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戌时中, 随着厨娘将膳房大门合上,热闹喧哗了一整日的清北技校终于陷入了沉睡,只有教师宿舍的窗前,还摇曳着点点烛光, 程菀正在写书稿。
前些时日她派人将写好的《航海英雄传》第一册 送去了书斋, 原想等掌柜看后再商量如何修改, 谁知送去不到一个时辰, 掌柜便冒着风雪亲自登门,开口便是:
程娘子, 后文在哪里?续稿在哪里?下卷又在哪里?!
昔日程菀虽然为书斋编撰过好些篇目, 但都是蒙学教辅类的,哪怕卖的再好, 受众人群也有限,在景朝各大书肆之中,历来话本最是抢手。
特别程菀此次的新作还另辟蹊径,行文新奇别致, 掌柜笃定届时不分男女老幼,茶坊闲客皆尽数喜爱, 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想到那哗啦啦的银钱,掌柜简直激动的满脸红光,一个劲的担保:“校对修改皆不用你费心, 程娘子,你只要快些写下卷便好, 别累着,但也千万别闲着啊!”
景朝市井艺文繁茂,连校对都有专门的文人,掌柜阅书无数, 见他这种反应,程菀终于松了口气——文具一事,基本成了!
送走喋喋不休,恨不得住在学校方便随时催下卷的掌柜,程菀赶紧让人去分校通知木匠,原都是国公府铺子里的匠人,但铺子营生不好,之前薛二娘为了接应她嫁妆林子里的生意,将此强留了下来。
现在有了更赚钱的营生,木匠们二话不说就搬去了分校,先前是专心专意教导学生,眼下书斋已经通过了,那便开始一边教徒一边打文具吧,先将货都存在库房,只等书一面世,火遍京城及周边城镇,便能立即推出售卖。
那时不仅有大量的利润,还能吸引更多优秀的匠人和新学生,持续发展下去,之后哪怕只凭借文具这一条新的产业链,就能再建一家工厂或分校!
思至此,程菀简直比掌柜还要激动,白日要管学校的事没时间,那就晚上琢磨书稿。多点几盏灯,一碗甜牛乳配上两份零嘴,她能直接忙活到十点再睡。
写的正起劲时,门被敲响,接着,一道遮着脸的身影闪了进来。
程菀停笔,看向来人:“殿下今日来的早了些。”
来人正是柔嘉。
现在俨哥儿来了清北技校,虽是她期盼已久的,且有暗卫看护,但她依旧不放心,既怕弟弟不适应,受到什么惊吓会当众发病,又怕旁人察觉这一秘密。
若是可以,她恨不得一直留在学校,守在俨哥儿身边。
但是她不能。
俨哥儿已经九岁了,若是她这个当姐姐依旧百般呵护,寸步不肯离手,无异于当众昭示这孩子心智不全,且有英国公在一旁伺机谋算,柔嘉不敢冒险,俨哥儿倒是日日会回公主府居住,可问他什么,皆得不到回应。
程菀知晓柔嘉的担忧,便主动提议让她晚上过来,毕竟俨哥儿情况特殊,哪怕是后世普通的自闭症儿童,老师都要时常同家长沟通,更何况他还是皇子。
因此从开学以来,柔嘉每日都会在学生就寝后过来,可即便有夜色遮掩,也不敢光明正大,须打扮低调,隐匿身形。
一开始确实只单纯为了探听俨哥儿在校中情况,可后来嘛……
“我特意早些前来,送这个给你,来晚了就怕凉透了。”柔嘉从斗篷中拿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展开,递到程菀面前,“快尝尝这樱桃煎,我觉得味道极好!”
