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待谢钰之处理完公务, 程菀将信递给了他。
她知道如画为何如此惶恐。
薛二娘当日才失去孩子,大娘子就写下了这样的内容,且两人势同水火,若是让旁人瞧见, 很可能会怀疑她与薛二娘小产一事脱不了干系。
如画只是婢女, 若真的窥探到主家此等密辛, 只有死路一条。
但程菀觉得不至于。
她虽不懂大娘子的为人, 可当时由薛二娘把持中馈,加上她看过那两年的内务册子与账单, 可谓是铁板一片, 薛二娘连膳房多用了一捆柴火都了如指掌,大娘子若动了什么手脚, 二房不会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发觉。
之所以写下这封信,原因很简单:看到薛二娘小产有感而发罢了。
况且那时束哥儿还太小,
“为人家长,初时唯盼孩儿无灾无忧, 康健长大足矣,可待孩子真的健康喜乐的长大了, 却渐渐忘了本心,所求越发多,期许越发繁重……”
程菀还记得从前班上有个孩子时常生病, 尤其是临近考试,更是三两天就要病一回, 后来她发现小孩只是装病,且医务室的大夫一直在为他伪造病历,大夫请求她也帮忙隐瞒:
“程老师您或许不知道,他是我侄子, 现在才十岁,却已经有了重度抑郁症,他怀疑自己的父母爱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带回来的荣誉和分数。
直到有一次他去补习班的路上不幸出了车祸,父母不仅放下所有工作来陪他,还乞求老天保佑,说只要他能好好的,以后再也不会逼迫他学习补课,那时小家伙多高兴啊……可等痊愈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所以孩子一次又一次的装病,是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
哪怕是兰氏,在程若刚出生时,她对她的期许应当也只有健康顺遂罢了。
程菀只是有感而发,一旁的谢钰之忙开始自省,确定自从第一次教束哥儿习武,阿菀嘱咐他不要以自己幼时的标准去同等要求束儿后,他便没再犯过类似的错误,这才松了口气。
至于这封信,谢钰之思索片刻,没有马上决定,而是先询问程菀的意见:“束儿如今情况刚有好转,不若等他再长大些,再交到他手中?”
这是大娘子写给束哥儿的,或许她自己都早已不记得了。
可她做的一切,是好是坏,都只有束哥儿自己才能评判,谢钰之不会插手。
只是束哥儿现在还太小,且还未彻底从那场阴影中走出来,现在让他知道这些,可能是好,也有可能是坏,谢钰之不想冒险,更不希望他再一次受刺激,打破如今来之不易的平和。
程菀点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她这几日一直在思索束哥儿写作业时的异常,她知道还是同过往的事有关,虽然看上去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程菀不希望就这样忽视。
就像被束哥儿深埋心底的那些回忆,不是已经烟消云散了,只是暂时压抑住了而已。
先前束哥儿的情况太过复杂,程菀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哪怕再想帮忙,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反而适得其反。
但现在,小孩一日比一日开朗,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新期盼,从前的噩梦在他生命中的比重越来越小。
就好像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原先的裂口再小也无比显眼;可当上面长满萋萋青草,缀满朵朵鲜花,那道裂口即便再增大些,也无法抵挡青山绿水间的盎然生机。
所以程菀想趁现在,彻底将那段阴影连根拔出。
她冲着谢钰之招了招手,从书案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纸,上面详细记载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的细节:“如何?”
谢钰之仔细看完,眼中满是赞叹:“甚好。”
——
三十这日,整个国公府彻底陷入忙碌中。
束哥儿从正院跑来,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要不在打扫庭院,要不忙着钉桃符、贴春牌……到处都热闹极了,束哥儿走走看看,手里的笔就没停过,恨不得将一切都纪录下来好写进日记里。
跟着他的听月笑道:“小郎君怎么好像今日第一次见到这些似的,府上应当每年都这么热闹吧?”
他是不久前才来到小郎君身边的,被国公府的繁华震慑住还情有可原,为何小郎君也同他一样看花了眼?
