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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潮弄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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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第94章
      青鸢终究未能阻止祁羡命令队伍继续偏离季陵方向, 朝京城行进。
      事态不再受控。
      她与瞿涯事先商议好的计划全被打乱,对此,青鸢忿忿, 却又无能为力。
      经过刚刚那一番语焉不详的对话后,青鸢愈发看不懂祁羡, 两人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信任关系,但她就是隐隐感觉, 他的话不是在故弄玄虚,关键所涉及的,也并不与瞿涯有关。
      如果说……他有意接近的目标, 自始至终都是她呢?
      先前觉得一定不可能的事, 如今再想, 可疑之处甚多。
      比如, 两人第一次在军营相见,他看向她的第一眼, 明明彼此陌生, 他却掩饰不住地遽然露出惊诧神色, 而后震惊之余,又似有隐隐的惊喜,格外不同寻常。
      此事, 当时青鸢只以为是自己多想, 并未向瞿涯复提相告。
      眼下重新回忆, 方才后知后觉, 那一眼对视她根本不是多心,更没有自作多情。
      显然祁羡就是从那一日起,开始特殊注意她的。
      没有人会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露出那样复杂的情绪, 除非他早就认识她,或者,与她另有番隐秘的渊源。
      那么,渊源……会是什么呢?
      青鸢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冷静平复过后,青鸢一人坐在马车上,静默着溯忆了好久。
      她确认自己曾为阆苑琴师时,与祁羡从未有过一次会面,也无任何交集,更绝对没有开罪过他。
      若真有渊源,也不会是这期间发生的。
      她来京两年,除了阆苑与勤王府外,鲜少对外赴宴,认识的人不多,对于祁羡的名号,她的确听说过,但也只是闻其名不识其人,对他没有丝毫了解。
      后面是因瞿涯时常提起祁羡,并多次言明欣赏,她这才对这个名字印象深些。
      加之,祁羡与瞿涯明面关系友睦,又似乎站在同一阵线,青鸢自然对祁羡的初印象不会差,更可以说是颇佳的。
      正因如此,在面对祁羡时,青鸢警惕心不足。
      她从未想过祁羡会背后弄鬼,另有面目,对他不曾设防,导致如今随便着了他的道,来去受其掣肘。
      不止是她,恐怕缜密如瞿涯也难料到,祁羡会一边受他托请,一边藏着另外的谋划。
      可谓心机深沉。
      青鸢扼腕而叹,追悔不及。
      同时又实在想不通,祁羡为何会知晓她生母的名讳,此事越是深思,越觉得诡异。
      偏偏,祁羡缄口,什么都不为她解惑。
      将人的好奇心引至高点后,便不负责地头也不回地下车走了,任凭她坐在原地,如何抓心挠肝地费解,也再不多说一个字,好似就是想故意折磨她。
      青鸢指尖掐着手心,尅出一个个弯月牙似的印痕,焦灼间,心头不由弥泛起不好的预感。
      她想起母亲生前那些风流韵事与蜚语谣言,脑筋灵机一转,忽的大胆起了一个猜疑——难不成,母亲曾与祁羡的父亲,当朝狄国公祁霆,有过一段情事吗?