樱桃煎是京城贵妇人最喜爱的一道甜点,用大樱桃配着白蜜、冰糖,再裹上一层糖霜,晶莹通透如同红珊瑚一般,平日里还没什么,可这冰天雪地的还能吃上樱桃的,也只有皇宫和公主府了。
程菀微微愣住。
这不是第一次了,除了最开始那两日外,后头柔嘉每每来此,都会特意为她带上点吃食,下至街头随处可见的炸鹌鹑,上至今日这贵重的樱桃煎,什么理由都没有,只说她劳累到太晚,吃些东西也能暖和些。
可一开始,她们之间分明势如水火,哪怕后头有了俨哥儿的事,程菀也仅仅是出于一名老师的恻隐之心帮助一二,但柔嘉……似乎慢慢在将她当成真正的好友。
“快试试呀五娘。”
瞧着烛光下,那双与俨哥儿一般黑白分明的眸子,程菀收敛心神,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确实很好。”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柔嘉笑了,她每日过来都能瞧见五娘在喝甜牛乳,便知晓她口味定是偏甜的。
寒暄几句,进入正题:“今日俨哥儿还是同先前一般,不过中午用膳时束儿说他多吃了些,纪行还特意将自己的鸡蛋分给他,又被他转手送给束儿……对了,他今日还画了幅画,画的极好。”
程菀将画卷展现于柔嘉眼前,在看清楚上面内容那一刻,霎时间,柔嘉愣住了,长久的注视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啪嗒”一声,一滴泪水落在纸上,墨水被晕染开来,柔嘉这才如梦初醒般,急忙用袖口将之擦去,但不论她动作有多快,天边的那只纸鹤还是被打湿到模糊,就像失去了一只翅膀般,无法再自由翱翔去更远的天际。
“五娘,三哥儿定是怨我的……”泪水决堤,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开始失声痛哭。
母后死了,她便是弟弟唯一的倚仗,可她什么都做不到,找不到大夫,也救不了他,只能将他关在冰凉又空旷的屋子里。
他还那般小,那般渴望外面的一切,就连之前去猎场的路上,只是路上的一片落叶,也令他紧紧的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久好久。
他定是怨她的,所以才趁她不在从别院里跑出去,想永远逃离这一切。
旁人能从画中感受到肆意自在,可只有柔嘉才能明白,俨哥儿是出于何种心境作下的这幅画。
“怎么会呢?他若是怪你,又如何会将你画下来,即便他想离开皇宫,更想同你一处,你瞧。”程菀忙将扁舟上的小人指给柔嘉看,也幸好束儿一早同她说了这些,不然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安慰。
“况且这是好事,三殿下从前只会画孤零零的纸鹤,但现在不仅有鹤,还有山有水有船……这不正意味着他的小天地变得愈发丰富,一切也在慢慢变好吗?”
“是,无论怎样,他现下确实要比从前好了许多。”柔嘉顺着程菀的手去看船上的小人,越看越觉得那就是自己,不由破涕为笑:“五娘你瞧,这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呢。”
程菀:……虽说这小人连眼睛鼻子都没有,但硬要说像倒也可以像。
“我想着三殿下既然喜欢作画,不如请个专门的先生来?公主觉得是单独教,还是和大家一起上课?”单独教肯定又有利于俨哥儿的学习,但接触过多,也怕先生会察觉出什么。
柔嘉丝毫犹豫都无:“还是同大家一起。五娘,你或许不知道,三哥儿在家中并不如在学校这般。”
现在俨哥儿是住在公主府,除了柔嘉和福嬷嬷,其他人都不可近身,一切分明同宫中一样,但他回去后,又变得沉默,独自躲在墙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从前一般无二。
若不是有程菀日日告诉她学校的一切,柔嘉甚至都觉得俨哥儿病情好转是她幻想出来的了,可究竟为何会这般,她也不懂,难不成是学校同龄人多,他便更自在些?
屋内轻声交谈,文诚路上,又停下了一辆马车。
听澜搓着冰凉的手,飞快跑到车前,掀开车帘,压低声音道:“世子爷,夫人还未歇息,但屋里似是有人。”
谢钰之手中动作一滞:“有人?”
