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噬人宅(二十四) “ 一切魑
第28章 噬人宅(二十四) “ 一切魑
海潮和梁夜走出客院, 迎面遇见苏廷远,他还穿着外出的锦袍,戴着幞头,衣摆上有尘土, 显是刚从外面回来, 未及更衣, 便匆匆赶了过来。
苏廷远行了个礼:“两位仙师见过尸首了?”
梁夜颔首。
苏廷远皱着眉道:“人是怎么死的?又和李管事一般, 是妖鬼吃人?”
“目前看来是如此。”梁夜答道。
“官差已经到了?”
“庾县尉和仵作在里头。”海潮指指簇新的房舍。
苏廷远一揖:“在下先去与少府聊聊, 失陪。”
梁夜道:“夫人可知浣月出事?”
苏廷远叹了口气:“已知道了,在房中哭了一场,饮了安神汤方才睡下了。”
顿了顿:“阿青与这婢子从小一处长大, 情同姊妹, 片刻离不得。今日大清早醒来便找她, 差人去唤她, 不想房中却无人, 在下心中便有些不好的念头,但约好了给主顾送布样,不能耽搁,便吩咐管事多打发些人去找, 谁知果真……”
“庾县尉要将尸身带回衙门勘验,夫人与浣月情谊如此深厚, 不来见最后一面么?”梁夜问。
苏廷远怔了怔:“阿青自是想见, 在下方才回房,她还吵着要一起来, 叫在下拦住了,她本就孱弱,再看见贴身婢女惨状, 怕是受不住。”
他向门户虚掩的屋子看了一眼,道了声失陪,便走了。
海潮见他走远,压低声音问梁夜:“不跟着去看看他反应么?”
梁夜摇摇头:“不必。”
海潮又问:“我们眼下去哪里?”
梁夜:“去见见沈夫人。”
出了血鬼脸的事,夫人自然不能再住正房,便暂时在厢房住下了。
经过正房,海潮便看见门上贴满了朱砂黄符,大白天看着都有些瘆人。
“好在她平时都躺在床上不出门,”海潮悄悄道,“否则日日经过,看见这些东西,非得吓出个好歹来。”
两人走到廊下,婢女濯星正巧端了空药碗从西厢里走出来,眼皮浮肿,嘴唇干涸,看起来很疲惫。
看见两人,她愣了愣神,随即快步走上前来,福了福道:“两位仙师可看见……她的尸首了?”
海潮知道她说的是谁,点点头:“我们见到浣月了。”
“她真的死了?”濯星又问。
“是。”海潮道。
“是叫鬼怪吃了么?”
梁夜点了点头。
濯星咬着嘴唇沉默许久,轻声道:“奴只是想她走,没想她死。”
说着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等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
梁夜问道:“你昨日可见过浣月?”
“见过的,”濯星回忆,“昨日黄昏,大约晡时,她来找奴,说身子不爽利,想让奴代她值夜。”
“当时她的神情举止态度,可有异状?”梁夜又问。
濯星扯了扯嘴角:“她一向是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说话高声点都要逗三抖,不过……昨日她好像格外害怕,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身后有……有什么赶着似的。本来奴是不愿同她换的,但是……”
她似乎有些惭愧,瞥了眼旁边的花树:“昨晚刚告了她的刁状,又见她模样实在可怜,奴心一软,就答应同她换了。”
“自那之后,你还见过她么?”梁夜问。
濯星摇了摇头:“答应夜里代她,奴扒了两口饭就赶紧去睡了,连着两日不睡觉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夜颔首:“昨日夜里,苏居士和夫人可在房中?”
濯星想了想道:“郎君今日一早要出门,只坐在床边陪着娘子,待她睡着就去前院歇了。”
“夫人呢?”海潮又问。
濯星赧然低下头:“昨夜夫人说冷,要奴上榻,替她焐脚,奴本来是撑着不想睡的,可连着值两夜实在是……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再醒来已经天亮。”
“所以你也不知道夫人半夜有没有出去过?”海潮问。
“夫人都病成这样了,白天都没力气起来,大半夜的出去做什么?”濯星讶然道。
“只是随便问问,”海潮指指湘竹门帘,“夫人在屋里?睡着了么?”
