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春潮弄莺

  • 阅读设置
    第41章
      第41章
      青鸢赶到东屋时, 老侯爷正在里面寸步不离守着贺容音,她不方便进去打扰,安静等在院中, 没叫婢子通报。
      半个时辰后,侯爷终于出来, 抬眼看到青鸢在,温和着问话:“鸢儿何时到的, 可是久等了?”
      青鸢欠身见礼,规规矩矩,摇头回话:“没有久等, 也是刚到的。”
      瞿坚看她身单衣薄, 脸颊微微冻红, 又想到刚刚她背对自己时肩膀瑟缩的模样, 心里立即有数,没有拆穿她的懂事说辞。
      他点点头, 脸色慈和说:“进去看看你阿娘吧, 她身子已无大碍, 日后好好调养即可,腹中孩子也安好。”
      青鸢松了口气,稍作犹豫, 主动询问道:“下毒的幕后主使, 侯爷可否追查到了?”
      问话时, 她心跳不由忐忑加快, 生怕听到她心中排斥的答案。
      瞿坚倒有耐心,认真回她的话:“我派人继续顺着樊楼那条线索查下去,手下人尽心尽力,在樊楼师傅提到的几处徒弟常去的消遣地方寻人打听, 终于找到一位当日目击徒弟离开的过路人。听路人描述指路,他们顺藤摸瓜,终于将那人逃离的路线大致摸清,并沿道加急追寻,相信很快就能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了。”
      无论如何,事情都快有一个结果了。
      青鸢收敛情绪道:“那便好,阿娘遭了一回罪,怎样也该得一个交代。”
      侯爷眼神严肃着说:“鸢儿放心吧,不管背后是何人作怪,我绝不轻饶放过。”
      瞿坚离开了,青鸢怀着心事,进屋去看阿娘。
      阿娘面上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脸色并非如前几日的惨白,而是有气色恢复的迹象。
      青鸢上前坐到榻沿边,忍不住带着哭腔喃喃开口:“阿娘,你终于好一些了……”
      贺容音勉强笑笑,拍拍青鸢的手,宽慰的口吻:“原本我心里就一直不安着,总觉得日子不会这样平平稳稳,如今过了这一劫,有惊无险,逢凶化吉,心里的石头反而落踏实了。鸢儿不哭,劫难过去,以后留给咱们的一定都是好日子了。还有腹中这个孩子,是命大的,有福的,相信有他佑着咱们母女俩,往后一定事事顺意,诸般顺遂。”
      青鸢抬手拭去眼泪,言道:“只是还未抓到真凶,我心里还难以踏实。”
      贺容音:“那些糟心事,交给侯爷去处理吧,侯爷不会叫阿娘委屈的。只要不是……”
      贺容音欲言欲止,目光旁落,似有心事地叹息长出一口气。
      青鸢心口一紧,压低声音,慌问出声:“阿娘,你说……会是他吗?”
