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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潮弄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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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第48章
      北地, 朔城。
      霜风卷碎雪,冷月照枪戟。
      这座黎国位置最北,又与北炎国相接壤的城池, 百年间,受过数次战争洗礼, 斑驳的古城堞上不知染过多少老兵将士的鲜血,风声呜咽呼号中, 显得毅然又悲壮。
      瞿涯身着精铁玄色铠甲,手握剑柄,威然立于城墙最高处, 甲胄森森, 披风翻扬。
      他目光定定向北眺望, 远处枯黄的芨草一望无际, 直到尽头,便是北炎国属地鸦谷。
      十日前, 瞿涯与祁羡、武将军, 以及另外几位军队高级将领, 联合制定好一套周密的备战计划,鸦谷就是他们计划攻下的北炎第一城,故而在那即将打响北上的第一战。
      首战结果, 直接关乎北征军的整体士气, 绝不可有疏漏, 瞿涯身为主帅, 心事重重,想的比别人都更多。
      没一会儿,祁羡也登上城墙,默声站于瞿涯身侧, 目光所向,与瞿涯一致。
      顿了顿,祁羡先开口:“主帅放心,明日我打首阵,一切皆按计划进行。”
      瞿涯若有所思,顿了顿道:“此棋很险,你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
      祁羡轻松笑笑,好像即将面对危情的并不是他,而是别的不相干的人。
      他平淡回:“虽险,胜算却大,我意已决,主帅不必相劝。”
      两人一来一回的囫囵对话,连侯守在一边的佟木都听不明白,他隐隐觉得,世子与祁公子之间应该另有隐秘计划将要实施,并且这份计划,目前还无第三人知晓。
      瞿涯重又开口:“既如此,我会全力助你,我们先前说好的事,你都放心。”
      祁羡点点头,清俊面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厉:“好,万事俱备,只看天意如何,若是不成,就是天不庇我祁家。”
      瞿涯神色从容不变,他与祁羡对上目光,笃定说:“事在人为,我从不信天。”
      ……
      鸦谷首战结果,关乎方方面面。
      原本瞿涯是想亲自领兵攻城的,可是北征军的个别老将,明里暗里表示不服,一开始就反对瞿涯提前攻城计划,只差明说瞿涯心急只为争功。后来瞿涯有意亲自带兵打前锋,又遭反对,老将们纷纷劝阻,并趁机推荐昔日旧主之子祁羡领兵打响第一战。
      这当然也并非祁羡的本意。
      可那些老将就是执拗地认为,如此就是对旧主的忠心与维护。
      瞿涯没有硬来,坚持与这些功臣老将相争,他很清楚,言语道理根本无法说服他们,若想全军上下一心,不再分什么新主旧主,必须寻到一个打蛇七寸的精准突破口。
      就在此紧要关头,祁羡暗中找上瞿涯,提出自己思谋良久的“钓饵”计划。
      这个饵,不是别人,是祁羡自己。
      整个计划其实并不复杂,只是所冒风险极大。
      两人提前言定好,就先依诸位老将的意思,第一战由祁羡亲自领兵叫阵,但他不会真的勇猛冲锋,所向披靡,反而会故意留出疏漏,给北炎兵将可乘之机,将他趁机活捉擒住。
      而在此之前,祁羡当然不是以无名小卒的身份去叫阵的,而是会大张旗鼓,张狂叫嚣自己是尊贵的狄国公世子,北征军的主心骨。
      此身份被擒,对方绝不会直接杀了他,而是会想办法利用他对北征军施以离间计。
      对方越是想方设法思谋,越遂瞿涯的心意。
      祁羡被擒,不过是给北炎军一个甜头尝尝,等到他们兵骄将馁,幻想北征军已成一盘散沙时,瞿涯会奋起突击,带一队心腹精锐攻其不备,破下城门。
      计划的确在按照两人所想的进行,鸦谷的守将不过一蠢憨的莽夫,有勇而无谋,不知靠着什么关系竟做到了一城守将的官位,实在不堪一击。
      唯一的不测变数是,祁羡在被瞿涯发现时,已经身受不轻的伤势,脸上有被拳打的痕迹,更甚两条白净的胳膊,也全是被火烧的燎泡,看着简直触目惊心。
      在被擒后,祁羡自不能完全任人宰割,在得知北征军已发起正式的冲锋后,他怕对方拿他为质,于是提前打翻烛台,烧了捆绳,艰险脱身,并潜在城中暗处等待与援军汇合。
      此战后,祁羡的“无能”被北征军老将们目睹,再无话可辩驳,至于当初坚定推举祁羡带兵的那几位,如今个个面色讪讪,谁都不愿再舔着脸冒头了。
      而瞿涯,胸中藏韬略,腹内隐兵机,可谓智勇双全,此次大破鸦谷的首功非他莫属,当是不负他常胜将军的威名。
      更重要的是,狄国公世子祁羡的命都是瞿涯救回来的,如此,还争什么争……
      众人心里都有一把秤,第一次上战场的贵公子,到底是不行,哪怕再力保推举,也难当大任,说难听点,恐怕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其父其兄都是沙场勇将,可惜勇者的血脉也并非每个儿子都受传承。
      于是,经此一役,在祁羡甘于自我牺牲,不顾名声的助力下,瞿涯的主帅之位终于坐得稳固,军中老将也再不倚老卖老,顾念着旧主提携恩遇,不服瞿涯的点兵调度。
      他们自觉已经尽力拥护世子,奈何世子自己不争气,既如此,他们之后听从瞿涯调遣,也不算辜负了老祁帅。
      鸦谷之战暂时告一段落。
      无人之际,瞿涯与祁羡有一次单独对话。
      瞿涯先敬了祁羡一杯酒,诚意由衷道:“此战,首功在你,旁人不知,我便替旁人敬你一杯。”
      自北上之日起,祁羡惴惴不安,一直紧绷着神经,如今终于一切尘埃落地,他心中悬石落下,终于能彻底松上一口气。
      祁羡豪饮一杯,辣得面红,他不像瞿涯那般酒量好,只一杯,便面热耳赤了。
      饮毕,他重新斟满,抬手又敬瞿涯:“是我该敬主帅一杯,此番征途,你处境不易,不仅临危受命,还要受自己人的为难与掣肘,着实辛苦了。那些军中老将们都耿直以为,只要坚定地拥护我,排斥你,就能在帝心难测之际,保住祁家的兵权。然而他们并不知,这样莽撞的拥护,无异于催着陛下快些落下致命铡刀,他们的声援就是最强的催命符。
      若非主帅不计前嫌,愿意与我演上这么一出釜底抽薪的戏码,叫那些老将别无选择,我祁家未来之命运当真难测……
      在此,我替父兄,再敬主帅一杯!”
