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黑蛇
第65章 小黑蛇
夜晚, 扶月卸去头上的钗环,侧身坐在铜镜前,一边梳理黑色长发, 一边细捋现在的情况。
她轻敌了。
风轻痕那个夯货找到了她的软肋,施展缚灵术将她困在历劫的这段回忆里,她如今是**凡身,不懂法术,压根破解不了缚灵术。
可以说自救无门。
黑猫小白撞开门, 跳到铜镜旁,四爪并拢乖乖坐好。扶月抚摸着它柔顺的毛发, 突然想起了凤溪。
指望乖乖好徒儿凤溪来救她也不可能。
一则, 她出发前交代过凤溪,不必跟随, 凤溪素来听她的话;二则, 缚灵术实在是没甚水平的低阶法术, 一次只能对一个人起效果。
凤溪不是施术者,也不是中术者, 就算不听她的话硬跟过来,也没法进入到她的记忆空间之中。
还有一点,缚灵术不会影响时间流逝。譬如她中术时是立冬日的下午,回忆里的时间哪怕过去一整年,外头仍停留在立冬日的下午。
时间没有变化, 凤溪他们就不会发现她被困住了。
自救不行, 靠外援也不行……扶月拿木梳慢吞吞梳理干枯的发梢,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灵光——既然破术这条路行不通,求救这条路也行不通,那……她或许还可以试试另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搅乱故事线, 让过去的记忆崩塌。
修仙者不拘小节,总要多走一些旁人没走过的路。
施展缚灵术的前提,是扶月曾经拥有的这段不好的记忆,若过去的记忆改写,执念消散,缚灵术所创造的空间自然会崩塌。
扶月早就对历劫时的记忆耿耿于怀,周琯刚性有余而心机不深,最后竟然靠自杀来惩罚负心之人,实在是异想天开。
既有此机会,她何不好好把握,将过去的结局重新改写?
周琯跪着,她便站着;周琯痛哭,她便大笑。
所有失去的、不甘的、辗转反侧的,都在这次重新落笔改写……
“没错!”扶月欣喜地扔掉木梳,一把抱起黑猫小白,亲昵地蹭着小猫湿润的鼻头,心中的不安被跃跃欲试取代。
什么公主,什么皇后,这次,她要做大越的女皇。
翌日清晨,天灰蒙蒙的,春花上的露珠还未消散,十来个女官分左右站在景阳宫蓝底黑字的牌匾下,轻轻叩响房门:“娘娘,该起身了。”领头的老姑子道,“陛下圣驾已抵达城外二十里处,约摸再有两个时辰便会抵达皇城外。”
扶月赤足下地,双臂同时发力拉开殿门,打着哈欠走向梳妆台:“按皇后规制简单梳洗下便好,不必太过隆重。”
宫女们鱼贯而入,熟稔操持各自每日负责的工序。扶月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让宫人们帮她梳妆。
扶月昨夜没合过眼。
倒不是担心破不了缚灵术——对于结界啊仙术上的事情,扶月从不担心,她相信自己的能力。
也不是因为即将见到李润乾和季月圆——扶月虽然一再说放下,讲释怀,可说实在话,她心里仍介意历劫时发生的种种。毕竟这是她几千年来唯一一桩情事。
但介意归介意,这种男女情长的小事远不会让她焦虑到睡不着觉。
扶月之所以整晚没合眼,是怕风轻痕那老小子会来暗杀她。
缚灵术是低阶法术,风轻痕虽无法亲自进入术中,但他却可以随时化作除扶月以外的任何一人。李润乾、季月圆,甚至是夜里掌灯的宫人。
扶月怕风轻痕趁她睡着时趁虚而入,万一反应不及,她真有可能被风轻痕杀死在这里。
她有许多未了之事,现在尚不能死去。
所以昨晚扶月睁着眼睛躺了一夜,但凡宫殿附近有人路过,她都得摇醒睡在脚边的黑猫小白,一人一猫提心吊胆的,等人走远了才敢松口气。
就连此刻梳妆打扮,扶月都时刻保持警惕性,生怕风轻痕混进宫女中间。
妆成时,恰好一场暴雨来临。为周琯梳妆的老姑子再次重复那句话:“皇后娘娘额头饱满、头发柔软,耳垂又大又厚,都是有福之相。娘娘也的确是有福之人,您的命真好。”
落地铜镜磨得光亮,可以清晰映照镜中人的容颜。扶月对着镜子轻抚珠花,挑唇意味深长笑道:“谁说不是呢。”
“啊!”话音刚落,殿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叫,外头同时闪过惊雷声,两道声音夹杂在一起,吓得殿中所有人一激灵。
是负责收拾首饰匣子的宫女,她脸色惨白地站在摆放首饰匣子的方桌旁,浑身僵硬,似看到了甚可怕的东西。
扶月关切问她:“怎么了?”
