轮到咱们的差事。”海潮道。
庾县尉冷笑了一声:“庾某这么忙还不是拜两位所赐,两位高人看来是带点煞,走到哪儿不是死人就是失踪,庾某就这点人手,不够跟着你们满城乱转的。”
梁夜淡淡道:“庾少府何意,贫道不懂。”
庾县尉“哈哈”一笑:“梁道长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难道没去过眠云阁?没找过吴媚卿?”
海潮猜到这事瞒不住,理直气壮道:“吴媚卿和她那相好死的时候我们还没到芜城呢,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庾县尉哼了一声:“那贾三又怎么说?”
海潮一愣:“贾三怎么了?”
庾县尉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似乎要用目光将她对穿。
“他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海潮也困惑起来,怎么他们刚找过贾三,贾三也不见了。
“何人报的官?”梁夜问。
庾县尉拈了拈胡须:“为何这么问?”
“我们昨日才见过他,最多一夜未归,家人不至于急着报官。”梁夜道。
庾县尉一笑:“你当真是道士?要不是穿了这身衣裳,庾某恐怕要把你当成同道中人了。”
梁夜淡淡道:“谬赞。”
“是债主,”庾县尉道,“贾三欠了他四十五两三钱银子赌债,约定今日要还。当初是用他妻女抵的债,如今债主找不到他人,便要拉他妻女去抵债,闹到了官府。”
海潮忍不住骂道:“这畜生!他妻女眼下如何了?”
庾县尉:“小仙师先顾好自己再操心别人吧!庾某倒想问问两位,为何两位才见过的人,一夜之间就不见了。”
“那畜生长脚,他要跑,和小民有什么干系?”海潮道。
“哦?”庾县尉摸了摸髭须,“怎么早不跑晚不跑,偏偏你们去找了他就跑了?”
“那谁知道,”海潮毫不心虚,“小民又不是官差。”
“几位高人一来芜城,凶案便接踵而至,庾某不得不多想,是不是有人使了什么鬼蜮伎俩。”
海潮道:“庾少府读之乎者也,吃朝廷粮米,查案却是靠推算么?”
庾县尉还没说什么,那铁塔似的随从瞠目大喝:“放肆!小妖道,竟敢对庾少府大放厥词,看我不把你缉拿归案!”
海潮乜了他一眼:“你们家少府都没说话,你多什么嘴!没本事的人才因为几句口角就跳脚抓人呢!庾少府就是有本事的人,不然早就随便抓几个人顶罪了。你撺掇他一个清官做糊涂事,是什么居心啊?”
那随从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按在刀柄上,眼看着要忍不住拔出来。
海潮也不怕他,大不了过过招。她虽是个直性子,却并不傻,庾县尉要是真不讲道理,早把他们下了大牢了。
何况又出两桩离奇命案,他还得靠他们破案呢。
庾县尉微微觑起眼,打量了海潮一会儿,忽然大笑,向随从抬了抬手:“小道姑,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正说着,忽听冯十四倒抽了一口冷气。
庾县尉转过头:“怎么?还有你冯十四没见过的死人?”
冯十四揭开盖在浣月身上的中衣:“这样的还真没见过。”
庾县尉走过去看了一眼,眼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不忍:“怎么弄成这样的?”
冯十四蹲下来查看:“脸皮没了,肚子里也空了。”
庾县尉面沉似水:“是人还是鬼?”
“是人。”梁夜冷泉般的声音激得海潮心头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浣月惨不忍睹的尸身。
庾县尉与冯十四对视一眼,拈着胡须道:“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梁夜:“第一桩案子还未解开,又来两具尸身,你们还能在五日内破案?”
顿了顿:“不对,只剩下四日了。”
梁夜颔首:“可以。”
庾县尉扫了眼浣月的尸身:“人的事归庾某管,你们只需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即可。”
梁夜:“人的事与鬼的事,原是一件事。”
庾县尉挑了挑眉:“你已知道了?”
梁夜漆黑的眼瞳里毫无波澜:“至多四日,贫道给庾少府答案。”
庾县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笑:“但愿仙师不是虚张声势。”
梁夜一颔首,向海潮道:“我们走吧。”
海潮走出几步,忽然灵机一动,转身对庾县尉道:“庾少府,我们说好的事还算数吧?”
庾县尉抬起下颌:“庾某人岂是出尔反尔之人。你们协助我破案,庾某自然不遗余力地帮你们找人。”
“那就好,”海潮冲梁夜眨了眨眼,“但是原来是一桩案子,现在变成了三桩……不对,不止三桩,还有眠云阁的事。”
庾县尉上唇扭曲起来:“小道姑,休要得寸进尺。”
“再帮我们查件事,”海潮道,“苏家连出三桩命案,你们肯定要盘查府上奴仆,还有因为害怕逃回家中的那些,对吧?”
“自然。”庾县尉谨慎地看着她。
“查人的时候,顺便检查一下他们的左臂和左胁有没有伤口,这对少府来说不用花什么力气吧?”
“仅此而已?”庾县尉不解道。
海潮点点头。
“好,”庾县尉爽快道,“庾某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