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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方寒,第二碗
      第100章 方寒,第二碗
      方寒第二次来茶摊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米。米是糙米,袋子是粗布缝的,缝得不齐,针脚歪歪扭扭。他把米放在灶台上,陈小石打开袋子看了看,米粒发黄,有碎粒,不是好米。
      “老人家,这米……”
      “我自己种的。收成不好,就这些。”方寒的声音沙哑,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李沧澜舀了一碗姜茶,放在灶台上。方寒端起来,喝了一口,站在灶台旁边,没有坐。他穿着那件灰布短衣,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天元仙尊看着他。“茶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几碗。”
      方寒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茶喝完,又舀了一碗,端在手里。这次他蹲下来,蹲在灶台旁边,和那只母兔子并肩。母兔子看了他一眼,继续舔自己的爪子。五只大兔子挤在母兔子身边,也看着他。
      玄尘子正在煮红枣茶,锅里的水刚开,红枣在沸水中翻滚。他看了一眼方寒,低下头,继续用木勺搅着锅里的茶汤。
      “方寒。”玄尘子叫了一声。
      方寒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应了一声。“嗯。”
      “你种的米,收成不好。明年换块地,种水稻。水稻好活。”
      方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地。那是山脚下的一块荒地,我开了荒,种了半亩。”
      “荒地肥力不够。要施肥。”
      “没有肥。”
      玄尘子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竹筐,筐里是菜叶、果皮、茶叶渣。“这些拿去做肥。每天都有,你来拿。”
      方寒看着那筐垃圾,看了很久。“师父,你为什么帮我?”
      玄尘子没有回答。他把红枣茶舀了一碗,递给方寒。“喝茶。喝完拿筐走。”
      方寒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甜的,红枣的香混着红糖的甜。他端着碗,手在抖,但碗没有掉。他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弯腰提起那筐垃圾,走出棚子。走到竹林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玄尘子。玄尘子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没有抬头。方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竹林。
      林缺来茶摊的时候,方寒已经走了。灶台上放着一袋糙米,陈小石把它收进了柴房,放在米缸旁边。米缸是王铁柱带来的,以前装面粉,面粉用完了,就用来装米。
      “方寒来过了?”林缺蹲在灶台旁边。
      “来了。送了袋米。师父给了他筐菜叶子。”陈小石说。
      林缺看着灶台上的茶碗,碗沿还有茶渍,没有洗。方寒用过的那只碗。他拿起来,去水缸边洗了,放回灶台上。
      苏清寒蹲在兔子窝旁边,手里没有胡萝卜。她空着手,看着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在灶台下面钻进钻出。
      “师姐,今天没带胡萝卜?”
      “吃完了。明天去镇上买。”
      林缺看着她。她蹲在那里,白衣被风吹动,长发垂在肩上。她的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画的是兔子,一只大兔子带着五只小兔子。画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
      “师姐,你画得不像。”
      “像不像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苏清寒没有接话,端着碗,站在灶台边慢慢喝。
      下午,王铁柱来送饭。今天做了干煸豆角、麻婆豆腐、冬瓜丸子汤,还有一屉馒头。麻婆豆腐是辣的,花椒放得多,麻味很重。天元仙尊吃了一口,愣住,又吃了一口。
      “铁柱,这个辣。”
      “仙尊,这是麻婆豆腐。四川菜,麻辣。”
      “麻辣好吃。”
      天元仙尊吃了半盘,额头上出了汗。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李沧澜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筷子没有停。玄尘子吃了一口,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铁柱,你放了多少花椒?”
      “一把。不多。”
      “一把还不多?”
      王铁柱嘿嘿笑。“师父,你以前不吃辣?”
      “不吃。现在吃了。”
      王铁柱又给他舀了一碗冬瓜丸子汤。“师父,喝汤。解辣。”
      玄尘子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清的,冬瓜煮得透明,丸子是用猪肉做的,很嫩。他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
      “铁柱,你明天做什么?”
      “红烧牛腩。炖一上午,烂一点。”
      “好。”
      太阳偏西的时候,玄尘子站起来,没有拄竹杖。他走到灶台后面,把用过的姜皮和枣核收进竹筐里,把案板擦干净,把木勺放回原处。
      “师父,我回去了。”
      天元仙尊点了点头。“明天还来?”
      “来。茶还没喝够。”
      玄尘子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师父,方寒还会来的。”
      天元仙尊端着碗,看着他的背影。“会来的。他的茶还没喝够。”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一卷新画,画的是方寒蹲在灶台旁边喝茶的背影。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不是往上翘的,抿着。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很轻。
      “师姐,方寒还会来吗?”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会。他种的米不好,师父给了他菜叶子。他得还。”
      “拿什么还?”
      “拿他自己。”
      林缺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他看着腰间的天元圣剑,剑鞘光洁如新。他把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指尖碰到剑鞘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剑鞘是温的。不是冰凉,是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
      “师姐,剑鞘热了。”
      苏清寒放下书,走过来,手指触了触剑鞘。温的,但不烫。
      “它在等。”
      “等什么?”
      “等人。”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铜壶里的野茶已经喝完了,他换了龙井。龙井的清香在蒸汽中飘散,混着竹叶的味道。母兔子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五只大兔子挤在它身边,已经睡了。
      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走到那幅画着方寒的画前面停下来。画是顾山今天画的,方寒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碗,低着头。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的人。
      “你会来的。茶还给你留着。”
      画里的人没有说话。但柴房外面,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天元仙尊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枕头旁边放着一卷画,画的是灶台和锅。他闻到了龙井的清香,闻到了竹子的味道,闻到了月光下焦土的气息。剑鞘温了,茶还热着。明天,还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