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释然
第63章 释然
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 扶月怔怔蹲在月下花丛中,用力弯曲受伤的指节,用刀伤带来的疼痛冲抵胸口虫子啃咬般的锐痛。
这招果然奏效。胸口处的疼痛缓缓消失, 她的眼神也愈来愈清醒坚毅。
罢了,扶月垂眸告诉自己,不要思考太多。
凤溪的小名与姻缘玉璧上的名字相同,定是种巧合,并没有其他原因。
定是如此。
指缝中渗出殷红鲜血, 扶月看着那抹红,昏沉的头脑开始恢复清明。她正打算起身回房, 耳畔忽而响起极微弱的求救声:“救、救命……救救我……”
扶月用衣袖擦去手上鲜血, 忍不住皱眉:这方圆几十里都是天上天的范围,平常鲜有人至。上次乍然闯入这里的还是胥辰, 现在他的骨灰都被阿云珠扬了, 今夜是谁在呼救?
她踏月循声找过去, 在几百米外一片带刺的灌木从中,找到了呼救的人:是个身形瘦弱的小仙娥。
小仙娥受了极重的剑伤, 她倒在灌木丛中,嘴唇惨白,鲜血源源不断从她腹部的伤口流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条血河。
扶月倒抽一口冷气。她弯腰靠近小仙娥,温声问她:“你是谁?从何处来?”
“太、太……”小仙娥强撑着抬起头, 气若游丝吐出两个字。
“太什么?”扶月腹诽:难道她想说太晚了?
没等说清楚姓名和来处, 小仙娥便晕死过去。
“师尊!”远处响起凤溪低徊呼唤声, 扶月忙直起身朝他招手:“这边,在这边。”
凤溪手提琉璃灯,疾步越过花海朝扶月奔去, 宽大的衣摆和墨发如海藻在身后招摇。
扶月出门前明明叮嘱过凤溪,让他别跟来,可他还是跟来了……也幸好他跟过来了。
“快帮忙把她抱回碧霄宫。”扶月接过琉璃灯,指一指受伤昏厥的仙娥,“她受伤太重了,得赶快救治。”
凤溪低头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陌生仙娥,皱了皱眉:“有血。”
扶月忍住叹气的冲动:“这个时候就别爱干净了,救人要紧。”她向凤溪承诺,“改天我送你一身天光锦衣裳,钱我出,纹样你挑。”
凤溪俯身抱起仙娥,语气平静面不改色:“要两身。”
扶月:“……”
他倒是不客气。
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斜挂在半空中,像猴子爱吃的香蕉。
碧霄宫偏殿灯火明亮,从仙界请来的医仙手拿九根银针,依次扎进受伤仙娥的脉息流动处,为她提气续命。
“问题不大。”胡子花白的老医仙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没伤及本元。待老朽施完针,再涂上促进伤口愈合的药,不出三日便能转醒。”
扶月站在几步开外,偷学医仙扎针的手法。手法她没看懂,可她却越看觉得闯进天上天的仙娥眼熟。
她朝在门外避嫌的凤溪招手:“凤溪,你来看看。我总觉得她眼熟。”
殿内烛光明亮,凤溪扫那仙娥一眼,眸中浮现惊讶:“怎会是她?”
是那个误杀连宇世子的凡界女子。
扶月和凤溪上次送她出寒冰水牢时,她还是普通凡人,短短几个月不见,她竟已飞升成仙。
“就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修炼的速度也太快了。”扶月好奇道,“莫非她又遇到了什么机缘?”
“人间已过去几十年,她的容貌竟然丝毫未变,这得是多大的机缘。”凤溪眸色幽深,“等她醒来问问罢。”
医仙撸起仙娥的衣袖,将最后一根银针扎进她的臂弯处。少女的胳膊白得像雪,可惜却遍布刺眼的紫色伤痕,横纵交叠,像蜿蜒的藤蔓。
扶月不经意瞥见仙娥手臂上的紫色伤痕,只一眼,她便惊得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喘息:紫色的闪电状伤痕?!
她猛地上前一步,抓起仙娥的手臂,屏住呼吸细看那些伤痕,脑海里同时浮现数月前曾看到的青檀右臂上的伤痕。
扶月越看越胆战心惊:这仙娥手臂上的伤痕,怎么跟青檀薄纱掩映下的伤痕完全相同?!
甚至连走向都分毫不差。
她立时觉得胸口一紧,虽身着过冬的厚袍子,却依然手脚发冷如坠冰窖。
凤溪也曾见过青檀身上的伤疤。见扶月抓着仙娥的手臂发愣,立时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呼唤扶月:“师尊!”
扶月怔然未闻,凤溪凑近她,用力拉扯她的袖子,沉声唤她:“扶月!”
