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看着所有人因为她的一席话, 呆的呆,愣的愣,脸上充满了期待与不可置信,程菀满意了。
不管什么人, 尤其是孩子们, 刚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 肯定会紧张, 甚至慌乱。就好比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小孩,一定会哭, 这时, 就要相反设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才能进行后续的工作。
但她没有没有继续说什么, 而是招了招手。
早在来的路上,藜麦等人就提前被程菀培训过了,现在见夫人有了动作,三人忙开始分头行动。
红雪和藜麦找了个借口, 将跟着束哥儿出来的奶娘等人支开,鉴于谢老夫人现在对程菀愈发信任, 奶娘等人自然也愈发尊重大少夫人,没犹豫多久便离开了。
而粟米则是去库房将椅子拿来。
程菀坐在椅子上,看着满院子的人, 开口:“大人站这边,小孩站这边, 从矮到高,依次排序。”
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边:“谢束来这边。”
束哥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严肃的叫大名,一时有些不适应, 但周遭一双双目光朝他看来,顿时成为了人群焦点的他,不由自主的挺起小胸膛,姿态端正的走到母亲身边。
他刚想问母亲找自己有什么事,下一秒,“啪”的一声响起,包括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一激灵,猛地抬头。
程菀放下手中的惊堂木,正式开始发表讲话:“各位娘子、郎君、小娘子、小郎君,今日我们欢聚在此处,一是为了糕点食肆的开张做准备;二是庆祝清北技校于今日起正式开馆!”
话音落下,身边的粟米立马开始啪啪啪鼓掌。
她一动,谢束连带着下面的小孩大人们纵使满头雾水,也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雷动中,粟米适时开口:“夫人,这清北技校是什么意思?”
清北技校便是程菀给自己学校想的名字。原本想叫程氏书院的,但怕日后做大做强了,程老爷那个老登往自己脸上贴金,索性换了个名字。
采取半工半读的形式,确实和后世的技校差不多,至于清北嘛,哪个做老师的不希望自己班上能出几个清北生呢,蹭蹭名校的喜气嘛。
程菀首先看向那几个大人:“店铺前面,便是用来卖面包等糕点的,也就是你们之后要负责的活。”
而后看向左边的孩子们:“你们,就留在后面上学念书,学习我刚才所说的算术等知识。”
程菀先前问小孩们愿不愿意学习算术,留在城里当账房,每个孩子都无比激动喜悦,但很快,他们就冷静了下来。
从前他们尚且买不起纸笔,交不上束脩,现在爹娘没了,家和田都被洪水冲垮了,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学上?
现在听到程菀再一次说要让他们上学念书,小孩们甚至都不敢高兴,只有疑惑,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夫人,我没钱,一个铜板都没有,我上不了学的。”
程菀柔和的笑了:“不需要你们拿钱,只要你们干活就好。”
“平日里,你们上午和晚上做工,下午上课。做工时,所有人都要听督工的安排。”程菀指了指左边的粟米。
又看向右边的谢束,“上课时,就要听助教的安排。”
助教是什么?
