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话音落下后,一时无言,很快赫兰桑便借着酒意说了告辞。乔禧独自提着宫灯穿过回廊,脸色这才慢慢地沉了下去。
以李太白的诗句为引,纳兰桑意指她背后有心怀不轨之人,而他方才所说的第二句诗,乃是出自曹孟德的名作之一……如此,她大抵明白赫兰桑的意思了。
入秋后蝉鸣已然销声匿迹,不知名鸟雀鸣啼声传来,直将秋意唱浓,将秋风唱凉。宁珩回到长华殿已过亥时,路途中无意沾了露水,衣摆被打得微湿,见乔禧还没歇下,他唇角缀笑,露出了然的神色,道:“这么晚了还在等朕?”
乔禧将手里的书放下,歪了歪头,语气俏皮:“我才没有在等阿珩。”
宁珩坐下时便很自然地将人揽到身前,顺势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笑意不减:“朕可没教你如何嘴硬。”
小闹一番过后,乔禧稍稍正色,问:“阿珩,丞相大人近日可有什么动向?”
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关心起这个,宁珩睨了她一眼,道:“朕已派人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目前尚未报来异常,怎么突然问他?”
“宴席过后,赫兰王子私下同我说了几句话。”乔禧道,“应是暗处有人剪视,所以他并未直言,但我猜,丞相大人大概已经找过他了。”
我朝重臣私自会见外邦首领,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正常的事,再加上曹敬前些日子的作为,只道是人有异心,不得不防了。
烛火跳了两跳,殿中霎时间安静得只有灯花炸开的噼啪声响。片刻后,宁珩揽着她慢慢地倚靠在了榻背上,淡淡地说:“倒也不稀奇。”
有关曹敬对当朝新帝的忠诚程度,他比乔禧更清楚,自然,他的防备心也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眼下需要斟酌的,乃是赫兰桑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良久,宁珩问:“你觉得呢?”
乔禧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末了却也只是摇头,道:“我不确定。”
“治国理政上的事我不懂,便也不多说。从平时来看,他言行举止坦诚得过分,虽说与他相处非常舒服……但这不该是一个那图首领该有的性格。”
宁珩一时不言,或许是认同,或许是思忖,她也看不明白。
况且除了这个,纳兰桑之于他还有另一个越不开的隔阂——
芸妃娘娘。
未关的半扇窗外有清风徐徐吹来,夹带着桂花的香气,清爽又宜人。乔禧刚打算起身去关窗,就被男人扣住腰肢搂得更紧,分明不冷,他却像是急于取暖的小孩,近乎贪婪地想在她身上汲取多一些温度。
涉及私人恩仇,再多安慰也是无用,乔禧心知这点,便只是以同样的力度将他的腰背环住。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些劝哄的意味:“陛下打算怎么办?”
宁珩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窝,似乎对她的语气很受用,道:“明晚,朕会亲自去一趟霜华殿。”
乔禧被蹭得有些痒,感觉身上好像趴了只粘人的大猫,她用平常在御花园里撸猫的手法在宁珩背上轻抚了几下,说:“既然如此,那今晚早些休息?”
宁珩懒懒地应:“允了。”
次日夜深,趁着远星寥寥、阴云遮月时,霜华殿的角门无声开启。
正殿已然一片漆黑,耳房内却是烛火通明,桌上的三杯热茶正冒着氤氲热气,可旁边坐着的那人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直到有一人悄然推门而入,单手覆于胸口,恭敬地道:“可汗,人已经来了。”
他这才起身,唇角带笑,神色间隐约有几分不出所料的得意。
“见过陛下。”
待宁珩和乔禧被带进耳房时,见到的便是赫兰桑颔首行礼的样子。礼节过后,三人便于茶桌前坐定了。
还是赫兰桑最先开口:“这款红茶乃是那图特产,现在泡得正好,陛下和乔大人不妨先尝尝。”
宁珩象征性地扶了一下杯身,却没有端起来喝,而是开门见山地入了正题:“曹相虽为三朝元老,但毕竟年事已高,心思也不如以往单纯。而赫兰王子今日既然已经等候多时,想必也已经也已经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了。”
“听乔大人说,中原人讲求含蓄,说话做事都要娓娓道来,不过现在的陛下,倒有几分我们草原的行事风格了。”赫兰桑豁朗地笑道,“从猎场回来没多久,那时阿妹还在养伤,我是无意在太医院附近遇到了一名侍从,随后就被带到了一处花园,遇到了你们口中的那位丞相。”
见他留了话口,宁珩便似笑非笑地接道:“让朕猜猜?这老东西应该是先假惺惺地关心了赫兰公主的伤势,然后埋怨朕监管不力,非是明君……此,再向你抛出橄榄枝,意在联合你一同把朕赶下皇位,并承诺大昭和那图永世交好。”
赫兰桑神色一滞,随即摇着头笑开了:“陛下神通广大,我佩服。”
第43章 他要逼宫 演给他看的
宁珩被夸后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道:“并非神通,了解罢了。”
轻抿过一口茶水后,他又开口:“比起这个, 朕倒是更在意赫兰王子的想法。”
赫兰桑敛了笑, 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我以为陛下已经明白我的想法了。”
宁珩悠悠抬眸, 不紧不慢地说:“不敢当, 赫兰王子毕竟是那图首领,一言一行不仅代表王子本人, 更关乎那图,如此, 又怎会是朕能轻易看清的?”