      母女二人心有灵犀,所谓的“他”是谁,不用明说,自能会意。
      贺容音目光忧忡,摇头道:“我不知晓,但愿不是……自从侯爷与我谈及嫁娶事宜,我从来最担心的都是他们父子因我反目,先前我与世子虽不亲近,但好歹还算和气,如此我便知足,可如果世子心里到底恨着我而容不下这个孩子,那侯府将来注定没有安宁日子。最难的莫过于侯爷,都是骨肉,如何追责,倘若此事最后真的牵扯到世子身上,只怕侯爷心里会如针刺般痛苦。但愿不是,但愿不是……”
      贺容音最后的口吻近乎祈祷了。她不知道事情如今追查到哪一步,嫌疑锁定在何处,只想无论是谁,一定不要是瞿涯。
      如若不然,家不再是家。
      “阿娘宽心些,我们耐心等待追查结果,结果未出前,一切烦恼都是自扰。”青鸢握上贺容音的手,口吻安慰。
      贺容音轻轻点了头。
      她不知晓,表面看似镇定的青鸢,此刻正于心里默默念叨着她刚刚祈祷的话:但愿不是,但愿不是……
      青鸢内心焦忧,如今在这个家里,处境最艰难的或许不只有侯爷,还有她。
      若当真是瞿涯谋害了阿娘,她以后将无法自处,既原谅不了瞿涯,更无法原谅自己,与他那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会是她一辈子横亘心底的一根尖刺。
      等待结果的过程,最是煎熬。
      ……
      三日后,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下毒事件的幕后主使,竟是先前所有人都未曾怀疑猜想到的一个人——邹清清,曾经的阆苑舞女,如今将军府二公子杨桀的小妾。
      此人早与青鸢没有任何交集,但曾经的确有过纠葛。
      当初两人同在阆苑时,邹清清曾因嫉妒用计陷害过青鸢,手段极其卑劣,妄图利用杨桀的贪色污占青鸢的清白,毁了她姑娘家的名声,从而使她无法在阆苑立足。
      后来有瞿涯介入,邹清清自食恶果,非但图谋成空,还被杨桀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施以报复,故意将其收作妾室,圈养府上,日日折磨。
      邹清清的下场自是令人唏嘘的,可青鸢作为受害者,面对恶人,实在生不出慈悲的菩萨心肠,于是听说了就只是听说了,全当与自己无关,可是没有想到,她没苛责邹清清的歹毒陷害,对方反而就此记恨上她,伺机蓄谋进一步的报复。
      简直可恶至极。
      侯爷答应要给贺容音还有青鸢一个交代,追查清楚真相后,详细向两人讲明过程。
      他派去的手下顺着目击路人的指引,一路出城追捕下毒的糕点徒弟,嫌疑人十分谨慎,走的都是下乡小路,直至到一个名为草昉店的村镇,行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府府兵翻遍整个镇子也未寻到人,原以为线索会就此中断,正恨恨之际,忽有身着黑袍,手执长剑的蒙面影卫现身,主动帮忙追踪嫌疑人。
      经过特殊训练的影卫与侯府寻常的宅院府兵可不一样,任何蛛丝马迹都休想逃过他们的眼,因有影卫的助力,后续线索顺利串联,府兵们成功在一户不起眼的荒院里搜到一处隐秘地窖,而那下毒之人正在里面瑟瑟缩缩。
      经审问,拷打,那人受不住刑,很快全盘托出。
      他是邹清清老家的邻居,从小喜欢邹清清,却自知条件不配,从不敢表露心意。后来得知她在京城受苦,便有了拯救的心思,可惜他人微言轻,难以帮邹清清脱离杨府,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完成她交代的其他事。
      给贺容音下毒,就是受邹清清的托付。
      但他只是执行,其余不敢追问太多,邹清清也不会什么都跟他说。
      说完追捕过程,侯爷沉着脸,语气极为严肃道:“此女心肠恶毒,因与鸢儿有些旧怨,竟要谋害其母性命,实在死有余辜。”
      青鸢将前后牵扯理清,闷声自责说:“怪我,怪我……邹清清是恨我才会迁怨于阿娘,若我对她早有防备,身份隐瞒得更谨慎些,阿娘也不会遭难了。”
      贺容音忙帮她摘脱:“旁人作恶,关你何事?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当初在阆苑,她就嫉妒你的才华,总想取代,可惜太过不择手段,终是害人害己。对了,当初她是因何事被杨家带走的,我们若想追责到底,是不是还要跟杨家人打声招呼?”
      当初……
      青鸢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其实在侯爷提到影卫时,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了。
      诧异,沮丧,还有愧疚。
      她刻意压制,努力叫自己暂且不去想对瞿涯的误会,只想先冷静思考下毒事件本身,可阿娘又提及当初,当初何尝能够绕开他呢?