医仙默默地暼他们师徒一眼,捋了捋胡子,背过身淡然施针。
“凤溪……”扶月总算缓过神来,她眼神慌乱地看看凤溪,松开仙娥的手臂急匆匆向外走,“我、我得去趟太玄幻境。”
凤溪快步追上她:“只是有相似的疤痕,其余一切都不知晓,你现在去太玄幻境纯属浪费时间。”他挡在扶月身前,沉眸拦住她的去路,“等这个姑娘醒来,问清楚情况再启程去太玄幻境,早一日晚一日没甚区别。”
他望进扶月的眼睛里,放低语调安抚她:“青檀夫人擅药理,术法造诣也不低,不会有事的。”
凤溪的瞳仁乌黑沉静,浮动柔和波光,扶月怔怔看着,心中的躁动不安逐渐被抚平。
也是,太玄幻境距离碧霄宫单程五日,她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披星戴月大费周章赶到那边也是白费力气。
且等这个姑娘醒来,问清楚情况再说罢。
医仙一派淡然地处理好仙娥身上的伤口,又交代了几句护理事项,最后要了盆清水洗干净手,才背起药箱不紧不慢离开天上天。
送别医仙后,扶月托君岚帮忙照顾受伤的仙娥。她捧着受伤的右手,脚步沉重、心事重重地返回寝殿。
她内心希望这位姑娘明天便会苏醒,向她说清楚为何会闯进天上天,还有身上的紫色树枝状伤痕是怎么回事。
扶月躺下没多久,寝殿外突然响起叩门声。她试探唤道:“凤溪?”
月色皎洁如水,凤溪低沉的声音穿过木门,传入殿内:“上药。”
扶月简单整理一下衣衫头发,起身靠着床头:“进来罢。”
外头先响起开门声,接着是珠玉帘子碰撞的声音,末了凤溪清隽修长的身影出现眼前。他的左右手各拿着一样东西,扶月探头看了下,是棉布和金疮药。
“手伸出来。”凤溪用脚踢了把椅子到床前,嗓音冷淡,“伤口得重新处理。”
扶月本想说不用,瞥见凤溪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又感受到伤口处的疼痛,踌躇须臾,还是乖乖朝凤溪摊开掌心。
五道刀口整齐划一,一看就是一刀划出来的。
白色的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霎时间如烈火焚烧。凤溪轻声问扶月:“疼吗?”
扶月咬紧牙关,表情痛苦道:“有点儿。”
“忍一忍。”凤溪塞上金疮药瓶口的软木塞,动作轻柔为扶月包扎伤口,“这是我刚刚追出去找医仙要的,他说这瓶金疮药,比你之前用的药效更好。”
难怪她送别医仙回来后没看到凤溪——扶月低垂眼眸,原来他追过去讨药了。她用眼角余光偷看凤溪轮廓锐利的侧脸,唇角缓慢绽放无奈微笑。
兜兜转转一晚上,最终还得劳烦凤溪帮她上药和包扎。
若时间真能回溯,扶月要告诉一个时辰前的自己,不要费劲巴拉包扎伤口,还是老老实实等凤溪帮忙罢。
这样还能少受一次金疮药灼烧之苦。
缠绕完最后一圈棉布,凤溪将剩余的布头系成蝴蝶结。他抬起脖子看向扶月,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团阴影:“睡觉罢。”他道,“我今夜不回去,睡外殿的贵妃榻上,有事叫我。”
扶月下意识拒绝:“不用……”
凤溪却像能看穿她内心似的,眉梢轻扬道:“我知道师尊习惯孤独,也享受孤独。可你今晚状态不好,心中亦有疑云未消,极有可能冲动行事。”
他转身向外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我守在外面,你做噩梦的时候呼唤一声,我能听见。”
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大风刮过,吹散了近几天缭绕扶月心头的云雾。
何必纠结千灯节那晚发生了什么?
何必忧心凤溪有朝一日会离开天上天?
又何必计较他是“阿泽”或是其他的什么人?
扶月眨动琥珀色眼眸,盯着凤溪孤冷颀长的背影,不安躁动了数天的内心倏然间恢复平静:她认识的凤溪,是那个在皑皑雪山中艰难跋涉的黑衣少年。他和她一样,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如浮萍漂泊世间。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只要眼前这一分这一刻,凤溪仍然陪在她身边,师徒俩互相信任互相倚靠互相理解,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扶月对着油灯看了看包扎好的右手,盖上被褥,内心一片祥和宁静。
她悟了。
半夜,月悬西天,扶月果真如凤溪所言,被噩梦惊醒。
是个极可怕的梦,生灵涂炭,鲜血遍地,几乎汇聚成一条小溪。
殿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不知道凤溪还在不在。扶月调整好杂乱的呼吸,小声唤他:“凤溪?”
“嗯?”凤溪的声音干净低沉,若玉坠深潭,“要喝水吗?”
扶月安心不少:“不用。”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抬高声音,“外面冷不冷?贵妃榻硬不硬?要不要给你找床被子?”
月色是最好的灯烛。凤溪睁开眼睛,紧抿的薄唇向上挑动,溢出淡淡笑意。
他知道,从此刻开始,囿在扶月心头的成见和苦恼已经烟消云散。明早旭日初升时,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打招呼,互相说些不咸不淡的玩笑话。
“不冷。”凤溪拽过贵妃榻旁边的薄毯子盖在身上,扬起唇角道,“师尊继续睡罢,离天亮还早。”
寒鸦从夜空飞过,留下几声孤寂低鸣,殿内殿外重新归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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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久没回晋江写文了,很多规则都变了哈哈,本来以为这章还是免费,结果收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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