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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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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噬人宅(二十二) “ 这地方
      第26章 噬人宅(二十二) “ 这地方
      翌日清晨, 程瀚麟和陆琬璎便收拾行装启程。
      海潮和梁夜以送行为名,和他们一起出了苏府。
      直到走出约莫半里路,海潮回头张望了一下,那怪异的老宅在清晨薄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方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么远它应该听不见我们说话了吧?”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望小娘子, 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海潮看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 越发放心不下:“你昨天吐血又晕倒, 今天就上路能行么?”
      “无妨无妨, 昨夜等你时,陆娘子又替我施了几针,今日已好多了, 至于吐血……”程瀚麟摊开手心给她看, 只见上面一条半寸长的小伤口。
      “我生怕演不像, 趁着背对窗外时, 悄悄划伤手掌, 含了一口血在嘴里,谁知道假戏真做了……明明先前做法、念咒、烧符时都好好的……”
      海潮道:“那鬼莫不是被你的血召来的?”
      程瀚麟脸色一白,瞪大眼睛:“这这这……子明……”
      梁夜若有所思:“确有可能。”
      程瀚麟哭丧着脸道:“在下当真是红颜薄命。”
      海潮:“……”
      命是真挺薄,颜就不好说了。
      海潮看着他和陆琬璎两人, 越发忧心:“当真不用我一起去?”
      陆琬璎摇摇头:“远离此地反而安全,倒是海潮和梁公子留在这里, 千万多加小心。”
      程瀚麟也道:“对了, 昨夜那凶徒也不知会不会再发难……望小娘子可知那人是男是女?”
      “他蒙着脸,单凭身形分辨不出来, 只记得个子不算高,比你还矮半个头,人很瘦, ”海潮道,“但那人身上有功夫,吃我两刀,一声也没吭,可见还是个硬茬子。”
      她蹙起眉:“但是……”
      “怎么了?”梁夜问。
      “有件事我琢磨不透,”海潮道,“凭那人的功夫和狠劲,要是趁我没清醒……”
      她用手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一刀割了我喉咙,那你们一个也逃不掉。而且我总觉着,他第一击,并没下狠手。”
      “话虽如此,望小娘子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程瀚麟道。
      “那是当然,”海潮道,“昨晚他有心算我无心,下回可没那么容易了。再说他受了伤,只要他还在苏家,就能把他找出来。只可惜昨晚没把他逮住。说不定那人就是杀死吴媚卿的凶手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陆琬璎:“对了陆姊姊,昨晚看你心神不定,可是查到什么事?”
      陆琬璎秀眉微蹙,神色凝重:“昨日我按梁公子的吩咐,以替沈夫人诊脉为由,仔细看了她的两只手,左手比右手大一些,左手指腹有茧……”
      海潮吃了一惊:“那不是和风来娘子一样?”
      “噢!”她蓦地明白过来,看向梁夜:“所以那天你给他们看手相……”
      梁夜点点头。
      海潮知道错怪了他,一时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大面上倒也没冤枉他,握着嘴咳嗽了两声,便囫囵过去了。
      “风来姑娘?”程瀚麟好奇道,“是谁啊?”
      “眠云阁的乐伎,擅弹琵琶。”梁夜答。
      程瀚麟有些惊讶:“这么说苏家夫人也弹琵琶?”