      那一次,若不是瞿涯出手相帮,恐怕她真会着了邹清清的道,被迷晕后送到杨桀床上,就此万劫不复。是瞿涯像守护神一样及时现身,安全带走她,将她从深渊边缘拯救。
      欠他的人情,青鸢没有忘记,只是日复一日,记忆变浅,如今裹挟着愧意重新回忆,那些与他有关的画面,幕幕深刻清晰。
      记忆的刻刀,被愧意磨得锋利。
      青鸢心里不是滋味,她想立刻去见瞿涯,赔罪也好,道歉也罢,她只想先见到他。
      贺容音还在等她回复,青鸢压下心事,尽量如常开口:“那时邹清清在阆苑算是有些资历的,她不喜一个新人,对其动辄打骂,而那个常被她打骂的姑娘曾与杨公子有过私情。后来,杨公子突然将邹清清收作妾室,又不好好对待,或许就是在为那个遭邹清清毒打的姑娘报复泄愤。”
      喜儿与杨桀的确有过私情,而邹清清也确实对喜儿用过私刑。
      青鸢在事实事件上作错误的叙事,不算说谎,只是巧妙掩盖了与她有关的片段,同时也将瞿涯的角色掩藏。
      闻言,贺容音不疑有他,只忿忿不平说:“阆苑的小姑娘都是苦练技艺,艰难谋生的,她不将心比心就算了,还要摆资历打骂人,原来心肠不只歹毒过一次!鸢儿,你向来报喜不报忧,以前在阆苑你没有被她欺负过吧?”
      对上贺容音担忧的目光,青鸢轻轻搭上阿娘的手,摇头作否:“阿娘放心,从来没有,有勤王殿下的厚爱,她不敢冒犯到我这里来。”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好……”
      事情都说清楚了,接下来该是惩治环节。
      邹清清是何人,原本侯爷是不清楚的,眼下听完她们母女俩的三言两语,心里已大概有数,他并不打算轻饶放过。
      瞿坚沉声:“我看也不必与杨家人打招呼了,直接找机会将人绑走,不留她与别人嚼舌根的机会。杨桀丢了个报复的玩意,想来也不会多认真去找,旁人当她丢了或死了,就是她在京的结局。”
      青鸢试探问:“侯爷是打算要她性命吗?”
      瞿坚冷冷:“就她如今的处境而言,被人一抹脖不过得一个解脱,我不会这么便宜了她,将她永囚于侯府地牢,余生与黑夜为伴,再见不得太阳,如此才堪消我心头之恨。”
      青鸢还是第一次在一向慈和的侯爷眼中,看到了锋锐的狠厉。
      原来瞿涯性情中的狠,并不全是后天养成的,多少有继承其父之脾性。
      她没有给予建议,贺容音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人都不会不合时宜的心软。
      之后,青鸢陪着贺容音再说了会儿话,两人难免议论几句邹清清,有忿有叹。
      说完了,青鸢想走,却又被留在东屋同侯爷阿娘一起吃了午饭。
      到未时,她终于得空抽身离开。
      青鸢心事重重,与阿娘说话时已经心不在焉了,后面到了饭桌上更是难有胃口,为了避免阿娘与侯爷看出异常,她还是尽力夹了几口饭菜,可惜原本可口的珍馐进了她的嘴,只余没滋没味了。
      ……
      东屋里,只剩贺容音与瞿坚两人,有些不便青鸢听的话,此刻也可以无顾忌地说了。
      瞿坚先开口:“此事多亏了涯儿,若不是他差遣影卫过来帮忙追踪,只靠侯府的府兵,恐怕线索一出城后便断了。如果那人当真侥幸溜逃,以后天大地大,再想寻到他的踪影,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贺容音叹口气,诚心诚语说:“涯儿是好孩子,说来我心里也是有愧的,若是叫我发誓,此番中毒后心里对他没有丝毫怀疑,那是假话。我,我是真的怕……可到底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涯儿他就算对我不满,哪会屑于背后下阴毒,我真是心里过意不去。”
      瞿坚轻抚贺容音的肩膀,眼神带着淡淡的沧桑意味,同样长叹:“我又何尝没有那么想过,这几日我过得实在折磨,就怕真是涯儿用了坏心,万幸不是他……若论起惭愧,我心里不知比你煎熬多少,我是他的亲父啊,信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唉!”