那宫女抖如筛糠,伸出指头指向匣子,跌跌撞撞后退道:“蛇!”她吓得花容失色,眼泪汪汪,“娘娘,匣子里有蛇!”
扶月不怕蛇,以前手边没有裤腰带用,她都是用蛇别住裤子。
但扶月理解有人怕蛇。
她扶停摇晃的翠玉耳坠,轻描淡写道:“别怕,丢出去就好了。”
两个胆子大的宫女拿着火筴子,一步一步靠近装首饰的匣子,火筴子如鱼嘴张开,在宫女们的尖叫声中,夹住那条巴掌长的小蛇。
扶月漫不经心打量着铜镜中自己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有哪里不对。
不是她不对,是蛇不对。
蛇喜阴凉潮湿,它有可能出现在墙角,有可能出现在花盆里,怎么可能在首饰匣子里?
宫女们夹住了小蛇正要丢出去,扶月好奇瞥了眼:是条黑色的小蛇,圆头圆脑,通体泛有光泽,它显然还活着,小小的身躯在火筴子间不停扭动。
扶月又盯着小蛇细看了几眼,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胆战心惊——这蛇,怎么还长角!
“等下!”扶月忙叫住那两个胆大的宫女。她心急如焚地朝她们招手:“别丢别丢,快将这小蛇给我。”
宫女们不解皇后娘娘为何改了主意,对视一眼后,顺从地夹起小蛇送给她。
火筴子松开,巴掌大的小黑蛇落在扶月掌心。扶月这才看清,小蛇之所以通体泛有光泽,是因为它全身覆盖黑色鳞片。
她吩咐宫人们:“你们先出去罢。”
宫人们挨个离开景阳宫。扶月走到内殿,拉上屏风,轻手轻脚将小蛇放到圆桌上。
她试探唤道:“凤溪?”
长角的黑色小蛇弯成凹形,激动地在圆桌上绕了一圈。
扶月捂住嘴震惊道:“凤溪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她那么高大帅气、那么冷峻迷人的好徒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对,现在该关心的好像不是这个。
“你怎么进来的?”扶月诧异道,“缚灵术是一对一单向施法的低阶法术,你并没有中术,怎么能进到我的回忆空间里?莫非……”扶月倏地加重语气,“你是风轻痕!”
