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三把火
第99章 三把火
玄尘子出师之后,茶摊的灶台前多了一个固定位置。不是板凳,是灶台本身。以前李沧澜蹲在最左边,天元仙尊蹲在中间,玄尘子来了就蹲在右边。现在三个人各占一口灶,各煮各的茶。李沧澜煮姜茶,天元仙尊泡野茶,玄尘子煮红枣茶——他不放姜,只放红枣和红糖,煮出来的茶汤是琥珀色的,甜而不腻。陈小石三种茶都喝,喝完说李宗主的茶辣,仙尊的茶涩,师祖的茶甜。
“那你喜欢喝哪个?”沈青问他。
陈小石端着木杯想了想。“都喜欢。辣的时候想喝甜的,甜的时候想喝涩的,涩的时候想喝辣的。”
沈青没有接话,蹲下来,端着一碗姜茶慢慢喝。
王铁柱来送饭的时候,看到灶台前三个人各忙各的,站在竹林边看了一会儿。他背着包袱走到灶台前,把菜端出来。今天做了清炖狮子头、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狮子头是猪肉和荸荠做的,炖了两个小时,汤清肉烂,筷子一夹就散。
天元仙尊夹了一块狮子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铁柱,这个好吃。”
“仙尊,这叫狮子头。淮扬菜。”
“淮扬菜在哪?”
“很远。在人间。”
天元仙尊又夹了一块,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一道三万年前吃过的菜,又像是在学一道新菜。
玄尘子舀了一碗红枣茶,端给王铁柱。“铁柱,尝尝我煮的茶。”
王铁柱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汤甜润,红枣的香气很浓,没有姜的辛辣。“师父,好喝。”
“比你师姐的呢?”
王铁柱愣了一下,看了看苏清寒。苏清寒蹲在兔子窝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正在喂兔子。她没有抬头。
“不一样。师姐的茶,辣。你的茶,甜。”
“哪个好喝?”
“都好喝。早上喝师姐的,提神;晚上喝师父的,安神。”
玄尘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倒是会安排。”
王铁柱嘿嘿笑,蹲在灶台旁边,也舀了一碗红枣茶,慢慢喝。
下午,苏清寒劈完柴,蹲在兔子窝旁边。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围过来,她把最后一根胡萝卜掰成小块,放在地上。兔子们吃得很慢,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站在灶台边慢慢喝。林缺靠在竹子上,手里端着茶,看着她。天元圣剑挂在腰间,剑鞘光洁如新。他喝完碗里的茶,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玄尘子煮的红枣茶,端到苏清寒面前。
“师姐,尝尝师父煮的茶。”
苏清寒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汤甜润,红枣的香气很浓。“好喝。”
“比我煮的呢?”
苏清寒没有接话,把碗还给他,走回兔子窝旁边,蹲下来。母兔子已经把胡萝卜吃完了,正舔着嘴巴。五只大兔子挤在它身边,毛色灰白,眼睛很亮。她伸出手,摸了摸母兔子的耳朵。兔子耳朵在她手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林缺端着碗,看着她,喝了一口茶。甜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沧澜从灶台前站起来。他蹲了一天,腿麻了,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走到竹林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雾气在山腰翻涌,像一条灰色的河。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台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师兄,你飞升的时候,天是什么颜色的?”李沧澜问天元仙尊。
“金色的。门是金色的,光也是金色的。”
“我在苍茫山脉走那条路的时候,看到的光也是金色的。走到门口,推开门,光太亮,什么都看不到。我就关了门。”
天元仙尊看着他。“你关了门,还能再开。”
“不开了。门那边没有路。门这边有。”
天元仙尊没有说话。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他的脸。李沧澜也添了一把柴,两把火,一左一右,烧得很旺。玄尘子看着那两把火,也往自己的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三把火,三口灶,三锅茶。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竹叶沙沙响。
母兔子从窝里爬出来,蹲在三口灶中间,耳朵竖着。五只大兔子也爬出来,挤在它身边。灶台下面的空间已经挤不下了,它们的屁股露在外面,被灶火烤得暖洋洋的。
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一卷新画,画的是三口灶,三个白发老人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李沧澜说门那边没有路。”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路不在门那边。路在脚下。”
林缺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他看着腰间的天元圣剑,剑鞘光洁如新。他把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师姐,剑不用了。”
“用。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用?”
苏清寒想了想。“等你忘了有剑的时候。”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挂回腰间,躺在摇椅上,看着月亮。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碗里的野茶已经凉了。他端着碗,没有喝,看着灶膛里的火。母兔子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
“茶凉了。”天元仙尊说。
李沧澜舀了一碗热茶,递给他。“喝这碗。热的。”
天元仙尊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刚好,红枣的甜收在最后。他看着碗里的茶汤。
“师弟,你煮的茶,比我好。”
李沧澜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你走的路上没有姜,没有枣,没有红糖。我这里有。”
天元仙尊点了点头,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走到那幅画着三口灶的画前面停下来。画是顾山今天画的,三口灶,三个老人,灶膛里的火,母兔子和五只大兔子。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的火。
“这火,画得像真的。”
顾山蹲在竹床上,手里拿着炭笔,正在画新的一张。他没有抬头。“火是真的。灶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天元仙尊看着画上的自己。画里的人蹲在灶台前,白发被灶火映成了橙红色。他看了很久,转身走到竹床边,躺下来。枕头旁边放着一卷画,画的是灶台和锅,锅里的茶冒着热气。
他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还亮着,茶还温着。
明天,他还要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