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赫兰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认出来人是她,便微微颔首道:“乔大人。”
自从猎场一别,两人在宫宴上又见过几回,算是混了个脸熟。乔禧福了福身,道:“王子殿下怎么独自在此?”
“太医说阿妹要多走动,她便拉着我在宫里转。”赫兰桑说着,目光往池对岸的凉亭瞥了一眼,“走到半路她说累了,在亭子里歇着,我便四处看看。”
乔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瞧见赫兰卓正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百无聊赖地往池中丢鱼食。
御花园虽有好山好水,但毕竟不比草原的宽广阔然,让这位天生在马背上长大的公主静养在这一片园林庭院中,也的确有些委屈她了。
乔禧收回目光,问:“王子殿下觉得御花园的景致如何?”
赫兰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该如何措辞,最后却只干巴巴地说:“很好看……”
“很多树,很多花,水也清,就是……说不出来。”
乔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赫兰桑的中原话说得不算差,只是词汇量显然有限,面对御花园这精心叠山理水的景致,他大约满肚子的话却找不到对应的词来装。
她抬手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道:“王子殿下,且看这是芙蓉池,那边是叠翠山,山上的亭子名为揽月亭……”
赫兰桑听得很认真,跟着默念了一遍,忽然问:“揽月……是手可以碰到月亮的意思?”
乔禧笑着颔首,说:“不错,所谓‘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建亭子的人大概是想像李太白那样,坐在里面一伸手就能把月亮摘下来。”
赫兰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指向池边一片正开着花的木芙蓉,道:“这个花,我们那图也有。长在河边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比这里的多……不过那边没有这么好看的亭子,也没有这么多弯来弯去的路。”
赫兰桑收回目光,看向她:“你们中原人,似乎很喜欢把路修得绕来绕去。”
乔禧一时竟分不清这是褒奖还是别的意思,反应过来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中原人性子含蓄,偏爱曲径通幽的委婉,虽不比草原的辽阔,却也别有意趣。”
赫兰桑闻言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无法理解:“曲径……通幽?”
乔禧解释道:“就是小路弯弯曲曲的,才能走到最安静最好看的地方,直直的一条大路走过去,反倒没了趣味。”
赫兰桑沉默片刻,忽然展颜笑开了,眉眼舒朗,笑意真切,整个人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草原人的爽朗,他道:“这话有意思,我们那图人赶路都是走直线,越快越好,不过看来中原人的路,是要慢慢走的。”
赫兰卓的箭伤养了大半个月,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她本就是草原上长大的大人,筋骨结实,愈合得比太医预估的还要快些。拆了纱布那天,赫兰卓在霜华殿的院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对赫兰桑说了一长串那图语,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闷得太久。
为庆祝赫兰卓伤势痊愈,也有赔礼道歉之意,宴席设在霜华殿的正厅,不算大,只摆了两桌。宁珩和乔禧赴宴,赫兰桑与赫兰卓坐主位相陪,菜色是御膳房特意准备的,一半中原菜式,一半那图风味,算是两相周全。
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了许多。赫兰卓喝了酒,面上泛起一层薄红,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话讲起那图草原上的事,说他们那边赛马不用马鞍,骑光背马才算真本事。宁珩难得听得有些兴味,甚至还问了几句那图马的品种。
乔禧秉着说不上话就安静听着的礼节默默吃菜,只是偶尔抬头时总能和赫兰桑的视线对上,对方目光坦荡,不避不让,只让人无端觉得奇怪。
直到席间酒意愈深,赫兰桑忽然放下酒杯,开口道:“陛下,有件事,我想趁今日这个机会说一说。”
宁珩抬眼看他,唇边笑意未收,说:“王子请讲。”
赫兰桑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扫过乔禧,然后落回宁珩面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这些日子我在宫中走动,与乔大人有过几面之缘,乔大人心善,替我讲解了好些中原的风物诗文,赫兰桑十分感激。”
乔禧心下微颤,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一紧。
赫兰桑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图人没有中原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喜欢一个人,便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我对乔大人心存好感,今日当着陛下的面,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遮掩的。”