      “会弹琵琶有什么奇怪?”海潮不解,“她不是还会弹琴么?苏廷远还送了她一张琴当作定情信物呢。”
      程瀚麟解释道:“海潮妹妹有所不知,琴与琵琶不同,有雅俗之分,夫人出身官宦之家,虽是沈氏旁枝,也算世家之女,这等人家的女儿,偶尔拨弹几下玩玩是有的,但练得指掌都变了形,非从小开始日日勤练,耗数年之功不可。故此工于琵琶者,多半是教坊、乐工之流,或是……”
      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或是妾室美婢之类。”
      陆琬璎点点头惆怅道:“幼时家中有阿姨(1)擅弹琵琶,有一回见我好奇,教我拨了几下,母亲知道后勃然大怒。”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起来:“那阿姨美如画中之人,又爱笑,那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海潮知道她所说的“母亲”是继母:“是你后娘拿你作筏子,肯定早就想赶人走了。陆姊姊别怪自己。”
      “究竟是因我而起,我却连一句话也不敢替她说……”陆琬璎低下头。
      海潮只能握着她的手安慰她。
      “沈夫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对手呢?”程瀚麟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不应该呐……”
      “因为她并非沈氏女,”梁夜道,“若我猜得不错,她的的出身应当与风来差不多。”
      三人都吃了一惊。
      “子明的意思是,沈夫人是……”
      “风尘女子。”
      半晌,程瀚麟喃喃道:“难怪,难怪……我总觉沈夫人的神情举止,有些不谐之处……”
      他是商贾,虽说被父亲逼着读书考科举,但毕竟从小到大见的人多且杂,眼力比一般人强些。
      “子明是何时开始怀疑的?”程瀚麟问,“总不会第一眼见到夫人就起疑了吧?”
      “起初是因为那张漱玉琴。”
      “琴怎么了?”海潮疑惑道。
      当时是她和梁夜一起去厢房见夫人,看见挂在壁上的那张琴,她只记得李管事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却想不起来那些话有什么不对劲。
      “伶官式琴不算常见,当时我提了一句,李管事不假思索便去问浣月,浣月虽形容畏怯,但对答时毫不迟疑,后来我便留心看了看她的手,左手拇指有琴茧,可见不但懂琴,还下过苦功。
      “而一个小官宦家的婢女,童稚之年又随主人寄人篱下,即便随主人学会了,也绝无闲情苦练技艺。浣月是沈夫人陪嫁婢女,她身份可疑,沈夫人的身份自然也可疑。”
      他顿了顿:“此外,据李管事所言,漱玉琴是苏廷远与妻子的定情信物。”
      “这又有哪里不对?”海潮问。
      “有三点不妥,”梁夜道,“其一,私相授受。沈氏是世家,即便是旁枝,沈夫人也是世家女,且还寄人篱下,处境尴尬,即便苏廷远不拘礼节,又情难自己,非要送些什么,也绝不该大张旗鼓送一张琴。其二,此琴价值不菲,对沈夫人出身而言,亦过于招摇,如此一掷万金的手笔,倒像是……”
      程瀚麟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梁夜点点头:“其三,此琴是前朝名伎之物,当作与未过门妻子的定情之物,殊为不妥。苏廷远八面玲珑,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
      “所以夫人并非名门庶支,而是出身风尘,所以苏廷远以名琴博美人一笑,相处中又不自觉带出轻浮态度,并不在意她名节,”程瀚麟不由感叹:“子明真是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从一张琴、几句话,便能看出端倪,愚兄……”
      海潮赶紧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还有呢?”
      “关于琴,另有一事,”梁夜接着说,“经陆娘子询问得知,此琴是某苏姓商贾十年前购得,他与沈夫人相识是在数年后,而李管事却说当年苏廷远为了这件定情信物,亲自登门求主人割爱,两者自相矛盾。
      “但以常理论之,说谎之人极少编造子虚乌有的细枝末节,故我以为,登门求琴,却有其事。”
      他蹙了蹙眉:“我另有一个猜测。琴名漱玉,而苏家娘子闺名中亦有一个‘玉’字,若非纯粹巧合,或许,苏娘子才是此琴旧主。”
      海潮目瞪口呆:“你是说,苏廷远花了一大堆钱,千辛万苦求着旧主人,把琴买来送给妹妹,然后又把妹妹的琴拿去送给别人?”