      这简直是无比荒谬的猜想。
      可若非如此,祁羡为何会在说出“青宁”这个名字时,眸底骤然翻涌起复杂压抑的情绪?那绝不寻常。
      青鸢心绪百转千回,忆起年少时,母亲病入膏肓之际,她茫然伏在干娘贺容音的膝头,怯怯伤怀地询问,为何母亲不再应她的话,也不再如平常那样光彩夺目的漂亮。
      贺容音安慰她,说着善意的谎,言道青宁只是跳舞太累,需歇缓歇缓,很快就能回她,继续给她讲故事。青鸢信了,小小的身躯费力趴在青宁的病榻前,安安静静守了好久好久,却再也未能听到母亲张口发出一个字。
      青宁最终没能熬过痨瘵,在她七岁那年,撒手人寰。
      时间过去得太久,十年有余,久到如今再回忆,母亲不俗的样貌印在她脑海里的印象,都变得不甚清晰。
      再后来,在养母贺容音的悉心照顾下,青鸢慢慢长大。
      这么多年来,她偶尔想到生母,也会忍不住好奇,开口向阿娘打听关于生母生前的事。
      青鸢只知道,母亲年轻时曾是季陵花楼的头牌,艳名远播,爱慕她的追求者不计其数,可谓是难得一见的才貌双绝之倾丽佳人,迷过不少郎君才俊的一颗尘心。
      但她却始终未有真正的归宿,甚至隐瞒风声,私诞一女。
      所以,起先青鸢最执着想知道的,就是她的生父,究竟是谁。
      然而阿娘只是叹息摇头,言道此事是母亲至死不愿说的秘密,她亦不是很清楚。
      此事终成谜。
      再后来,青鸢年岁渐长,心智愈发成熟,对此事才慢慢释然,不再挂念心上。
      她不再执拗想探究清楚对方到底是谁,既然对方不来找她,她又何必上赶着去认一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人做爹呢?
      直至此刻,她无可避免的,再次对自己生父是谁,产生了强烈的困惑与好奇。
      只是自始至终,在她的各种预想里,哪怕再大胆去猜,她都从未想过,对方可能是权倾朝野,功高爵显的一朝国公,而她……会是国公爷的女儿。
      祁羡提起重病的母亲,看向她时眸中隐着的复杂情绪,似乎是在佐证,她的猜测,极有可能为真。
      青鸢垂下眼帘,心事重重。
      车外,驭手甩鞭发出几道脆响,马车行进的速度再次笃笃加快,和着车轴的磨鸣一声高过一声,耳边仿佛缠上了一团聒噪的乱麻。
      一时间,青鸢心头烦郁更甚。
      ……
      又行了一日一夜的路。
      未至傍晚,队伍终于抵达下一个驿站,一行人将在此地休歇过夜。
      轮毂一停,青鸢心头反而猛然跳了跳。
      没有什么时刻与当下一样,叫她如此切盼队伍能尽快歇止,好能有机会再向祁羡开口,询问清楚。
      她一路压抑憋闷得太难受了,仿佛头悬铡刀下,刀锋时抬时落,就是不肯给她个痛快。
      别人不给,她便自己主动要!
      无论祁羡对她是怀仇,还是带恨,她都想趁早得个结果,做个了断。
      青鸢下了马车,心不在焉立在一旁,看着队伍里其他人各自忙着手头事,有牵马入槽的,有进店与驿卒交涉的,还有定明日饭食的,与平常入店步骤大差不差。
      她心思微动,目光环视,想寻祁羡的身影。
      一时并没有找到。
      不过却与队伍里其他人偶尔对上目光,那些人皆平静移眸,面不改色,完全无视她。
      青鸢在队伍里存在感极低,不知是不是祁羡对下有过交代,这里所有人都不与她说话,完全将她漠视成队伍里不存在的人。
      这种感觉,不太舒服。
      她干巴巴的站在墙角良久,既不碍事,谁也懒得管顾她。
      喂完马,院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那些随从们大多说说笑笑进了前厅,也有几个面露疲惫回了寝房休息。
      青鸢原是第一个接到房牌的人,也知自己的房间被安排在哪,但当下,她根本没心思,见不到祁羡,她心如火炙。
      “你找我?”
      倏忽间,身后幽幽传来一句,青鸢正出着神,被这动静一激,瞬间后颈汗毛倒竖。
      青鸢忙回过头,早听声音辨出身后之人就是祁羡,她主动询问:“方便再聊一聊吗?”
      祁羡没有推辞,看了她两眼,回复道:“可以。”
      驿站进门正对的前堂,是整座驿站最规整的公共区域,两侧檐下又各自置一方八仙桌,设廊坐,可供客人喝茶议事,较堂内更自在些。
      祁羡引她坐到廊下,两人面对着面,一时间,谁也未语,只有微妙的眼神彼此交汇。
      终是青鸢先启齿。
      她主动争取来的谈话机会,难道还能等到祁羡先开口不成?
      “国公夫人眼下状况如何了?可有好转迹象?”