      祁羡一连多饮,眸底浑浊,浓生醉意。
      瞿涯陪着酒,并没有少喝,然而面上只显微微酡色,眼神依旧很是澄明。
      两人酒量高低,差异鲜明。
      瞿涯开口:“狄国公府如今处境,确实艰险,不容乐观。然狄国公与世子两位兄长,好似依旧状况不明,每次的应对举动不是安抚帝心,力保祁家,反而总是装傻充愣,接连考验陛下的耐心,如此,命途危已。
      当然,我只是个外人,不该随意指手画脚,其中冷暖,世子自知。世子是个聪明人,今日甘愿以身涉险助我于军中立威,是力挽狂澜在保祁家,在我眼里,你比你父兄都更适合去坐祁家的家主之位。今日你的这份忠心,待回京后,我会如实禀明陛下,希望陛下念你心诚,对祁家多多宽宥。”
      祁羡目露感激,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来,颔首郑重其事冲瞿涯深鞠了一躬。
      瞿涯连忙将人扶起,正想示意佟木过来,将人搀扶下去回帐休息。
      祁羡却忽的一把抓上瞿涯的手臂,用力同时,眼神也从方才的醉意恍惚,陡然清晰一定。
      他认真启齿道:“眼前顾虑并未全消,此番拿下鸦谷,主帅虽已尽数收服军中人心,但负责粮草押解供应的崔校尉崔平依旧是暗中的一大隐患,此人是我父亲侧室崔氏的表弟,他与兄长们是一条心,断然不会轻易配合。粮草辎重是行军重中之重,万一他真有懈怠之心,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一定要防微杜渐,提前杜绝!”
      祁羡眼神一片混沌,话音却字字清晰,真是奇人。
      瞿涯忍俊不禁,笑笑问他:“你到底醉是没醉?”
      祁羡愣愣松开手劲,勉强算是听懂了。
      他眨眨眼,慢半拍地点头回复:“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奈何此人是我心头大患,纵是醉了也不会忘,主帅一定要想好应对之策,不然我就白白落得一个草包名声了。”
      瞿涯安抚拍了拍祁羡的肩膀,事到如今,祁羡已经是他能够信任的并肩战友了。
      至于崔平,他早知此人要当拦路狗,只是防患于未然远远不够,最好提前化敌为友,或者彻底铲除。
      “鸦谷一役告捷的消息,我还没有传回京城,崔平若还以为我们准备长久鏖战,眼下就是他动手脚的大好时机。如果我猜的没错,第二队粮草按计划本该已运行到鹿城,但此刻粮草或许还没从他的长毌坡离开。若我这时打一个回马枪,趁着大军在鸦谷休整之际,秘密潜回长毌坡,拿下他渎职的证据,晾他以后绝不敢冒死罪故意与我们为难。”
      祁羡瞠目诧异:“主帅要回长毌坡?那都离京城不远了。如此一番周折,就对付区区一个崔平,是否太杀鸡用牛刀了?”
      瞿涯似是去意已决:“粮草供应事大,在与北炎国最后决战前,此处绝不可有疏漏。”
      祁羡自荐:“不如我去,主帅留在鸦谷,以应突发军情。”
      瞿坚:“北炎人吃了大亏,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动作,若真有试探,此地有你与武将军足矣,我不会耽搁,解决完粮草之事就速速返回,放心吧。”
      既如此,祁羡不再相劝。
      他蒙着酒醉并不知晓,瞿涯千里迢迢专程跑着一趟,其实另有一番隐情。
      当然,粮草之事确实为重中之重,不容任何漏缺与耽误。
      但除此之外,瞿涯还有一份自己的私心。
      到今日为止,表弟宋棠川从京城寄来的飞鸽传书,他收到了一封又一封。
      原以为信上内容,无非关于青鸢的琐碎生活日常,却不想,在他北上的这段日子里,青鸢的日子倒是过得如此过活又舒心,甚至可能……都快忘了他。
      很好。
      很好……
      她将他的叮嘱全当作了耳旁风,不许她与那些贡士接触的提醒,她真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侯府相看,城外郊游,一见再见,似有情愫……
      信上一字字如此描述,绞着瞿涯那颗嫉妒火烧的心。
      他将信纸燃了,化作灰烬,尤不解气,当下只想将青鸢桎梏身下,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再一寸寸的,叫她生吞下自己腹下的火胀。
      这么不乖,就得受惩。
      就算他再宠爱她,也不能随意轻拿轻放,只有罚过了,她才会真的长记性。
      作者有话说:
      异地结束!明天见面!
      (ps:战争戏份写起来太太费神了,好在马上就是感情戏!)
      世子醋成这样,不得发了狠的那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