      梁夜摇摇头:“买琴之人未必是苏廷远。琴肆主人只说是苏姓商贾,并未指明是父还是子,十年前老家主还在世,五千贯不是小数,苏廷远未必有那么大财权,老家主却可以。”
      程瀚麟以拳击掌:“如此就说得通了。商贾之家,本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是好东西,管他是从哪里来的,旧主是王侯还是贼匪。”
      他搔了搔头:“家父就是如此。”
      梁夜看了眼海潮:“自然,这只是猜测,未必为真。”
      海潮莫名觉着他话里有话。
      “可是把妹妹的琴拿去送人也很怪啊,”她百思不得其解,“我要是他妹妹,非得打他两个大耳刮子,让他把琴还回来不可。”
      梁夜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程瀚麟:“海潮妹妹是女中豪杰,那苏娘子遭夫家休弃,不得不投靠兄长,多半身不由己,只能委屈求全。”
      陆琬璎也轻叹:“沦落到了寄人篱下的境况,哪里还能在意一张琴呢。”
      她羡慕地看着海潮:“如海潮妹妹这样一身本领,能自食其力的女子是少之又少。”
      海潮:“我没什么本事,只是一穷二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想了想道:“不过那琴也不一定就是苏娘子的。”
      梁夜颔首:“琴之归属暂且不提,夫人的沈氏女身份必定为假。
      “首先,世家女子讲究名节,闺名不可落于外人耳中,但第一次见到苏廷远,他便当着我们的面直呼其名‘阿青’,与夫人举止亲昵,并不避讳外人。今日写下夫人闺名、八字交给我,亦毫无顾忌,甚至不曾嘱咐一句‘望勿外传’。
      “其次是浣月,我问她沈氏族中情况,她对答如流,但问起家中住宅、人口、仆役、吃穿用度等等,却都语焉不详。可见沈氏族中概况,她是刻意记过的,多半是为了应付旁人问话,但涉及本该最熟悉的日常细枝末节,却语焉不详,因她从未在沈氏这样的世家生活过。”
      他顿了顿,看相海潮:“在眠云阁,露落说过,吴媚卿讥讽花魁听雨,说‘苏郎要抬你做正头娘子,横竖都是……娼.妓,谁比谁尊贵了’,这里拿来和听雨比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沈夫人,如此才说得通。”
      海潮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么说,吴媚卿很可能就是因为从李管事那里知道了夫人的底细,以为拿住了把柄,下半辈子吃穿不愁,结果却叫人灭口了?”
      梁夜颔首:“极有可能。”
      程瀚麟听他条分缕析,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双唇微张着,只等他把话说完,更多溢美之词将要奔涌而出。
      梁夜却道:“我有一事不解。”
      “子明竟也有想不明白的事?”程瀚麟讶然,“是想不通她为何要冒充沈氏女?”
      梁夜道:“苏廷远不愿举世皆知他娶了个风尘女子,沈氏女的身份亦能抬高其身价,这不足为奇。我只是不解,为何是沈氏?”
      海潮没明白他的意思:“都捏造了,那不是逮着一个是一个,姓沈姓王都一样。”
      梁夜摇摇头:“人在说谎时,极少捏造自己全然不了解之事物,多将熟悉之物改头换面。”
      他向程瀚麟和陆琬璎道:“此去建业,有劳两位顺便查一查沈氏,一是沈县丞之女是否确有其人,苏家这一位,身份究竟是冒领还是捏造。二来查一查,沈氏一族中与苏氏夫妇年岁相当者,尤其是家道中落或天翻地覆的。
      “此外,再查一查六年前忽然离开建业,或忽然退隐的名妓,此人极有可能与吴媚卿是旧识。”
      程瀚麟:“子明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梁夜又看向陆琬璎:“陆娘子心思细腻缜密,若有什么发现,可直言相告。”
      陆琬璎似有些羞愧,点点头,提了提气道:“还有一件事,我无法确定,便不曾说。”
      顿了顿:“昨日替夫人切脉时,那脉象似乎有些怪,但我医术不精,也不知是不是弄错了。”
      梁夜顿住脚步:“怎么怪?”
