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贯月槎(一) 梁夜不见了
第226章 贯月槎(一) 梁夜不见了
震惊过后, 阿谷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抿着唇,皱紧眉头,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变得坚实冷硬, 有如铜铸。
沉默了一会儿, 他向海潮道:“跟我来, 我有话跟你说。”
海潮知道他对梁夜有成见, 也不想多解释:“我们还有点事要回家, 等等再说吧。”
梁夜握了一下她的手,旋即松开,眺望了一眼海面:“看起来要起风, 我去把船拖到岸边, 你们先聊。”
连他都这么说, 海潮只好点点头, 跟着阿谷走到附近的黄葛树下。
阿谷远远望了眼海边的人影, 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海潮:“怎么去了趟廉州城,回来就要成婚?是杜刺史说了什么?”
海潮低着头,脚底蹭着裸露在沙地上的树根:“这次没见着杜刺史, 他被皇帝召到长安去了。”
“没找到人?那便是这小子给你灌了迷魂汤了。”
“你别这么说他。”海潮抬起头望向海边,见梁夜正拖着她的小木船, 弓着背, 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岸上走,日光在他身后的海面上跳动, 晃得她眼前模糊斑驳,他的身影也变得飘忽起来,像是海上的蜃影。
似乎意识到她在看他, 他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直起腰,抬起头。
即便隔得这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海潮还是知道他在笑。
她心里也像什么一下下地拍打着,就像他脚下的浪花拍打着海岸。
海潮收回视线,揉了下眼睛:“是我先提的。”
阿谷脸皱起来,像嚼了什么又苦又涩的叶子:“他和别人定了亲,你都不管了?”
“他不是这种人。”海潮垫脚在低处的枝条上摘了片叶子,在指尖转着。
阿谷差点没背过气去:“我在靠岸的时候都听说了……”
海潮抬起眼:“比起听人说,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这种人。”
“要真是这种人倒好了。”她低声道。
“小海潮,你主意真定了?”
“嗯,”海潮沿着叶脉,把叶子一点点撕下来,“阿谷,我阿耶阿娘去得早,村子里就属三叔三婶和你最亲,我把你当亲阿兄的。”
她仰起脸笑:“我终于要嫁给从小喜欢的人,你就尽管替我高兴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谷看了她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那你呢?高不高兴?”
“当然。”海潮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好,”阿谷点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就好。”
这时梁夜已经把船拖到岸边,绳索绕着椰子树三圈,打了个结,然后他就在面海的船舷边坐下。
坐了会儿,他忽然扬起手,用力把什么东西朝海面掷去。
海潮没看清,大约是小石子或贝壳之类的东西吧,他们小时候常常比谁扔的远。
她向阿谷道:“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女酒的事劳你费心。”
阿谷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和你阿兄这么见外!”
旋即他又道:“成婚是大事,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不好好准备几日?”
“不了,”海潮道,“决定的事就早点办,省得心里老挂着。”
“也好,”阿谷酸溜溜地道,“那小子也不知修了什么福德,能娶到你。”
海潮扔了没来得及祸害的半片叶子,向阿谷挥了挥手,撒开腿向船边跑去。
梁夜站起身:“聊完了?”
“嗯,”海潮把手递给他,“我们回家吧。”
两人回到小屋,虽然只离开两日,屋子里已经有了些浮灰。
梁夜先打开门窗通风,生火烧热水给海潮洗脸沐足,又拿起苕帚和抹布打扫屋子。
“你也躺下歇歇吧,赶了一夜的路,一会儿还要入秘境。”
“嗯。”梁夜把屋子和自己收拾干净,照例要去铺铺盖卷。
海潮拍拍床板:“别睡地上了。”
梁夜蓦地一僵,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海潮本来没想太多,只是想着他身子骨弱,在湿冷的船上躺了一夜,再睡地上怕他受不住,这么一来也闹了个红脸。
她转过身去,尽可能贴着床里侧:“我可困得不行,先睡了。”
片刻后,小床发出轻轻的“嘎吱”声,那股熟悉的清苦气围绕上来,暖热的胸膛缓缓贴上她弓起的背脊,严丝合缝地将她嵌在怀里,胳膊环住她的腰,握住她的手。
她的后背仿佛能感觉到他心脏急促有力的搏动,感觉暖热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流淌。
“睡吧。”他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低低地说道。
海潮仿佛浸泡在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浅海中,很快沉入梦乡。
再醒来时她已置身西洲的火堆旁。
略微清醒了一些,她便注意到窟庙中弥漫着一股腐臭气味。
她睁开眼睛,看见陆琬璎坐在她身边,梁夜和程瀚麟不见踪影。
不等她开口问,陆琬璎道:“梁公子和玉书去外面溪手去了。”
海潮看了眼陈尸的石室:“他们又挖开看过了?”