厅中霎时静了下来,赫兰卓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连她也没料到自家兄长会说出这番话来。
宁珩也神色一滞,那抹得体的弧度就这么僵在了唇角。
赫兰桑浑然不觉似的,甚至还笑了一下,道:“当然,我知道在中原,这种事要讲规矩,所以我们不如按草原的规矩来——陛下与我赛一场马,谁赢了,谁便有资格追求乔大人。”
话音落下,厅中落针可闻,赫兰卓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第42章 真心?假意?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
宁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拇指摩挲过杯沿,神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可乔禧对他这副样子再熟悉不过, 他并非是在犹豫, 而是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气氛几乎凝滞到了极点, 乔禧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瓷杯磕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她徐徐开口,不卑不亢:“王子殿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乔禧迎上赫兰桑的目光,道:“我与陛下, 早已两情相悦, 情比金坚,不容第三人置喙……所以赛马也好, 比试也罢,都没有必要。”
赫兰桑怔了怔,一时无言。
片刻后, 他才忽然笑了一声,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后, 他单手覆胸向乔禧微微欠身, 姿态依然坦荡磊落:“那就是我唐突了,我敬重乔大人的坦诚, 也敬重陛下, 此事便当我从未提过。”
宁珩这时才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帝王特有的从容:“王子性格爽朗,朕敬你一杯。”
仰头喝酒时, 男人才借机将视线投了过来,乔禧早已等候多时,邀功似的朝他眨了眨眼,得到男人一抹无奈却藏不住得意的笑。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宁珩被云公公请去处理一桩急务,乔禧便独自先回长华殿,霜华殿外的小径两侧点着纱灯,光晕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忽然有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在暗夜中响得突兀,不过对方并未刻意隐藏,听上去也没有敌意,乔禧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停在原地等了会,一抹更为高大粗实的身影出现在了地砖上,男人声线浑厚,语气是不同于夜黑风高时的磊落:“请乔大人留步。”
宴席上突如其来的“表白”还历历在目,乔禧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对方一向行事坦荡,倒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顿了顿,她转过身去,道:“赫兰王子还有话说?”
男人整张脸浸润在宫灯的暖光下,粗犷的眉眼不经意柔和了几分,他定定地看着乔禧,说:“方才席上的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让大人为难了。”
乔禧很轻地摇了摇头,道:“王子殿下敢说敢做,敢爱敢恨,阿禧佩服不已。但感情一事毕竟不能强求,草原之大,相信王子也迟早会遇到真正的良人。”
赫兰桑释然一笑,并未立刻接话,而是转身看向园中错落有致的树影,片刻后,他忽然说起另一件事:“大人那天跟我说的一句诗,我到现在还记得,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此诗乃是李太白登楼送友时的饯别之作,虽是临别,却并不全是伤怀之意,经由赫兰桑的口中说出,则更添些许洒脱。乔禧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便静静等着下文,须臾,男人接着道:“回去后我特意让手下去找来了整首诗文,现在想起来更是有感而发,只愿大人九天揽月的时候,也别忘了背后的乱心者。”
赫兰桑对这首诗的含义了解如何,乔禧并不清楚,但话题突然从席间琐事转向诗句,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暮色深重,两人的身影被罩在一小片光晕之下,几步开外便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黑,至于其中藏了多少冷箭暗枪,无人知晓也无人能知。
乔禧强压下心头的波动,不动声色地回:“王子说得极是,就算走出多远,也需步步谨慎才好……”
说着,她悠悠然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不过这深宫之中,总归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乔大人且安心,我也是一时兴起才这么说,若惹得大人烦忧,那倒是我的不是了。”赫兰桑豁然笑道,“当年我还听过另一句诗,叫‘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意思是说只要以诚相待,迟早会遇到真心之人的。”
明明前几天连“曲径通幽”都无法理解,这下反而借古人诗文来劝起她了,乔禧心中觉得好笑,表面却还要作出受教了的样子,说:“多谢王子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