现下天寒凛冽,学校事也多,若没什么大事,程菀便每两三日回府一趟。
在此期间,红雪或紫檀每日都会拿账本过来给夫人抽查,顺便汇报府中情形,一开始程菀还担心这样会太慌乱,但很快发现凡事根基筑稳,往后便能事半功倍。
国公府现在便是如此,程菀去年就将规章制度推行到位,且不论是谁,上到管事,下到洒扫的小厮,都是论功行赏,不存在任何从前的人情世故。
又有红雪等厉害的大丫鬟在,现在束哥儿搬来学校了,谢老夫人没孙可带,闲着无聊时也会过问庶务。
尤其还有最可怕的世子爷,听闻他时常会替夫人核实账务——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基本就没人敢耍花招了,都怕一个不慎就被世子爷“株连九族”。
谢钰之前些时日公务繁忙,昨日终于告一段落,空闲下来,便特意将送账本一事接下,原想着早些过来能陪阿菀说会儿话,现下竟然有人?
都这么晚了,是谁?
老师?还是学生?
听澜却摇头:“不知,门卫也说不清楚,只知那人夜夜都会过来,且夫人早就叮嘱过,只要是她来,一概放行,无须禀告。”
夜夜?
谢钰之眉头皱的更紧,提起马车内的食盒便下了车,步伐加快,又一次将拿着斗篷的听澜甩在了身后。
“笃笃”
敲门声响起,程菀看向对面的柔嘉,有些疑惑,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过来?
“阿菀,是我。”
“郎君?”程菀下榻,正准备去开门,一想起柔嘉和谢钰之那微妙的关系,动作突然有些迟疑。
但转念一想,柔嘉早已说过她对谢钰之无感,谢钰之也早就知晓她同柔嘉来往一事,想来也没什么好尴尬的,便干脆打开了门。
“郎君怎么今日得空过来?”
“公务料理已毕,我来看看你。”门开,谢钰之正好透过程菀,看见解开斗篷,坐在榻上的柔嘉,从她身旁的靠枕判断,方才阿菀应当也坐在那处,且二人靠的极近。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垂眸看向程菀:“这是,来的不凑巧了?”
“怎会,我同公主只是在谈论三殿下的事,快进来吧,怎么连斗篷都没披一件?”外头寒风呼啸的,谢钰之肩上都落了雪花,程菀连忙将他拉了进来,正准备说什么时,柔嘉开口了:
“谢大人这是深色过来送吃的?”
谢钰之将食盒打开:“阿菀劳累,便带了些吃食过来。”
柔嘉笑道:“五娘方才已经用过了,我特意带的樱桃煎,量少好克化。”她看了眼满当当的食盒,意有所指。
谢钰之淡声:“此物过甜,入夜食用有碍脾胃。”
一旁的程菀:……是她的错觉吗?为何有种“情人”变敌人的奇怪感觉?
一直到柔嘉离开,程菀才问出声:“我先前同你说时,你并不反对。”也是确定了谢钰之的态度,她才会带着束儿同俨哥儿亲近的。
谢钰之将方才靠近柔嘉的靠枕扔到塌尾,在程菀身边坐下,正色道:“阿菀,我确实不反对,但此人心思太深,且喜爱玩弄感情,并非正道,不可深交。”
若柔嘉只是出于三皇子的事向程菀求助,自然是无可指摘,现在三皇子既已入学,哪怕她想探听情况,且不得不低调入夜前来,但又何须夜夜都来,还待这么长时间,还离阿菀这么近。
再一想到昔日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便要嫁入国公府,还逼迫阿菀退婚,现在却对阿菀各种纠缠……谢钰之眉头皱的更紧,严肃叮嘱:
“所以她不是好人。”
“噗咳咳!”程菀差点呛到,她很想大喊一句:郎君,你日日上值的地方是枢密院,不是什么书肆茶馆啊,为何要有这种如同被话本荼害般的奇怪想法!
但谢钰之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还在认真等着程菀的回答。
她只好点点头:“郎君放心,我同公主真的只商议三皇子在学校的事,旁的什么都没有!”