陆琬璎点点头。
“尸首正常么?”
“嗯,”陆琬璎脸色一白,“石室里干燥,又封了门,可是尸身也开始肿胀流水了。”
海潮不禁佩服陆姊姊胆大,她单是听她说就快吐了
。
不知梁夜为什么每次到西洲都要去看一眼江慎的尸首,但他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的。
“陆姊姊昨日回去还顺利么?”
陆琬璎抿唇浅笑:“我给外祖母去了信,在佛经里夹了秘文,外祖母看见之后会遣人接我去小住,我便能趁机逃走了。”
正说着,洞外传来脚步声,梁夜和程瀚麟回来了。
“海潮妹妹醒啦?”程瀚麟每次见面都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海潮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你们出沙碛没有?”
程瀚麟苦着脸道:“还有两三日路程呢!你们出去都是回家歇息,只有我,每次死里逃生之后还要吃沙子,呜呼哀哉!”
几人都笑起来。
海潮揉了揉鼻子:“我们快些进秘境吧,这里味道好大。”
其他人自然没什么意见,依次在祭台边站好,开启了通往下一个秘境的门。
这次出现在祭台中的门却不能称之为门,只是徒具门的形状,实则只是一片雾。
透过浓雾只能分辨出是夜晚,雾中有火光点点,站在“门”口可以听见一浪浪的人声和夜潮的涌动,湿润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海潮不由自主握紧了梁夜的手,梁夜回握了她一下。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走吧。”
两人手牵着手跨入“门”中。
照例是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海潮双脚落到实地上,原本牵着梁夜的那只手里空空如也。
梁夜不在她身边。梁夜不见了。
她感觉一阵阵头晕目眩,脚下的大地似乎在晃动。
随即她发现这并非错觉,地面确实在晃,因为她正站在一座浮桥上,由铁索相连的木板仿佛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处。
浮桥尽头停泊着一艘巨大的楼船,楼船灯火通明,上下足有七层,远看仿佛漂浮在水雾云气之上,犹如一座琉璃仙山巍然矗立。
桥上有不少人,正匆匆地向那楼船走去。
不时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布衣男子还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转头瞪她一眼:“不上船就别挡道!”
海潮想找人打听,接连拦了几人都对她充耳不闻,径直往前走,最后一个面相和善、拄着拐杖的老妪停下脚步。
海潮忙问道:“敢问阿嬷,这是什么船?是去哪里的?”
老妪诧异地看着她:“小娘子不知道这是什么船?”
海潮不明就里地摇摇头。
“这是贯月槎,老婆子急着登船,不能同你细说了。”老妪匆忙撂下一句便要走。
海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回答她的人,连忙跟上:“阿嬷,贯月槎是什么来头?”
老妪奇道:“你不知道贯月槎,为何会在这里?”
海潮想了想,胡扯道:“我见很多人都往这里走,就跟来了。”
老妪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从缀着补丁的袖子里摸出块巴掌大的深色木牌:“你有登船的凭据么?”
海潮借着月光看了看,依稀看见木牌上有三道刻痕。
海潮正要摇头,往怀里摸了摸,还真摸到了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与老妪手中的样子差不多,不过是粗陶制成的,上面只有一道刻痕。
“你这是在底层,”老妪的语气既轻蔑又有些怜悯,“不过有牌子总强似那些没牌子的。”
她纡尊降贵地解释道:“这牌子就是登船的凭据,上面写着几层,登船以后就在几层。”
“高低有什么讲究?”海潮问。
“这讲究可大了,”老妪道,“你住的船舱越高,离天上的仙人越近,登仙的机会自然也越大。”
“船上有仙人?”