听到扶月说它是风轻痕,小蛇停止绕圈的动作,金黄色瞳仁中流露出无奈和无语。
恰好桌上有一杯隔夜茶。小黑蛇费力用尾巴蘸取清水,在圆桌上写下几个字:千灯节,情人果。
这是只有扶月和凤溪二人才知道的暗语。
居然需要蘸水写字……看来化作小蛇的凤溪不会开口说话。
看到那六个字,扶月老脸微红。她抄起凤溪揣进怀里,拉开屏风疾步往外走:“不能说话便老老实实待着,尾巴乱写什么字。”她抬手摸鼻子,“一个字都看不懂。”
因为怀里揣着微缩版的上古神兽应龙,扶月忽然觉得底气十足,连带着看这场暴雨都顺眼不少。
午时一刻,大越王军抵达皇城,即使身处宫闱深处,也能听到战马发出的嘶吼声。
扶月左手抱猫,右手腕缠着小黑蛇,高站在皇宫城门楼顶,隔着重重雨幕,居高临下扫视黑压压的军队。
瞥见皇帝乘坐的四轮马车停在城门楼外,扶月在宫人的簇拥中拾级而下。鞋底接触湿漉漉青石板的瞬间,李润乾刚好撑伞牵着季月圆钻出马车,六目相对,空气立刻凝固住了。
还是扶月记忆中的那两张脸,一个矜贵沉稳,一个娇媚柔美。十六年相伴的点点滴滴涌入脑海,纵然昨晚做过心里建设,扶月还是没有忍住皱起了眉心。
凤溪似乎感受到了扶月的情绪,他而今无法说话,只能绕紧扶月白皙的手腕,用这种方式给予她安慰和力量。
右手腕处传来紧箍的感觉,扶月眨了眨眼睛,明白凤溪这份好意。
她的乖乖徒儿还是如此贴心。
紧皱的眉心霎时舒展松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扶月曾经历的大差不差,李润乾牵着季月圆的手,告诉扶月,季月圆怀孕了,让扶月不要赶走她。
“琯琯。”李润乾直视扶月,眼神坚定道,“朕想给月圆一个名分。”
豆大的雨滴砸在油纸伞上,发出聒噪的“啪嗒” 声。“好啊。”扶月回望李润乾,笑得大气明媚,颇有一国主母的温婉风范,“就封为宸妃罢,生了孩子再封贵妃,你看如何?”
短短一句话换来两张错愕的脸。
傍晚,大雨未歇,盛放的春花被雨点打落,凄惨地落入泥土中。
“娘娘,外头都在夸您呢。”
羽织带来外界流传的最新消息。她告诉扶月,午时扶月在御前的表现已传遍宫闱内外,不管是世家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夸扶月举止得体、气度非凡,是为天下女子之楷模和典范。
扶月想起她还是周琯那会儿,就因为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晕倒,便被宫里宫外拎在嘴边讨论了好一阵子,说她什么坏话的都有。
这次也算是找补回来了。
虽然扶月觉得世人的议论对周琯不公平,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说什么,她实在是管不到。
还是专注做自己的事情罢。
扶月屏退左右宫人,放出一直缠在她手腕上的小黑龙,继续中午的话题:“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她拿指头戳凤溪的尾巴,故意逗他:“还弄成这幅样子,话也不能说,形也不能变,小小的短短的,拿去给人做裤腰带都不够用。”
凤溪蘸水写下四个字:说来话长。
以凤溪现在的形态,要想写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估摸得爬上爬下几百趟,尾巴都能磨秃噜皮了。
属实是为难他了。
扶月想,还是等他们破术出去,或者凤溪能讲话时再说罢。
打开的窗户被木棍抵住,坐在扶月的位置,刚好能望见窗外的一蓑烟雨。她托着腮,挑起半边眉毛问凤溪:“你知道这是缚灵术罢?”
长角的小蛇点点头,圆溜溜的金色眼珠嵌在同样圆润的脑袋上,可爱得紧。扶月没忍住上手摸了两把: “现在情况有点儿复杂,我一时半会破不了缚灵术。以你眼下的形态,估计也破不了。”
“我有个想法,或许可破缚灵术,正在试着往前推进。”扶月提醒凤溪,“这期间我们俩都得注意点儿,要时刻提防风轻痕钻空子偷袭,万不能死在这里。”
凤溪用尾巴蘸水写下两个字:别怕。
扶月委实爱看凤溪扭着身子写字的样子,像个小灵宠。她托腮看着凤溪,由衷笑道:“就在昨日,咱们师徒俩还是住在碧霄宫里的仙人,如今倒好,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巴掌大的小黑蛇,实在狼狈。”
“出去以后,谁都不许提这段经历啊。”
窗外闪过一道人影,是李润乾。接着是十来个打伞的宫人,脚底踩踏雨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扶月忙撸起袖子,朝凤溪伸手,压低声音道:“快藏进来,李润乾来了。”
凤溪缠绕上扶月的手腕,扶月缩回手,衣袖顺势落下,结结实实盖住凤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