束哥儿的脑子更加晕乎乎了,但再怎么晕,也不妨碍他在众人齐刷刷看过来时,再一次骄傲的挺起小胸膛。
“干活好的,和学习好的,都有奖励。但有一点需要注意,不管是谁,都要遵守纪律,比如不能争吵动手、要讲卫生……”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管是学生还是店铺里的员工,最重要的就是要遵守纪律。
程菀每说一点,粟米便会在纸上记下来,到时候会将这张纸作为校规,张贴在后院。虽然所有人都还不认识字,但只要看到,就会不由自主的注意自己的行为。
显然现在这些人,都是很好管理的。
那些程菀从国公府带出来的,本来就被薛二娘排挤,出来是为了能在大少夫人这里谋条出路,恨不得抓紧一切机会表现自己,根本不敢犯忌讳。
孩子们就更好说了,他们看见贵人本就忐忑害怕,现在贵人非但不嫌弃他们,还愿意管他们衣食住行,甚至还能上学,这是他们在幼慈园时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不管校规有多少条,大家都听得十分认真,在心里牢牢记下。
程菀三言两语将最主要的说完,就打算闭嘴了,毕竟开学典礼上说话越多的领导,越让人厌烦,“粟米,你带着大家去铺床吧,让他们自己来,按照规定铺好、换好衣服后再过来。”
铺子后面本来就是绣娘住的屋舍,程菀就保留了下来,南边做膳房,西边做库房,而东边则将中间的墙壁打通,做成了三间大宿舍。
孩子们分男女,占两间,都是大通铺,这样既能培养大家的同窗情谊,也方便统一进行管理。
从国公府借来的帮工都是女子,就干脆住一间,只是床铺都是分开的,中间拉上帘子,保存隐私性。
在来之前,程菀就准备好了统一的铺盖、衣裳。平时她不管,但上课时要穿统一的校服,上工时要穿统一的工服,哪怕学校才刚起步,也要朝着正规化的方向靠齐。
粟米带着大家下去,原本热闹的院子里只剩下刘义和束哥儿两人。
刘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刷新了,他当账房这么多年,对京城的铺子基本门清,还从来没见过像程菀这样管理的店铺。
什么一半开店一半上学,什么让孩子来帮工……这都是些啥啊,这铺子能开的下去?
他越想越怀疑,还是赶紧把新的记账方式学到手了就跑路吧!
“夫人,请问草民所求?”
程菀递给他一张纸,是写好的课表:“你若是想学记账方式,就在每天的算术课时过来上课,这段时间我没其余的活安排给你,所以其他时候,只要忙完了甜点铺的事,你可以兼职去干别的。但有一点,这里的一切,不许泄露给任何人。”
刘义其实有些怀疑,他当账房这么多年,即便对新型记账方法不了解,但算数还是很厉害的,难道需要跟一群毛孩子上课?
可程菀这么安排了,还同意让他去赚外快,他只好将怀疑藏在心底,想着等下次来了再提:“多谢夫人!草民一定办到!”
等他一走,程菀才看向束哥儿,笑着道:“小助教,怎么样,可还习惯?”
束哥儿的眉头处都出现了小山:“母亲,什么是助教?我真的要教那些人吗?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孵鸡蛋,他们要学孵鸡蛋吗?”
程菀将他因为紧张而濡湿的小手握在手心,轻轻用手帕擦干。
“束儿,我在家便同你说过,这些孩子很可怜,他们的爹娘被洪水冲走了,家也没了,如果不读书,以后连生路都没有。但是母亲一个人,哪教得了那么多学生?我认识的人里,只有束儿最能干,所以就让你来当助教,和我一起帮助他们。”
我最能干吗?束哥儿原本晕乎的脸上出现一丝红晕。
程菀继续:“而且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你会孵鸡蛋,会算术,还会画画,就连这个窑都是你砌的。你看你这般优秀,只要你愿意帮忙,那些小孩们定能学到很多知识。”
束哥儿的小脸更红了,没察觉自己被忽悠的一愣一愣,反而充满了坚定,紧紧握着小拳头道:“母亲,我愿意!我想帮助他们!”
“好,我就知道找束哥儿准没错。”程菀笑着道,“但有一点,助教呢,就相当于小先生。母亲没空时,就要你去给他们上课。所以在上课前,你要先把知识学会,这样才能对学生们负责。”
以教带学,一来可以逼迫束哥儿主动学习,二来也是记忆效果最好的方法。比如一首诗,只是单纯的背下来,可能并不理解其中的意思,过段时间也会忘记。
但若是换成老师的身份去教给别人,就要弄明白其中每一个字、意象与典故,全套流程下来,不仅记得十分牢靠,也才是真正理解了。
更何况现在的等级观念不是闹着玩的,程菀不在意,束哥儿自己可能也不在意,但国公府的其他人能接受束哥儿和一群平民孩子混在一起?
甚至于那些孩子,在了解了束哥儿的身份后,也无法将他视为普通同窗。
干脆就设立一个助教的身份,有点距离,但又能一起相处,一举两得。
先生?