      贺容音忙搂上丈夫宽慰道:“好在我们只是心里想,谁都不曾当面去质问,涯儿心里不会太不舒服。以后你们父子尽量相处融洽些,尤其侯爷你,收敛收敛性子,别动不动就冲涯儿大嗓门发脾气。”
      瞿坚顿了顿,口吻明显不舍:“就算要改,与涯儿再相处时也得等他凯旋回京后了。”
      北征一战,耗时绝不会短,凭他经验估计,短则半年,长则无期。
      以后留给他们父子相处的日子,恐怕也是聚少离多了。
      瞿坚眼神微黯淡。
      贺容音体贴再安慰:“无妨的,以后日子还长呢。”
      瞿坚搂着妻子,感喟道:“其实涯儿变了不少,若依他以前的脾气,侯府出事尤其与你有关,他定然不会插手帮忙,这回不知是怎么了,竟肯大张旗鼓派来影卫相助。也多亏有他,如若不然,嫌犯无踪,此事这么空悬下去,不清不楚的谁心里都不舒服。”
      其实瞿坚当下困惑的地方,贺容音同样想不通。
      她并不觉得瞿涯对自己有示好的意思,此番他究竟图什么,又是为谁……一切成谜。
      贺容音:“将那歹毒女子处置后,此事就此揭过吧。不管是对侯爷你,还是对世子,多提都无益,我们是一家人,往后都不要再生对彼此的猜疑了。”
      瞿坚:“我同你想得一样,只是此事过去,我恐怕今后更不知要如何与涯儿相处。”
      贺容音:“自然就好,你们父子血浓于水,自会本能想亲近彼此的。”
      瞿坚:“但愿如此。”
      青鸢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只是方才脚步走得缓,刚刚出屋恰巧听到侯爷提及瞿涯,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原地顿住。
      她听清两人的议论,心里难免起波涌。
      阿娘与侯爷的不解之处,或许与她有关,瞿涯一反常态,派遣影卫将下毒真凶揪出,不就是在间接证明自己的清白,同时也是对她那日质问的回应。
      思及此,青鸢心里愧意更甚,着急动身要去衙署。
      奈何侯爷还在府上,当即就走恐怕太过招眼,青鸢尽量按捺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约莫着没人注意她这小院的动静后,安排夏蝉望风,自己悄悄从后门隐秘离去。
      此去,并不顺利。
      明明她前一次到访,还是一路畅通,毫无横阻的。然而今日再去,同样的地点,留给她面对的只有守卫森严,毫不通融。
      终于等到佟木现身,对方无能为力,只一脸为难地冲她摇了摇头,劝她自行离去。
      很明显,她吃了闭门羹。
      无疑是瞿涯的授意,他还没有消气。
      “他,还在恼着吗?”青鸢忐忑问。
      佟木从门内迈出,引着青鸢走去一旁说话:“北征大军开拔在即,这个关键节骨眼上,世子应是没有心思再去想儿女情长了。姑娘与世子若有什么误会,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青鸢低垂下头,半响没有应声,一副涟涟欲泣的模样,更不想接受佟木的提议。
      佟木挠挠头,犹豫说:“世子叫我送姑娘回去,并不让我多言,不过……不过姑娘若有什么话需我带给世子,我一定如实传达。”
      这个世子可没说不让。
      闻言,青鸢立刻抬头,眼睛重新亮起,赶紧答应道:“我有话要带给他,你就帮我传达说,说……”
      突然去想,一时间,青鸢也想不到该传什么话最为恰当。
      她纠结良久,终于启齿,神色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就替我问问世子……上次没吃饱的菜肴,他还要不要再吃一次,我会提前备好,一定比上次更加丰盛。”
      佟木答应了,只是心里忍不住犯狐疑。
      青鸢姑娘明显是想与世子修好,可一顿饭而已,哪有什么诚意与吸引力?
      世子又不是贪嘴的小孩,眼下正值出征备战的要紧时刻,就算青鸢姑娘有做绝味的好手艺,恐怕也难在此关头,邀得世子过去尝一尝。
      作者有话说:
      鸢妹妹:一顿饭而已,没有吸引力?
      柿子:吃你。
      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