“娘子服了安神汤,刚躺下,还没睡着……郎君叮嘱过,叫让娘子好生歇息,不许任何人来惊扰她……”
“别怕,我们只是说两句话,不会吓着夫人的,”海潮道,“你们郎君眼下在庾县尉跟前呢,不会知道的,我们不说是你放我们进去的就是了。”
濯星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郎君要是问起来,两位可千万别把奴供出来。”
“一定。”
濯星便搴帘引两人进去:“两位可要快一点,问完话就出来。”
那张假造的“漱玉”琴仍旧挂在正对门外的墙壁上,看起来古色古香,有的地方磨掉了漆,琴弦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倒是仿得挺像。”海潮轻轻嘀咕了一句,便没再理会。
梁夜却顿住脚步,若有所思。
“怎么了?”海潮不明就里地看着他道。
“无事,走吧。”
走近沈夫人卧房,海潮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熏香的余味。
海潮正想着要不要先问一声,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接着是娇怯无力的声音:“是濯星么?”
“娘子,是青云观两位仙师,担心娘子,特来看看。”濯星道。
屋子里一阵静默,半晌才听沈夫人道:“请两位仙师进来吧。”
海潮和梁夜走进卧房,只见屋子里窗帷都落下了,只点了一盏油灯,未散尽的香烟似薄雾般缭绕在床前。
苏夫人坐起了身,披了件领缘绣着银色莲花纹的月白衣裳,散着一头青丝,无力地靠在隐囊(1)上,越发像一株被狂风吹倒的白蔷薇。
一夜之间,夫人好像又瘦了不少,从衣袖里伸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苍白脸颊深陷下去,一双眼睛似乎也失去了神采,像是叫人抽干了灵魂,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夫人可好?”梁夜问。
沈夫人张了张嘴,忽然坐起身,抓住梁夜的胳膊:“梁仙师,求你救救妾……”
海潮留意到,她的左手显然比右手大些,与娇小的身形不太相称。
梁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夫人不必惊惶。”
“妾知道,妾早就知道……”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
“知道什么?”海潮问。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沈夫人失魂落魄道,“她要我偿命,先是李管事,然后是婢子……她是在杀鸡儆猴……下一个该是我了……她把我留到最后,就是要折磨我……”
“你说的她,是苏洛玉?”海潮试探着问。
不想沈夫人一听那名字,便尖声叫起来,一边往角落里缩,紧紧抱着被褥,仿佛将整个人裹起来便能抵御一切冤魂恶鬼。
濯星吓得不轻,忙爬上床,把夫人搂住,像安抚受了惊的孩童一样轻拍她:“娘子莫怕,娘子莫怕,没人会来害你。”
海潮也道:“我们是道士,我们在这儿没有鬼敢来。”
沈夫人却仿佛听不见她说话:“我不是有意害你的,我没想到……我只是说了两句话,不知道你会自寻短见……我真是无心的……为什么你不能安生去投胎,不能放过我和苏郎啊……”
“苏洛玉自寻短见?”海潮问。
沈夫人捂住脖子,上面依稀可见点点淤痕:“我怎么知道……我就说了几句话,根本不算什么,她怎么就上吊了呢……”
“阿青!”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呵斥。
沈夫人一震,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苏廷远大步走进来,剜了濯星一眼:“叫你好好守着娘子,你就是这样当差的?出去!”
濯星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海潮道:“你别骂她,是我们硬要见夫人的。”
苏廷远转头看着她,有那么一刹那,海潮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剑柄,但他很快恢复了自持,转过身,对沈夫人张开臂膀:“阿青莫怕,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
沈夫人依旧缩在床帐一角,紧紧拥着被褥,将脸埋在膝上,半晌方才抬起头,带着哭腔唤了声“郎君”,然后扑进他怀里。
苏廷远连人带被褥将她搂住,胡乱拍抚着:“莫怕,莫怕,有我在……”
他看向海潮和梁夜,脸色沉得简直能滴下水来:“请两位出去稍候,待拙荆缓一缓。有什么疑问,在下自当解惑。”
梁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好。”
两人走出卧房,在厅堂中等了约莫半刻钟,苏廷远终于安抚好夫人,从房中走出来。
他脸色依旧不豫,但已恢复了先前的温文尔雅,看了两人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跟着他进了西厢坐定,苏廷远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拙荆如今这模样,两位仙师也见到了,有事还请先知会在下。”
“我们知道浣月出事了,生怕妖鬼又缠上夫人,这才来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妖气。没想到她会吓成这样。”海潮如今瞎话张口就来,倒打一耙也不在话下。
苏廷远道:“两位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拙荆如今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道:“拙荆可还好?”
梁夜:“暂无大碍。”
“对了,夫人刚才提到苏什么玉,”海潮道,“没记错的话,她是你妹妹吧?”