束哥儿手上动作一顿,也有些疑惑了,是呀,再仔细一回想,他去年怎么好像从没见过这些?
寒风吹得束哥儿脸蛋冰凉,脑袋也凝固住了一般,他搓了搓脸颊,随意找了个理由:“可能是因为我还小忘记了吧。”接着往东院跑去。
他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布置自己的小院子,还要陪曾祖母,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母亲说今日要派人送些吃食去学校,让铁牛和老师们的分岁宴能更加丰盛些,束哥儿也想跟着一起去。
“母亲!母亲!”束哥儿往东院跑了一圈,却没瞧见熟悉的身影,就连母亲身边的紫檀她们也不见了。
他又调转脚步去前院找父亲,只是还没到父亲的书房,就见母亲从他的小庭院里走了出来,束哥儿疑惑道:“母亲在里面做什么?”
程菀忙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听闻束儿要在新院子宴请众人,我来看看里面布置的怎么样了。”
束哥儿很重视自己这次搬家加生辰,特意于三日前给所有自己喜爱的人发了拜帖,邀请大家初一那天来他的新住所,陪他一起过生辰,连程菀和谢钰之都收到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也没多想,满是期待的问:“那母亲觉得如何?”
里面的东西都是曾祖母开了私库让他自己挑选的,他来来回回改了好几回呢。
“自然是很好,格局雅致,器物规整,布置也十分精巧……”
束哥儿这才放下心来,笑出一口小白牙,他最喜欢听母亲夸他了!
不仅是学校,连带着码头工厂和清波路的面包铺子,程菀都打算送些吃食过去。
其实昨夜忙完,大家就正式放假休息了,但孩子们没地方可去,依旧是住在宿舍里。
每个地方都有专门的厨娘,但寒冬腊月,食材匮乏,程菀便托国公府的面子,自掏腰包,打算给大家多添几道新鲜吃食,让这个年过得更加热闹些。
也不多,一边就六道菜,她特意嘱咐膳房提前做好,让婢女送过去后在灶台上一热,晚上便能吃上热乎乎的了。
束哥儿要去学校那就正好了,程菀只让护卫好好跟着,等他一走,忙闪身去了正院,同谢老夫人和国公爷说了自己明日的计划。
“好,五娘你这么安排正正好!”谢老夫人感叹几句,突然老泪纵横,将程菀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忌讳。
谢老夫人忙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祖母这是高兴,眼看着束儿都移居别院了,我的年纪也愈发大了,说不准哪日腿一蹬便没了,从前唯独放不下束儿,现在有了五娘你,我便是死……”
那个“死”字还没说出口,便直接被程菀捂住了嘴,老夫人德高望重,哪怕昔日长公主还在时,也没同她这般过,一时都惊住了。
程菀故意瞪大眼:“祖母您还硬朗着,如何能说这种话?我看您是瞧我给束儿安排的惊喜太好,有些羡慕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吧?别着急,等您生辰时孙媳也为您准备一场,以后就不许这么说了。”
令谢老夫人不由捧腹大笑,方才的感伤瞬间烟消云散:“你这促狭的丫头,可千万别,我这般年纪了,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一旁的国公爷倒是很有兴趣:“五娘,明年便是公主十年的冥寿了,不若你……”
话还没说完,肩头就被谢老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瞎说什么呢!今日可是大年三十,嘴上没个把门,况且冥寿一事能这般不庄重吗?仔细阿瑾托梦来骂你一顿!”
“我不是想着公主生前便喜爱这些,想整些新花样哄她开心嘛……”国公爷满是幽怨,“若阿瑾真能来骂我就好了,我都有半月多未曾梦见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下面找了其他英俊健壮的男鬼。”
谢老夫人听不下去了,又开始训儿子。
而程菀在一旁目瞪口呆,难怪,难怪谢钰之比起一般男人开明那么多,原来是有个这样的父亲。
过了没一会儿,束哥儿送完吃食回来,接着,又有两道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正院。
“给祖母、大伯、大嫂请安。”薛二娘同谢二爷恭谨拜下。
初一碰面,薛二娘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态度平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可当她抬头朝程菀这边看来,哪怕掩饰的再好,眼中依旧有愤恨露出。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程菀丝毫不意外,没想到下一刻,一旁的谢二爷突然狠狠瞪了薛二娘,这个蠢妇,祖母都将话说的这么清楚了,她还敢不敬重大嫂,是真以为日后祖母和大伯不在了,大哥不会将他们轰出去吗!