一个那图首领, 便把两方的隔阂彻底拉开了,赫兰桑脸色微僵, 气氛霎时间变得微妙起来。乔禧见势不对,连忙插话:“赫兰王子既然能跟我说那些话,想必也是带着真心来的, 就如你昨晚所说, ‘周公吐哺, 天下归心’, 既然我们有共同的目的,倒不如合作一场,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默了默, 赫兰桑道:“我和乔大人是一个意思,就是不知道陛下意下如何。”
说着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宁珩,带着审视、打量,和说不分明的些许玩味。宁珩单手搭在扶手上, 姿态闲适且从容,眼皮半垂,惯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但从那轻轻皱起的眉头上能看得出,他在思索。
半晌,他道:“朕要如何相信你?”
赫兰桑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语气沉着:“就凭我不会是第二个父汗。”
时间在吐息之中悄然延展,乔禧心情忐忑地坐在一旁,已然完全看不出接下来会是个什么走势。
论信任,论心结,宁珩有一万个不相信纳兰桑的理由,但正如她所说,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要好,这般道理宁珩不可能不懂。
烛火明灭,风过掠影,一阵惊鸟振翅后,殿外又重新落入寂静。
再度出声时,宁珩已换上认真的口吻,道:“好……”
“听闻那图人最是守诺重义,那朕便信你一回。”
乔禧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捏着茶杯的手这才松下了力道,一口气叹得多少带了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接下来的对话顺利了许多,纳兰桑将曹敬想要联合他逼宫的计划和盘托出,宁珩很快便定下了一出“将计就计”的戏码,茶水续了两杯,两人却丝毫不显困倦,只有听不懂也无心去听的乔禧百无聊赖打着哈欠。
窗外的月色很好,她望着庭院中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阶,想起御花园里赫兰桑问她曲径通幽是什么意思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说,中原人的路是要慢慢走的。
或许有些事也是如此,恨也好,信也好,都要一步一步来。
离开霜华殿时,乔禧已经分不清眼下时辰几何。远处有微光渐明,天地间黑中掺白,明黄的宫灯落入其中,便是此处格格不入的一抹亮色。
乔禧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说:“没想到聊了这么久,我们抓紧时间回去,阿珩还能再休息一会。”
昏暗中看不清宁珩的神色,只听得他声音清朗,似有笑意:“自己都困成这样了,还有空关心朕……”
乔禧正迷迷瞪瞪地想着如何回复,余光却瞥见男人大跨一步走到了自己身前蹲下,她连忙站住,就听见对方简短地道:“上来。”
“啊!”乔禧被吓得瞌睡醒了一大半,“陛……阿珩,这不合适吧。”
虽然两人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但宁珩贵为天子,更何况这还是在外面,要让人不小心看见了,免不得要落人话柄。
宁珩没回头,只是语气阴沉了些,听着颇有几分不满,道:“叫你上来你就上来,朕就在这里,谁敢说不合适。”
大半宿没睡,乔禧的确已经困得不想走了,反正拗也拗不过,她便不再推辞,扶着宁珩的肩膀趴了上去。
前面掌灯的宫人尽职尽责地低着头不说不看,如此倒让她心里稍微自在了些。不过多时,视线升高,宁珩背着她稳稳起身,轻松得像是平日里站起身来走了两步。
乔禧下意识将他的脖颈搂住,有些惊讶地问:“不重么?”
鞋底踩碎小石子,发出很轻微的爆破声,宁珩展示似的将她往上颠了颠,边走边道:“重么?朕怎么感觉一点重量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