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马蹄声远去,林间复入一片安静,乔禧一时间有些无措,便福了福身,主动开口:“见过王子殿下。”
说着,她垂下眸子,做出必要的恭敬姿态。而至于赫兰桑,大概率是不会理会的,毕竟她眼下一身普通的计数官打扮,实在很难让人多些注意。
思忖间,却有马蹄踩碎枯叶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响起,待走到近前,男人才利落下马。
赫兰桑高她不少,身体也相较中原人更加魁梧,他单手覆于胸口,微微低头,从容地道:“方才无意惊吓,在此问姑娘好。”
乔禧不懂那图人的礼节,更没见过堂堂王子向她行礼的,下意识便要去扶,手伸到一半才发觉不妥,于是又悻悻收回,说:“王子殿下太客气了。”
传言说那图人野蛮粗鲁,如今看来传言不可尽信,无论是赫兰卓还是赫兰桑,虽身居高位,待人却十分温和有礼,端是一副气度不凡的贵族之风。
赫兰桑略一点头,又说:“阿妹的事我已经从陪侍那里知道了,姑娘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去阿妹那里看看。”
“王子放心,公主已被陛下带去场外,那里有专门的太医为她诊治。”乔禧道,“王子从此处林口出去,往左约莫几百步便是出口,外面有负责治安的侍卫巡逻,他们会带你过去。”
担心他找不到路,乔禧还特意说得详细了些,见赫兰桑道过谢后重新上马,她才放下心来。只是双脚的腾空感出现得突然,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叫,转眼间就被男人拎着胳膊放到了马背上。
入眼是男人宽阔的后背,脚下几乎悬空,乔禧惊恐之余只能勉强维持冷静,道:“王子殿下,我就不去了……”
“问别人不如问姑娘来得方便,再说了这里是荒郊野岭,姑娘一个人待着也不安全,不如跟我一道回去。”
解释完这句,纳兰桑便策马如离弦之剑一般冲了出去,还好乔禧有过经验,迅速扶着马鞍稳住了身形。要说那图人有礼是不错,但这未免也太热情了些,还好男人的后背宽大得足够挡风,她才能勉强睁开眼睛。
太医的帐篷设在围场出口不远处,白帐灰顶,帐外立着两名带刀侍卫。赫兰桑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随即向乔禧伸出一只手。
乔禧犹豫了一瞬,终究不好拂了对方好意,便搭着他的手臂跳下马来,落地后立刻退开两步,拉开了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
帐帘掀开,里头药香扑鼻。赫兰卓半靠在榻上,受伤的那条腿平搁着,裤管已被剪开,伤口处覆着浸了药的纱布。太医正躬身在一旁写方子,见到赫兰桑进来,连忙搁笔行礼。
宁珩立在榻边,单手负于身后,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落在乔禧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无恙之后,才看向赫兰桑。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须臾,还是赫兰桑率先开口,单手覆胸,微微欠身,行的是那图礼节:“多谢陛下亲自护送阿妹诊治。”
宁珩神色淡然,略一抬手:“王子不必多礼。赫兰公主在朕的围场上受了伤,朕自当负责到底。”
赫兰桑直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道:“陛下有心了。”
他走到榻边,弯腰查看了赫兰卓的伤口,用那图语低声问了几句。赫兰卓摇摇头,答得简短,神色间倒没有太多痛楚,只是眉宇微蹙,似乎还在为方才的事不平。
半刻后,赫兰桑转过身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阿妹说箭头已经取出来了,并未伤及筋骨,多亏陛下安排得及时。”
宁珩徐徐开口,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李太医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公主尽管安心养伤便是,区区箭伤,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赫兰桑点头致谢,随即将目光投向帐外,话锋一转:“那射箭之人,陛下可有眉目了?”