      “你生母青宁,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青鸢张了张嘴,心道果然,祁羡十分介意她生母的存在,连带好奇起她秉性如何。
      只可惜,母亲去世得太早了,真要青鸢去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她答得不一定准确。
      祁羡先回答,他克忍地摇了摇头,声音淡淡怅然:“没有好转,还是那副样子。郎中诊断,母亲可能过不了这个年关了,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可没想到,这个日子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我很急带你回京去见她,如果迟归,未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我会后悔,你一定更会后悔。”
      听祁羡感伤言道自己的母亲快不行时,青鸢心里当然有所动容,甚至忍不住去同情他。
      一时间,她都忽略了祁羡打乱自己回季陵计划的恶劣行为,更忘记自己这几日在心里骂了他无数次。
      人命为大,若非极度漠然之人,谁听后会毫无动容呢?
      只是,为何祁羡笃定,她也会后悔……
      青鸢在心里大致串了串,如果真如她先前猜想的那样,自己的亲娘与国公爷有过情缘,而自己就是狄国公的私生女,那么祁羡着急带自己回去见主母,可不会单纯是为了认亲。
      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被胁迫带回见病危的主母,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怪异。
      深究动机,怕不是要打她骂她,在她身上泄愤,以此来平消怨气不平,走得没有遗憾?
      思及此,青鸢心里忍不住开始发毛,腰腹一紧,再面对祁羡,如何都不自在了。
      “你,你们别搞连坐啊,我生母去世得早,我从小是被养母带大的,你们若寻仇寻到我身上,未免太牵连无辜了吧。更何况,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从未去打扰过你们……再者说,国公爷也并非只独宠你母亲一人,我早有耳闻,狄国公府有一贵妾侧室崔氏,风头无量,甚至偶尔能压主母一头,你的两个兄弟也都是侧室所出,你们能容得下侧室的孩子,怎么就不放过……”
      青鸢根本语无伦次,说到最后,眼见祁羡脸色一点点黑下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把胡思乱想的那些猜测都脱口而出了。
      这……
      她刚刚的话十分无礼,说了,怕是要狠狠开罪他了。
      “你胡说什么?”祁羡显然不悦,声音都绷得紧。
      青鸢咽了口口水,冷汗直流:“难道不是……我想的那样?”
      祁羡蹙眉,再质问:“你想的是什么样?”
      对方这么直接发问,青鸢却不敢再肆意妄言。
      万一说错了,祁羡眼光冷淡一睨,嘲讽她一句白日做梦可如何是好?她还要脸面的。
      “没什么,我……世子就当我是在胡话八道吧。”
      她想搪塞过去,祁羡却不放过,直接拆穿说:“你以为,我带你回去,是要对你不利?”
      青鸢不吭声。
      祁羡眯了眯眸,逼视着她,在青鸢的印象里,他先前少有这样目光凌厉的时候。
      他再度开口:“你猜测自己与狄国公府有关系,怀疑自己的生父,是我父亲,是吗?”
      青鸢手心默默蜷紧,心跳砰砰。
      这叫她怎么回话?
      她一个小小伶人之女,地位低微,若是肯定了这话,无异于是承认自己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
      若被反斥,她无地自容。
      然而,正在她抿唇迟疑之际,祁羡却兀自给了答案,不拖泥带水:“是,我可以直言告诉你,如果我查的各种细节都没错,你就是狄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霎时间,青鸢脑袋一空,顿了片刻,耳边一阵嗡鸣作响。
      祁羡的那句话,不断在她耳边冲撞,震得她指尖发颤,端着茶碗的手都连带不稳一抖,温热的茶水溅在指腹,她半点知觉也无。
      竟然,真的是吗……
      这个消息带给青鸢的震惊太过强烈,叫她这样心细如发的人,一时都未察觉,祁羡刚刚的用词实在奇怪。
      顺着她的猜测,她一个国公爷与花楼女子露水情缘生下的私生女,如何配得上千金小姐之名?
      千金啊。
      能当此名的,唯独国公爷与正室夫人生下的嫡出女儿,自小便是千娇万宠,金枝玉叶般的存在。
      而她,显然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