束哥儿有些愣,这个称呼好熟悉,他绷着小脸,仔细思考着。
他想到了,他以前也是有先生的!先生有很长的胡子,经常给他讲故事,还带着他去河边……可是后来,先生怎么不见了?
“母亲,章先生去哪里了?”
程菀刚要带着束哥儿去换衣服,突然听到小孩十分莫名的问了一句。
“章先生?”
束哥儿点点头,“章先生说要带我去登高,可是他突然回去了,就一直没回来了。先生去哪里了?他不要束儿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程菀明白了,这个章先生,应该就是束哥儿从前的西席。按照那天吴姨娘所说,直接被大娘子赶走了。
根据束哥儿上次因含烟害怕惊慌,第二天却将一切遗忘的行为,可以判断他对与大娘子有关的记忆,同之前的学习一样,十分抗拒。
可他现在又很亲近章先生……这就让程菀进一步确定,束哥儿厌恶学习的行为,既不是先天的,厌恶的也不是学习本身,不然他不会对教书先生态度这么好。
也就是说,他厌恶和抗拒的行为,都是大娘子造成的。
所以,是大娘子对束哥儿的学业太过苛求,其中甚至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因为学习,将孩子逼到这般境地,似乎很匪夷所思,但上辈子程菀听说过太多被父母逼到跳楼的学生。想起兰氏,再想起程若,程菀突然觉得,大娘子会发生这种事,似乎是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这其中,谢钰之又做了什么。
算算时间,如画应该已经找到周嬷嬷了。
“章先生不是不要束儿了,只是他有了孩子,比束哥儿更小,需要他悉心照料,所以没空来看束儿。”程菀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笑着道,“等他日后过来了,束儿可以告诉他,你也成为了小先生,他肯定很高兴很骄傲。”
想到母亲说的画面,束哥儿开心的笑了:“好。”
——
都换好衣服后,众人再一次在院子里集合,红雪和藜麦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从饭馆买来的午餐。
程菀虽说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到底是开张的大事,她特意找人算过,三天后便是吉日。
时间紧,孩子们今天又才刚过来,这几天下午就先不上课,准备店铺开张的事,顺带让大家先自我介绍一番,增进了解。
一共二十个孩子,男十二个,女八个。
其中有五个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还有三个算是单亲家庭,但不管是父亲再娶,还是母亲改嫁,都能想象到日后的生活有多困难。
剩下的孩子虽然父母健在,但家产全被洪水冲毁,如今连爹娘的面都见不到,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幼慈园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找不到生活下去的希望。
但此时来到了糕点铺子,却截然不同了起来。
首先是得知能上学的喜悦,接着又去整理铺位,吃完饭后又开始学习揉面、打扫、烧窑……
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们根本没功夫去回忆那些悲伤的情绪,只能专注手头上的事。
“窑烧热乎之后,一定要将里面打扫干净,但这些草木灰不要扔掉,收集起来……”
程菀对这些孩子还不了解,但她知道,想要在这种时代,将学生尽早的培养出来,除了语文、数学、道德这些必不可少的基础教育以外,还要专注特长教育。
算数、种地、或者是和束哥儿一样的物理等等,最好的方法便是之后进行摸底考核,确定每个人的特长,再因材施教。
算数这些都能在课堂上学习,但种地就不行了,必须实地进行,结合地理和生物等知识。
好在她嫁妆里面就有一处田庄,如今还荒废着,程菀打算到时将这些草木灰都带过去,加上农家肥,看看能否做出沼气池或者其他肥料来,这样就能有效提高土壤肥力,增加粮食产量。
安排好这边后,程菀又去了膳房。
膳房一共有三个人,两个婆子,芸娘年纪最小,但程菀在考察后,直接拍板,日后芸娘便是主厨,整个膳房由她做主。
芸娘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跟着大少夫人出来,只是为了谋求生路,从来没想过竟然还能当上膳房的主厨,“夫人,我、我真的行吗?”