宁珩并未遮掩,神色坦然,目光如炬,道:“太医取箭时朕已看过,箭上有编号,是赵世子的箭无疑。”
赫兰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那好,有陛下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这话含义再明显不过,他放心的不是赫兰卓的伤势,而是宁珩不会包庇。
宁珩自然听懂了,他微微眯了眯眼,唇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淡笑,只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王子放心,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围场之中暗箭伤人,按大昭律例,轻则削爵,重则流放。无论是谁,朕都不会轻饶。”
赫兰桑语气恭敬:“陛下秉公处置,那图上下自然感念。”
两人一来一往,言辞间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可若论起这些恭维客套里有几分真心实意,那便无可多说了。乔禧站在宁珩身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背微微绷着,显然他对于赫兰桑,也并未放下警惕。
正沉默时,一旁的赫兰卓忽然用不甚熟练的中原话喊了一声“阿兄”,声音不高,却带着些提醒的意味。
赫兰桑顿了顿,周身那股隐隐的锐气这才收敛了些。
“既然阿妹需要静养,我便不多打扰了。”赫兰桑向宁珩微微颔首,“陛下若有消息,随时派人知会我便是。”
“自然。”宁珩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子慢走。”
赫兰桑又看了赫兰卓一眼,这才转身掀帘而出。
第41章 曲径通幽 路是要慢慢走的
赵世子的处置来得很快, 太医取出箭头后,箭身上的编号与赵世子所用箭矢完全吻合,人证物证俱在, 容不得半点抵赖。
宁珩当夜便下了旨:赵世子削去世袭爵位, 杖责三十, 流放岭南, 永不得入靖梁。其父教子无方, 罚俸三年,降职留用。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 赫兰桑正陪着赫兰卓在太医帐中换药。传旨的内侍声音尖细,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赫兰卓听完, 沉默了片刻,用那图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赫兰桑没有接话, 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面上看不出喜怒。
至于赵世子腿上那支来历不明的箭——宁珩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也没有派人去查。
狩猎比赛在第三日落下帷幕, 结算成绩的那天下午, 围场外的空地上搭起了高台, 各路参赛者的计数官依次上报猎获数目。轮到赫兰桑时, 那图王子的随从将猎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野兔、狐、鹿,甚至还有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 箭箭命中要害, 丝毫不拖泥带水。
计数的官员高声报出数目:“赫兰王子,四十一头。”
全场哗然。
赫兰桑的成绩超出了第二名将近一倍,即便宁珩的成绩被惯例排除在外,这个差距也足以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赫兰桑走上高台领赏, 步伐从容,神色平静,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今日穿一身那图的礼服,深蓝底子上绣着暗金色的图腾,长发依旧披散着,耳侧小辫上的舍利子在日光下红得夺目。
宁珩端坐于主位之上,抬了抬手,示意内侍将赏赐端上来,道:“赫兰王子骑射之术甚佳,当得头赏。”
不过多时,侍从端着金盘而来,其中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器两只,件件皆是上品。
赫兰桑单手覆胸,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却并未立刻去接那些赏赐。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和地与宁珩对视:“陛下,金银珠宝,那图不缺……赫兰桑此行,并非为这些而来。”
高台之上,空气静了一瞬。宁珩面上的笑意未变,只是眼神深了几分,道:“王子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赫兰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图愿与大昭永结同好,互通商市,共守边疆。赫兰桑此行,是带着诚意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大方,既无谄媚之态,也无倨傲之色,倒像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宁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笑着略一颔首,道:“王子有此心意,朕自当记下,只是今日为庆功之宴,这些事来日再细谈不迟。”
说罢,他抬手示意内侍将赏赐奉上。赫兰桑心下了然,便没有再推辞,接过金盘后道了声谢,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乔禧作为起居郎坐在角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赫兰桑话说得漂亮,可宁珩没有接,便是没有应。所谓“来日再细谈”,也不过是帝王用来搁置不愿触碰之事的托词罢了。
万岁节过后,各国使臣陆续启程返回,赫兰卓的箭伤却还需静养些时日,那图一行人便暂且在靖梁住了下来。宁珩在宫城西南角的霜华殿拨了院子给他们住,地方清幽,离主殿也远,既全了礼数,也免了日日相对的尴尬。
不过既然同处一片屋檐之下,偶遇也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日乔禧去藏书阁寻方大人,抄近路穿过御花园的西角时,远远便瞧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芙蓉池边的假山旁,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走近了才认出是赫兰桑,他今日未穿那图礼服,换了一身中原式样的深色常服,若不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倒像是个寻常的世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