谢钰之这才颔首,又道:“阿菀若爱吃樱桃煎,我明日为你寻来。”
“不必不必了,太甜了,我怕牙坏。”程菀觉得自己肯定是吃甜太多,精神太过亢奋都出现了错觉,今晚的一切才显得这般离奇。
“谢大人。”
走出宿舍,校门口,不出所料有人在等着他,谢钰之礼数周全:“公主殿下。”
柔嘉笑道:“谢大人出来的也太快了些,我才走到门口,你便出现了,难不成是五娘同我说了两刻钟的话太累,没工夫招待你了。”
听澜正在门外等着谢钰之,原先看到公主,还以为她是对世子爷依旧有意,特意来此寻他的,可现在听这话……怎么好似公主是在讽刺世子爷不受夫人待见,才进去没多久就被赶出来了啊?
不是,莫非公主不是来找世子爷重温过往,而是专程来吵架的?
谢钰之:“一家人何至于说什么招待。殿下既知晓待的太久,日后还请早些离开,以免夫人还要分神,耽误歇息。”
柔嘉从始至终都未对谢钰之动过心,更甚至于她连谢钰之多大,家中人姓甚名谁,秉性如何都不知晓,先前只是看在他备受父皇信任,同他结亲,定能阻止江贵妃为后。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谢钰之简直就是个小肚鸡肠之人!
她方才同五娘说话说得好好的,他冒然打搅不说,还在那里阴阳怪气的说什么来的不巧,知道不巧你还不速速离去?
想到之前的事确实是她有错在先,柔嘉就暂且忍了,等在这里,其实是想同谢钰之道歉,毕竟五娘愿意带束哥儿亲近他们姐弟,应当也有谢钰之的功劳。
只是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忍不住刺了两句,谢钰之竟然说她令五娘分神,什么意思,影射她是拖累?简直胡扯!
柔嘉眯眼,轻拍两下,眨眼间,便有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院中,“有这些暗卫在,任何人都别想私自出入。”
她知道新来的伴读等人不老实,因此一早就叮嘱了暗卫,除保护俨哥儿以外,也决不许任何人逃课,或太学的人来找麻烦。
柔嘉冷笑道:“且我日日同五娘在一处时,皆是秉烛夜谈,有说有笑,她可从未嫌我拖累,不比谢大人,开学这么些日,今日还是第一次来吧,这好不容易来一趟,半刻钟便离开了……谁是拖累,一眼便知。”
谢钰之想说自己是因为公务繁忙才不得空过来,且阿菀因为本职是先生,确实在谈论学子时话是最多的,三殿下情况特殊又是新生,而束哥儿上学期便已在此,一切适应,现下又已摆脱阴霾,无忧无虑,要说的自然不多。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才是阿菀的枕边人,同外人说这些做什么?
“在下不欲多说,殿下请便。”
柔嘉哼了一声:“究竟是不欲说,还是说不出口,我自有分辨。”
谢钰之:“……”
程菀原以为谢钰之昨日前来已实属难得,没想到第二日他又来了。
见她在忙,先是在一旁又是磨墨,又是剪烛的,等到程菀写累了准备歇眼时,便又开始询问束哥儿,且事无巨细。
程菀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等到第三日,谢钰之如期而至时,推开门,却瞧见里面有道熟悉的小身影在忙碌个不停。
谢钰之一怔:“束儿?”这个时候,束儿不应当在宿舍歇息吗?
程菀非常善解人意的笑道:“我瞧你昨日一直询问,难道不是想束儿了吗?便将他留了下来,今日你们父子好好聚聚。”
“那这些是……”谢钰之看着眼前的锅碗瓢盆,再一想起柔嘉口中的秉烛夜谈,感觉似乎越发不对劲了……
“这是我做了面条的!”束哥儿高兴极了,他老早就想做面条给爹娘吃了,先前母亲总是说太忙,现在父亲来了,正好能一起吃上。
于是半个时辰前,他就带着一众厨具出现在宿舍,甚至还让沈老师帮他搬了个煤炉子过来,现在面条已经做好,汤也配好,听到锅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束哥儿赶紧起身:
“开啦!”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盛面可要熟练许多,看着束哥儿踮脚捞面的背影,哪怕谢钰之从未想过养儿防老,这一刻也生出了满满的感怀。
束哥儿转身将满满登登两大碗面放在桌案上:“父亲,母亲,请用膳!”