不等老妪回答,身后忽然传来程瀚麟的喊声:“海潮妹妹——子明——海潮妹妹——子明——”
海潮忙停住脚步,转身用力挥手:“程玉书——我在这里——”
老妪:“你走不走?我要赶着上船,等不得你了。”
“阿嬷你先走吧,我要去找我朋友,多谢你了。”海潮连忙说。
老妪咕哝了两句什么离开了。
海潮穿过人潮,总算和程瀚麟和陆琬璎会和。
“子明呢?”程瀚麟诧异道。
海潮摇摇头,隐隐的不安像湿冷的水雾潜入她肺腑:“我也不知道,一进门他就不见了。”
陆琬璎似是看出她慌张,忙拉住她的手:“别急,之前的秘境我们也分开过,梁公子一定在这秘境的某处,我们一起找找。”
“不知道那艘船是怎么回事,我们想找人问问,但无人肯理会我们。”程瀚麟苦恼地挠挠头。
海潮将老妪告诉她的话说了一遍:“她说这船叫贯月槎。”
程瀚麟一听这三个字,双眼倏然一亮:“贯月槎?这真是传说中的贯月槎?”
海潮睁大了眼睛:“你听过?”
程瀚麟颔首:“我曾在王子年《拾遗记》和张茂先《博物志》中读到过贯月槎的传说,贯月槎又名‘挂星槎’,传说在帝尧之时,有巨槎浮于西海,绕着四海航行,十二年为一周天,周而复始,槎上有羽人栖息。不过到虞夏之时就不复出现了,不知此槎是否即是彼槎,或者只是时人附会。”
“此秘境的关键当在船上,梁公子或许已上了船,”陆琬璎道,“无论如何,先登船看看罢。”
海潮点头道“好”,又问:“你们拿到的是什么牌子?”
两人在身上搜寻了一番,各自找出了牌子,陆琬璎那块是银制的,上面有四道刻痕,程瀚麟的与那老妪的一样,是三道刻痕的木牌。
海潮叹了口气:“我们都不在同一层。”
“等到了船上再问问,能不能换到同一层。”陆琬璎安慰她。
三人加快脚步,沿着浮桥往前走,地势渐渐拔高,到了某一处,浮桥离水,竟然漂浮在空中,一直通往楼船甲板。
终于来到船前,比之远观,站在近处仰头看去,巨船更似高峻的峰峦般巍峨,仿佛随时要向人倾倒下来。
有个擎旗的男子站在甲板上,摇晃着手里的旗杆,高声喊道:“登船的赶紧,还有半刻钟就要启航了——”
也不知小夜是来早了还是来迟了,他能赶上船么?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向楼船中一看,却见有两个人影站在顶层的阑干旁。
“阿夜!”她脱口而出,“阿夜在上面!”
在船下看顶层,就像在山脚下看着山巅,人看起来和小童玩的偶人差不多大小,压根辨不清脸。
程瀚麟睁大眼睛使劲往那儿看,仍旧不确定:“海潮妹妹,这么远你也认得出么?”
“嗯,我不会认错的。”海潮毫不犹豫地道。
她双手拢着嘴用力喊:“阿夜——小夜——”
梁夜却始终没有朝她看过来,他走到阑干旁似乎也不是为了俯瞰找寻他们,微微侧着身,似乎在与同伴交谈。
同伴……
海潮猛然察觉不对,他在秘境里怎么会有别的同伴?
虽然看不清那同伴的模样,但即便从轮廓和身姿也分辨得出是个女子,且是个年轻女子。
只见她闲闲地侧身靠在阑干上,仰头看着对方,意态亲昵。
片刻后,男子解下身上的氅衣递给她,女子自然地接过来披在自己身上。
海潮心跳如擂,肚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