      陆琬璎低头从随身的布囊中抽出脉经,展开道:“夫人之脉,弦紧而数,似是……中毒之象。”
      “可知是何毒物?”梁夜问。
      陆琬璎又迟疑起来。
      “陆娘子但说无妨,即便说错也无碍。”梁夜道。
      陆琬璎道:“以脉象加上症状判断,像是颠茄或曼陀罗之类。”
      ……
      送走了程瀚麟和陆琬璎,海潮和梁夜往回走。
      海潮瞥了眼梁夜的侧脸,只见他面容沉静,若有所思,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握之中。
      “看来濯星说的是真的,浣月真的给主人下毒了,”海潮闷闷不乐道,“我看人果然不准。”
      梁夜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未必,海潮眼力向来很好。”
      “你不用安慰我。”
      “一来濯星可能说谎,二来,即便濯星说的是真的,她也只是看见浣月下药,”梁夜道,“下的未必就是夫人所中之毒,两者之间并非必然相关。”
      海潮愕然:“你的意思是说,还可能有别人给夫人下毒?是谁啊?”
      梁夜点点头:“皆有可能。”
      海潮嘟囔道:“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梁夜弯了弯嘴角:“举凡下毒,大多从口入,身边人最容易得手。”
      “身边人……”海潮掰着手指算,“除了浣月之外,苏廷远、濯星、秦医女……还有厨娘庖人,都能瞅着机会下手。可那人为什么要给夫人下毒呢?”
      “颠茄和曼陀罗都可致幻,少量并不致命,但长此以往,中毒者便会神思恍惚,多梦易惊,”梁夜道,“无论下毒之人是谁,都想要她疑神疑鬼,心惊胆战。”
      海潮忖道:“所以夫人病倒,不全是因为宅子闹鬼,也是因为叫人下了药?”
      梁夜颔首:“应该是。”
      “到底是谁?”海潮揉着太阳穴,只觉头脑发胀。
      梁夜看向她:“要看对谁有好处。”
      “她疯疯癫癫的,对谁有好处?”
      梁夜摇摇头:“应该问,她死了对谁有好处。”
      海潮睁圆了眼睛:“不是只让她病倒,没毒死她么?”
      梁夜:“除非那人只是为了折磨她消遣,否则,令她惊魂不定、夜不能寐,都是为了造成被妖鬼缠身的假象,为后面的事作铺垫。”
      海潮自言自语道:“这样一来,她死了,别人只会觉着她是叫鬼缠死的……”
      “是。”
      海潮有些不寒而栗,如果梁夜说的是真的,那背后的人心思是多么阴毒,又多么周密!
      “是哪个人想要她的命?”海潮道,“苏廷远肯定算一个,秦医女……对了,听濯星说,秦医女和苏廷远……有那什么,她下毒又方便,她也有可能。剩下濯星不太像,她才来苏家没多久,只想着挤掉浣月当苏廷远的妾……”
      “未必,”梁夜道,“她进苏府半年,半年时间,足以恨一个人到起杀心了。也说不定,她不甘心只做妾室,偶然得知夫人真实出身之后,更起了取而代之的心。”
      海潮抱着脑袋晃了晃:“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么?”
      “我也不知道,”梁夜说,“这些人皆有可能。大凡悬案中,都有一根线,把一切串起来。”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走到了苏府大门外。
      梁夜看着黑漆映衬下金光闪闪的铺首:“我尚未看清这根线的全貌。”
      话音未落,门扇忽然从内打开,一个有些面熟的皂衣僮仆牵着驴,着急忙慌地走出来,差点没一头撞在两人身上。
      “大清早的,急急忙忙去哪里啊?”海潮问他。
      僮仆愣了愣,认出两人,仿佛见了救星,颤着声道:“两位仙师可回来了!”
      海潮一听这话头,便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那僮仆接着道:“府里又出人命了……”
      压低声音,仿佛怕被砖瓦听到似的:“这……这地方,又吃人了!”
      “是谁?”海潮骇然。
      僮仆伸出两根手指,哭丧着脸道:“这回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