谢钰之一丝犹豫都没有,夹了一大筷子送入口中,味觉涌起的那一刻,感怀瞬间消失,呼吸也停滞了:“……”
“父亲,如何?”束哥儿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谢钰之将此生最喜悦的事都想了一遍,而后露出笑来:“甚好。”
束哥儿喜出望外:“我就知道,加糖后肯定会更好吃的!”怕忘记,他赶紧跑到书案边记录新菜谱,等下次还要做给曾祖母和祖父吃的呢。
趁神厨小谢束转身的那一刻,程菀才敢出声:“郎君,味道究竟如何?”看着那满满一碗糖被倒下去,她真的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
谢钰之面不改色:“比樱桃煎好吃数倍。”
程菀:?不是,这人是跟樱桃煎杠上了吗?
虽然不解,但是尊重,程菀飞快将碗中面条夹过去:“好吃就多吃点。”
——
眨眼来到二月,寒气依旧厚重,河面厚冰裂解漂流,虽依旧无法通航,但枝头的杏花已悄然绽放。
俗话说,杏花开,便可下豆种谷。
从这日起,歇息了整个冬日的农户们尽数开始收拾农具,一整年的劳碌生计,就此开头。对于清北技校来说,至关重要的这一日,也终于来临了。
“这地理生物课,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还要出城?”
这些日子,戚逢骁过得快活极了,校长说了让他自主学习,在上课时,便真的没有老师管他了,且下课后还不用同其他同学一样交作业,戚逢骁简直激动不已!
虽说这兵书依旧看的他眼花头晕,但到底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而且只要一想到自己若是不能将其掌握,便又要回到昔日那种痛苦的学习中去。
更何况校长那般相信他,这种在父母处都从未感受过的信任,令戚逢骁忍不住心生贪恋,他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器重,更想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天生蠢笨。
所以哪怕学的再慢,甚至看一眼,便要走神许久,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去。
将第一行的字熟练掌握后,戚逢骁激动的直往办公室跑,同程菀分享心中的激动与喜悦,可一出门,嘴角还挂着灿烂的笑容,就看到了黑着脸的纪行。
“戚逢骁,你这个叛徒!”
纪行无比愤怒,虽然学校有许多同学,但他只与戚逢骁有话说,三皇子不搭理他们,而其他人地位太低,他瞧不上,且两人趣味相投,昔日分明是情同手足的。
谁知某日,戚逢骁突然开始学习了,一开始纪行还以为他是在装模作样,直到后来他捧着书的时候越来越多,甚至还跑到办公室去询问老师……昔日他们一同逃课闯祸,可现在他竟然独自抽身去做好学生!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也想学那个矮冬瓜,拿魁首、做文章,令三殿下对你刮目相看,你便能一直做伴读了?”
戚逢骁心想这都是胡说什么,他什么时候有这种打算了,最重要的是校长那么好,他们如何还能骂束哥儿,便认真道:“他有名字的,叫谢束,况且他才六岁,矮一些……”
纪行完全听不进去,见他竟然还敢为束哥儿辩解,更愤怒了,大喊:“从今往后,你我割袖断义,一刀两断,我再不寻你玩了,你也莫要再来寻我!”
吓得一旁路过的夏侯毅一蹦三尺高,蠢货,那是割袍断义,不是什么断袖啊!
果然,人还是要多读书,胸无点墨太可怕了!
幸好另一当事人也不怎么聪慧,突然被骂,还闹着要一刀两断,戚逢骁更为恼怒,大声哼哼:“不寻就不寻!”