程菀肯定的点头:“不以年纪论英雄,你手艺好,做事也利索,当得起这个主厨。”
她没想到芸娘做出来的面包,比李厨子还要更好些。而且芸娘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看似瘦弱,实则能轻轻松松徒手打发蛋清,当主厨那是理所当然。
她又看向那两个婆子:“铺子卖面包只是第一步,日后还会完善其他吃食,到时候若是你们手艺更好,也能成为主厨。咱们铺子,是凭实力说话。”
两个婆子也惊讶住了。
程菀选芸娘当主厨,她们以为是李厨子塞了银子。毕竟在国公府就是这样,想要往上爬,就得掏钱,她们年纪大了,手头也没积蓄,之前就是因为不肯给孝敬钱,才会被排挤。
没想到夫人却说她们也有机会,她们虽然不是主厨,但在膳房打下手这么多年,也是有手艺在身的,说不定日后多钻研厨艺,还真的能当上主厨呢!
“多谢夫人!”两个婆子高兴极了,甚至隐约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离开国公府投靠大少夫人,并不是什么坏事?
程菀安排完膳房,又带着人往前院走去。
虽然人数多,其中一大部分还是孩子,但程菀纪律立的好,又将所有人分成三组,有的跟着芸娘在膳房学习做面包、有的跟着程菀和束哥儿在外面学习烤面包,有的跟着藜麦在前面练习如何招揽客人……十分有条理。
一时间,不大的院落里,忙的热火朝天的。
等时辰一到,吃完晚饭洗漱完,劳累了一整天的孩子们,倒头就睡,就更没功夫东想西想了。
就这样忙碌了三天,程菀带着众人将开张的准备工作都忙活完毕,而束哥儿,则是将班上二十个孩子的情况都了解的一清二楚了。
“什么?!”
用晚膳时,听到束哥儿这般说时,程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筷子都差点没拿稳,“束儿,你说真的?!”
这些天谢束不是一直跟着她在干活吗?哪来的时间去了解同学,甚至还把他们所有人都了解了个遍?
束哥儿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母亲您让我当小先生,要给您帮忙,但现在没上课,我就想和他们多说说话。”
母亲说他们很可怜,家里的一切都被洪水毁了,束哥儿想关心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想起曾祖母每次都说和他说说话,心情就好了,他也就去陪着小朋友们一起聊天,给他们讲故事。
“束儿做的真棒!快,跟母亲说说他们的情况。”程菀原本还担心束哥儿受到潜移默化的阶级影响,会看不上这些孩子,哪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乖巧懂事。
见自己能帮到母亲,束哥儿更开心了,“最大的姐姐叫翠翠,小秋就是她的妹妹……”
众所周知,记清楚名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哪怕程菀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每年新生开学前,还是会对着花名册犯难,至少也要四五天的功夫,才能将小孩的名字和长相都对应上。
但束哥儿却记得特别牢,从年纪大小,将每个小朋友都简单介绍了一遍。
“母亲,铁牛哥好可怜,他爹娘没了,腿也被那些人打断了,但是他很聪明,已经会背乘法口诀了!”
“那天我问过大夫,他的腿还能治。”程菀没对束哥儿说的会背乘法口诀有太大反应,就像她之前教导束哥儿那样,口诀很容易记,铁牛已经八岁了,能记下来也不稀奇。
直到第二天,程菀又一次去了铺子,原本再想和芸娘核实一下中午开张的事宜时,突然听到走廊旁,束哥儿问铁牛:
“铁牛,之前母亲问过我一道问题。假如水池是空的,在水池旁边分开放两根管道,一个进水,一个出水。只开进水管道,四个时辰可以注满水;只开出水管道,八个时辰就能把水放完;那如果两边的管道同时打开,几个时辰能把空的水池注满呢?”
程菀忍俊不禁,这个问题她之前教束哥儿数学时,学习过太多遍,他都能背下来了,没想到现在还拿来考别人了。
“夫人,您看这个蜡烛这么摆放行吗?”前头传来藜麦的声音,程菀刚准备过去,一扭头,却听到铁牛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
“八个时辰。”
程菀猛地停住脚步:“!!!”
苍天,这是出现真正的数学天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