苏廷远脸上像是罩上了一层阴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是舍妹。”
“夫人为什么这么怕苏娘子?”海潮直截了当问,“难道你们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当然不是!”苏廷远立刻道。
“令妹是如何亡故的?”梁夜问。
“是病故,”苏廷远道,“舍妹不幸罹患天行病,药石罔效,这才……”
他哽咽了一声,眼中隐隐有泪意,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那你夫人怎么说她是上吊死的?”海潮道。
“这是有缘故的,”苏廷远摇了摇头,“舍妹自从被休弃,便有些糊涂,言语颠倒,神思不属,在下是她在世唯一亲人,相依为命,情分不比寻常,自多了一分依赖。当初在下与拙荆议婚,舍妹听闻消息,便与在下起了点口角……”
“兄长娶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做妹妹的为何要闹?”海潮纳闷道。
“舍妹自小是家父掌珠,娇宠长大,性子有些娇纵,生怕新嫂进门,容不得她,要逼她再醮,在下也急躁了,说了她几句重话,便以死相逼起来……原是吓唬人的,并非当真要寻思,却有那搬弄是非的奴仆,将此事传了出去,传到拙荆耳中。”
他顿了顿:“偏巧不多时日,舍妹身染天行,竟不治而亡,两件事并作了一件,一时间流言四起,荒诞不经有之,污秽不堪亦有之……拙荆心思敏感,心肠又软,总以为舍妹是因她而死,在下虽再三安慰,她始终不能释怀……”
“但程师兄说作祟的是子母鬼,”梁夜道,“令妹不曾诞育子嗣吧?”
苏廷远目光动了动:“不曾,舍妹遭夫家休弃,明面上的理由便是无出和善妒……”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在下自然知道并非如此,但舍妹却深信是因无出之故,自被休后,便有些魔怔了……后来越来越糊涂,将寺庙中求来的泥偶当作真的孩子,包在襁褓中,有时认不得人,错将在下认作休弃她那负心郎,流言蜚语由是甚嚣尘上……”
他顿了顿:“舍妹过世时,那泥偶便在她枕边。奴仆嚼舌根,传到外头,以讹传讹,便说舍妹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有了身孕。”
“原来如此。”梁夜颔首。
“家丑不可外扬,”苏廷远道,“本来这些事,在下不想再提起,但百般遮掩反倒似有不可告人之处,在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以免仙师有所误会。况仙师不是外人,更不会道人是非。”
梁夜不置一词,看着他的双眼道:“依苏居士之见,作祟的子母鬼,有无可能是令妹?”
苏廷远脸上闪过犹疑之色,随即摇摇头:“纵然因娶妇之事,舍妹与在下有些龃龉,但我们多年来手足和睦,在下与拙荆对她亦无所亏欠。在下想不通,她有什么理由害我们。”
“那泥偶后来如何处置?”梁夜问。
苏廷远眼中流露出一抹惊惧之色:“此等不祥之物,自然是砸碎丢弃了。仙师为何有此一问?”
“虽是木胎泥塑,毕竟据有人形,开了七窍,若有人经年累月目之为真人,有时会成精成怪,或引来阴灵寄居其中,”梁夜淡淡道,眼看着苏廷远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令妹的泥偶时日尚短,想必不成气候,既已毁损,更不足为虑。”
苏廷远神色松弛下来:“那便好。”
“除非那阴灵本就是同一女子所诞育的胎灵,那便棘手了。”梁夜盯着他的脸,锐利的目光如刀,仿佛能将他每一块皮肉都拆解开,条分缕析出个一二三四来。
“如何棘手?”苏廷远声音紧绷。
“苏居士还是不知道为好。”梁夜轻笑了一下。
苏廷远的脸色却是一白。
“对了,那抛弃令妹的负心之人,如今何在?”梁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苏廷远皱起眉,露出不齿之色:“无情无义之人,不提也罢。”
海潮道:“听说他当了官,是什么官职?他姓什么?”
“姓曹,数年前听人提过一句,在下过耳即忘,也不知是在户部还是吏部,”苏廷远道,“那等见利忘义之辈,在下只愿舍妹生生世世与他再无瓜葛,哪里还去打听他近况。”
“贫道明白了。”梁夜点点头,便起身告辞。
苏廷远亦起身将他们送至阶下,对梁夜拱手道:“今日妖鬼又害两人,寒舍人心惶惶,还请仙师尽快禳除不祥。”
梁夜看着他道:“苏居士放心,只等师门法器一到,一切魑魅魍魉都将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