从前他不管,可现在,谁要阻止他留在国公府,他就跟谁急!
谢二爷直接对着薛二娘做了个“和离”的口型,见她不敢再犯后,这才冲着程菀歉意一笑,而后直接将薛二娘拦在身后,以免大嫂看见了糟心。
笑着道:“底下人来报说三郎他们快要到了,我和二娘预备去正门外等着,大哥大嫂可要同往?”
国公爷:“走吧,我们一同过去。”
谢三爷的船只刚靠岸,就有小厮回来禀报,因此等他们出了正门没多久,车队便到了。
首先下来的是一名有些俊朗文弱的男子,他长得比谢钰之更像国公爷,都不用介绍,一瞧便是谢三爷。
接着是他的夫人,林氏。
林氏看起来柔弱纤细,只看外形便是最典型的江南仕女,原以为她性格也同程若那般温婉娴静,哪知开口第一句,就让程菀差点惊掉下巴。
那是几人寒暄过后,转身往府里走,薛二娘刚要跨过门槛,林氏就哎哟一声:“二嫂你怎么也跟着进来了?不是分家了吗,你该不会是习惯了,忘了这回事吧?”
薛二娘气的眼前发晕,低吼道:“谁说分家了?祖母说了那是分户不分家!!”
“这样啊?那可能是我坐船坐晕头了,弄混淆了吧,二嫂可千万莫怪啊。”说着还歉意的笑了笑,好像自己真是忘记了一样。
薛二娘咽不下这口气:“三爷,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谢三爷低咳两声:“二嫂我舟车劳顿,实在疲乏,已然没力气说话了。”
薛二娘:……这对贱人!
等到了正院,谢三爷夫妻连带着两个孩子,一同给谢老夫人磕头请安。
程菀早就听谢老夫人说过,三房除了两个嫡子外,前年还添了一个小闺女,再加上妾室所出的两子两女,谢三爷一人的子嗣,比两个哥哥加起来还多得多。
长辈请完安后,便轮到程菀这个大嫂,她同几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早就预备好了礼物,林氏和两个孩子都有。
林氏一看程菀给两个孩子的玉佩,就知道是好东西:
“大嫂仁厚,我却没准备这么好的东西,只是来之前,特意去上天竺寺求了平安福,从前总听闻束哥儿身体不爽利,那里保佑孩童平安,消灾祛病最是灵验了。”
谢三爷低咳几声补充道:“是真的,九百多级阶梯,全是柔娘一步步爬上去的,她怕不诚心,先给束哥儿求完,下山后再爬了一遍,才给澄哥儿几个求了。”
程菀真心道:“多谢弟妹。”
束哥儿忙对着十分陌生的三叔母行礼:“多谢三叔母。”
“小事一桩。”林氏看着束哥儿这样,其实是有些困惑的,不说体弱多病吗?这看上去很是壮实啊,比她养的那群孩子还要虎头虎脑。
只是这话不好问,便保持笑容,为他亲手戴上。
又拿出一枚平安福,张望片刻,疑惑道:“林哥儿呢?”
薛二娘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了,讥讽道:“怎么,你也爬了九百多阶梯给林哥儿求了?”
“自然,都是我侄儿,我定然是平等相待。”林氏故作奇怪道,“倒是二嫂,日日宣扬自己对林哥儿有多好,好不容易来正院一趟,怎都不将他带来?”
薛二娘又要吐血了,什么叫好不容易?这个贱人又在阴阳怪气分家一事!