于是,从昨日起,整个学校众所周知戚逢骁和纪行已经“恩断义绝”了,毕竟两人不仅自己不说话,还要求相关的好友和组员,也不能与对方阵营的人说话,否则便要一同连坐。
正是闹得水深火热时,老师突然说今日要坐校车出门,戚逢骁终于高兴了许多。
尤其是看到一众老生的脸上满是兴奋,他更是十分期待,心想这定然是要去什么好地方了……然后,就被拉到了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里。
戚逢骁:……这,这是何用意?
“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被他抓住的老生回答:“要种地呀,现在正是种春麦的时候。”
种、地?!
这一刻,包括戚逢骁在内的所有新生都傻眼了,之前在学校洒扫便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同农人一般下地干活?
士农工商,学子们费心苦读皆是为了考取功名往上走,哪有人还会倒回来辛辛苦苦种地的?这还读个什么书啊?
况且他们即便不科考,也可衣食无忧,为何要来田间做这种粗活?
新生们面面相觑时,发现一旁的老生不仅没有半点抱怨,反倒激动不已,更诧异了:“不是,你们真想干农活啊?”
“自然想,为何不想?你们才来不久,可能不知道去岁我们是如何被太学欺凌针对的。”只要想起那段时日,小孩脸上都满是凝重。
现在看似相安无事,但每一个孩子都明白,这一切只是暂时的,毕竟五大书院为了将对方踩在脚底,都能数十百年争论不休,明枪暗箭,又何况是被他们视为异类的清北技校?
眼下的宁静是凭期末联考的绝佳战果,可一次考试又怎么能真正的站稳脚跟,只有能拿出手的本事越多,日后学校才不会被任何人轻贱拿捏,脚下的田地便是他们又一个底气。
这种同舟共济的感觉新生自然不懂,但没问题,程校长会用另一种法子帮他们真正融入。
“大家瞧见我手里的东西了吗?”
程菀一出声,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孩子们连忙站好抬头,看见她手中拿着一张张厚厚一沓纸,离得最近的纪行当即道:“这是银票?”好像不大对,银票要大上许多。
还是束哥儿率先认出来了,他同俨哥儿玩过好多次的:“这是飞行棋里面的纸币。”
“没错。”
程菀教给孩子们的飞行棋,其实也融合了大富翁的元素。
“先前我便说过,在外的地理生物课和销售课,都以小组为单位进行,看看你们脚下的地,已经用石块隔开了五个区域,之后每个小组选一块,等到明日,还会有五家店铺,也将分到你们手中。
田地、店铺最初无任何差别,是属于各个小组的初始资产。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带领组员进行耕种与销售以及其他学习,完成我布置的每一个任务,且每次按照完成的快慢与好坏,获得不同数量的纸币。
每个月再按照纸币多少评选出第一名,便能满足你们小组任何愿望,无论是想一整天不上课,或是所有人去酒楼吃一顿,亦或者想直接转学,都行。
且你们赚取到的真实银两越多,还能相应改善每个月的餐食亦或是扩张资产。”
程菀每说一句话,孩子们的嘴便忍不住张的更大,尤其是那些一开始还各种嫌清北技校寒酸的公子哥们,此时更是震惊不已,毕竟哪怕他们家再富裕,爹娘再重视他们,都不可能放心将家中的产业交给还不满十岁的孩童。
可现在,校长竟直接分给他们货真价实的田地和店铺?完全由他们自己做主?
这不是在做梦吧!
“老师,您、您说的是真的吗?”纪行都有些结巴了,老师竟然这般信任他们吗?
程菀笃定道:“自然。”
教育学生,必须有奖有罚。
决定惩罚的小红花,用来约束大家的下限,而今日负责奖励的纸币,便用来提升大家的上限。
如果说从前办学,可以比拟成程菀一个人的学校经营游戏。
那么从现在开始,学校便演化成了一个小世界,有独立的产业,自创的货币,成套的体系,所有学生不再是只单纯听从老师的摆布与安排,而是这场游戏的主人翁,能将自己的队伍带到何种层次,能取得多大的收获,皆需靠他们自己来奋斗。
这也是程菀在应下圣上嘱托的那一刻,脑中便隐隐成型的教育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