谢老夫人看了薛二娘一眼,但今日到底是除夕,一大家子人得以团圆,这是大好事,便笑道:“好了,老三你们先去休整一番吧,二娘,夜间将林哥儿也带过来。”
回东院的路上,谢钰之见程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主动道:“是觉得三弟妹同想象中不太一样?”
程菀点点头,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三弟妹……很是有趣。”
“三弟最初去江南赴任途中便被山贼掳掠,听闻是寨主千金看上了他,要同他结亲。
三弟妹父亲奉命去剿匪,将三弟救回林府后,寨主千金还潜入府中要将三弟带回去,是三弟妹拿刀放狗同她缠斗了一刻钟,才将人逼退,之后,二人便定下了亲事。”
谢钰之不论说什么都言简意赅,波澜不惊,程菀以前觉得他谈起八卦来可没意思,可今日却听得她震惊不已,好家伙,竟还能这样吗?
这……程菀不好评价三弟妹,只能针对谢三爷被绑架一事,憋出了一句:“还真是蓝颜祸水啊。”
谢钰之垂眸看她,“其实还有一件事。”
“快说!”程菀以为还有什么内幕,耳朵都竖起来了。
哪知这人来了句:“消息传到京城后,圣上言:子邵比渐清更出众,万幸朕没教你外放任官。”
程菀:“……”你的重点是在前半句吧?
今日不仅国公府亲人团聚,热闹满堂,京城处处皆是如此。
连带着那些客居他乡,原以为要飘零无依之人,看着香暖袅袅的分岁宴,感受着满室的喧闹温情,泪水霎时湿了眼眶。
“肖学子,你们快些坐下吧。”
今日照例是在膳堂用餐,只是此时的膳堂烛火通明,大家将所有的桌子都并在了一起,铁牛等学生,沈北、阿陶这些老师,厨娘们,连带着肖林川这些“外人”都围桌坐了一大圈。
肖林川没想到他们也能跟着一块吃,其实昨日沈北带着孩子们开始布置校园时,他们便打算好了,今日早早吃完回宿舍,不耽误清北技校师生欢乐,也以免众人看到他们觉得尴尬。
可还在抄书时,不仅有人将他们一同唤来,甚至桌上的菜色还这般好,炙鹿脯、酒蒸江鱼、酥炸玉笋……一道道皆是他们平时不敢想,连见一面都难的珍馐。
肖林川等人震惊极了,还有那性子呆愣的,直接道:“这些东西,哪怕用尽我的工钱也吃不起啊。”
孩子们被这话逗乐了,阿陶笑着解释道:“不用拿钱,这是夫人特意从府上送来的,说饭菜越是丰盛,便越能镇岁除祟,来年定能福气满满。”
从他们来学校一直到现在,那位程校长都未曾露过面,可肖林川等人心知肚明,若不是有程校长的叮嘱,他们绝对过不上现在这般温馨安稳的日子,甚至早就冻死街头……
眼看着这群多愁善感的书生都要红眼睛了,沈北赶紧拿起手边的酒壶:“这是我特意打来的好酒,来,一人来一杯!”
他之前确实很不满这群太学学子,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也知道他们同那些师长不是一路人,便放下了偏见,正常相待。
桌上大人全都倒上满满一杯酒,孩子们也举起自己装着茶水的杯子,不知是谁提前喊了一句:“愿来年事事顺遂,景运日新!”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这一刻,窗外风雪喧嚣,室内烛火暖融,来自四方天涯的人,团聚一席,齐齐举杯相碰,亲如家人般共贺新岁安康。
景朝除夕注重守岁,哪怕分岁宴用完了,也还要聚在一起直到天光大亮。
可真能熬住整个通宵的人却少之又少,基本都是在说话间,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直到外头鸡鸣响起,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大人还想睡,孩童却急忙从炕上坐起,将昨夜就准备好的新衣裳穿了起来。
娘亲见了,笑道:“你们老师送的衣裳可真好看,比娘在布店看到的还要好。”
孩子便开心的眯起眼睛,摸了又摸,与有荣焉,“这是自然,我们老师最好……”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娘正要询问怎么了,却见孩子从新衣袖中的暗袋中掏出了什么,摊开手,手心里放着六枚乌亮圆润的铜钱。
小孩放假那日将衣服带回来,兴奋的说这是他初一那日要穿的,便一直放在柜子里,从没有人碰过,自然也不会往里头偷偷放铜钱。
那么,这只可能是那位程老师事先放下的。
六枚铜钱,被红绳系作一处,寓意六爻和顺,少灾少难,是程菀送给所有学生的压岁钱。
——
除夕子时跨岁那一刻,更夫将锣鼓敲得满城皆闻,程菀本就等在这一刻,哪怕再困顿,也是所有人里面最先醒来的。
赶在其他人恢复清醒之前,俯身在束哥儿圆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笑着道:“愿束儿岁岁嘉祥,万事顺遂。”
束哥儿原本困得东倒西歪,感受到母亲亲了他一口,当即,眼睛溜圆,整个人都透着雀跃欢喜,他想说些什么,就见母亲对他摇了摇头。
束哥儿反应过来这“于礼不符”,忙捂住脸蛋,既生怕旁人瞧出自己脸上有个亲亲,也希望亲亲能停留的更久一些。
谢老夫人也跟着醒了,紧随其后说出祝贺,其他人也忙跟上,老夫人年纪大了先回去歇息,剩下的人继续一边瞌睡,一边守岁。
等到天光大亮,束哥儿想起今日会有许多人来,忙穿好母亲送的新衣服,蹬蹬蹬往外跑去,跑到一半,又蹬蹬蹬跑回来,塞给独自坐在墙角的林哥儿一封请帖。
林哥儿昨日席间听闻束哥儿请了许多人来,便满是羡慕,原以为自己和束哥儿本就不亲近,还利用过他,且现在分家了,他更不会想起自己了……
却没想到,束哥儿也朝他递来一份拜帖,再一看墨迹风干的程度,他便知晓,这是束哥儿一早就准备好的。
“记得要来哦。”束哥儿笑出一口小白牙,而后快速回到自己的小庭院。
刚想进去再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就有婢女过来了,“小郎君,您需要去膳房看看吗?”
今日是束哥儿第一次做东,还要宴请所有他喜爱之人,自然是期待又忐忑,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听见婢女这么说,便故作老成的点了点头,“带路吧。”
膳房更重要,先去检查一下母亲教他的儿童套餐有没有错。
全然不知等他离开后,便有几人悄悄的溜进了庭院。
计划已经十分完善,程菀却依旧担心束哥儿的情况,在进去前一刻,不由再嘱咐一遍:“方嬷嬷,若束儿有任何害怕,你一定要立即出声。”
方嬷嬷笑道:“知晓了,夫人您都叮嘱多回了。”
“咯咯哒……”
一旁的小黄要发出鸡叫,谢钰之赶紧捏住它的嘴,“阿菀,快些。”
程菀这才不磨蹭了,跟着他走进去。
于是等到束哥儿从膳房回来,就看到方嬷嬷在门口等着,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小郎君,前些日子我有个物件落在您院里了,可否带我进去找一找?”
前几天院子布置好后,曾祖母同方嬷嬷是来过的,特意给他送了礼物,束哥儿也没怀疑,点头道:“好呀。”
冬日严寒,每到十月,百姓家中都会换上足有五六层,且用油纸封底的窗纸,如此便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取暖,但这样一来,屋中便会十分昏暗。
但高门大户家家户户都有地龙,外头大雪纷飞,也是再暖和不过,因此窗纸只用特制白纸糊上两层,这般屋里依旧能亮如白昼,瞧着也心情舒坦些。
束哥儿刚来这间庭院,最满意的地方便是这里十分亮堂,比他在曾祖母院中还要好上许多。
但此时,他刚带着方嬷嬷走近,却见堂屋的门没有关紧,而从敞开的门缝里,他能清楚的看见里面昏沉幽暗,一片漆黑。
霎时间,束哥儿的脚步停滞了。
“小郎君?”
束哥儿都想不起去思考之前都好好的,现在怎么会变黑了,忙抬头看向方嬷嬷:“嬷嬷,要不你直接去找吧,我,我还有点事呢。”
方嬷嬷:“我也不想麻烦小郎君,但您也知晓我年纪大了,这腿脚实在弯不下去……”
昨日还脚底生风的方嬷嬷颤颤巍巍的演示了一遍,束哥儿只好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心的汗珠,“那我还是陪你一起进,你腿脚不好,我牵着你吧?”
牵着他就不怕了。
方嬷嬷:“好,多谢小郎君。”
牵上方嬷嬷粗粝的大手,束哥儿原以为自己会像考试那日一样,知晓有人陪伴便会缓和过来,可不知是不是这里面太黑了,亦或是周围太安静了,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感觉自己被黑暗吞噬,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方嬷嬷?”
“老奴在。”夫人叮嘱过她,小郎君若是害怕,要多说些话陪他,在察觉到掌心的小手汗水越来越多了后,方嬷嬷便温声回应着小郎君的每一句话。
可随着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她的声音传入束哥儿耳中,却变成了另一道尖锐的嘶吼,黝黑无光的屋子开始扭曲、变形,方嬷嬷从身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阴影中的利爪,它们要朝他跑来,要将他永远关在这找不到出路的黑暗中。
“我、我……”束哥儿指尖攥的发白,其实这一刻他还没出现考试那日害怕到呼吸不畅的程度,但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会被吓晕,方嬷嬷腿脚不好,肯定会被怪物吃掉的。
他越想越怕,急忙拉着方嬷嬷就要夺门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如同一缕暖阳照进浓黑的梦魇,令束哥儿下意识定住脚步,好像是母亲在喊他?
还不等他寻找母亲在何处,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道烛火。
那烛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多,不仅他面前,地面上,连带着半空中都满是。
满目皆是跃动温暖的烛光,在此时,仿佛汇聚成了一颗颗星子,点亮了漆黑的夜空,而在一簇簇烛火间,束哥儿看着母亲和曾祖母推着一辆小木车朝他走来。
车上是一个大大的生辰蛋糕,此时屋内早已亮如白昼,束哥儿一眨眼,就能清楚的看见蛋糕上有他,有小黄和小白,他们背后是清北技校,蛋糕边缘是用糯米做成的小奶团,一看便知是他最喜欢的鸡蛋。
“束儿,这是送你的生辰蛋糕。”
程菀开口,谢钰之这才打开竹笼,将早已控制不住的小黄小白放了出来。
两只鸡也不知道是认主了,还是记恨这绑着它们鸡嘴的恶人,重获自由后飞快扑腾的往小主人的方向跑。
在鸡叫声下回过神来,束哥儿循声望去,原来不止曾祖母和母亲,祖父和父亲也在。
这一刻,束哥儿欣喜之间,又满是手足无措:“母亲……”
他从来不知道何时准备了这么多,生辰蛋糕,像星空一般的烛光,连小黄小白都从学校里接回来了。
再一看父亲和祖父手中又厚又黑的布料,束哥儿此时还有什么不懂的,原来令他恐慌害怕的黑暗并不存在,在角落的也不是怪物,是他最依赖的家人。
谢钰之在束哥儿面前蹲下,高大的身影满是歉疚:“束儿,父亲曾对你解释过族学的一切,但此时,我还是要同你说句对不起。
今日这般,只愿让你知晓,日后不论身处何处,历经何事,但凡你心生惶惑,有所需之时,我,母亲,祖父,曾祖母……定会第一时间寻到你,护你周全。
所以束儿,莫怕这沉沉暗色,便是四下漆黑,也有最疼你的亲人守着你,就像此时此刻。”
“爹!”束哥儿扑到父亲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程菀知道束哥儿更加依赖她,可解铃还须系铃人,束哥儿从前的心结都与谢钰之绑定,那便由他去解开。
哭过这一场,阴霾便彻底消散,前路澄澈明朗,少年自此,无忧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