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吹梦到西洲

  • 阅读设置
    第218章 不羡羊(三十六) 碧琉璃
      第218章 不羡羊(三十六) 碧琉璃
      海潮那一脚踢得刁钻, 冯蔚朗忍不住痛嘶了一声:“望小娘子好狠的心,在下是真的筋酥骨软起不了身,并非假装。”
      “所以帮你提提神呀。”少女偏头一笑,满是汗水、血污和烟灰的脸颊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眼睛比漫天的星子还明亮。
      伶牙俐齿的男人忽然说不出话来, 绿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海潮抬袖抹了把脸:“看什么, 你脸上也不比我干净。”
      冯蔚朗回过神来, 轻佻地一笑:“看望小娘子花容月貌。”
      海潮挪了下屁股, 又觉不值当为这登徒子浪费力气:“我累得很,不想费力打你。”
      顿了顿:“你快伸展伸展腿脚,让血流得快些, 药效早点过去, 我们还得去救人。”
      然后她仿佛一个字都说不动, 就地侧身躺下来, 闭上眼睛。
      冯蔚朗听见她呼息又重又急, 不由担心起来:“你受了伤,不要紧吧?”
      海潮背对着他:“都是皮肉伤,不妨事,你少说话, 别耽误我休息。”
      话音甫落,一件轻软暖和的夹绵袍子兜头罩上来:“我好好一件貂裘, 不知被哪个贼秃顺了去, 只有这件。”
      海潮嫌弃地往下扯了扯:“好臭!”
      冯蔚朗冷得牙关直打战,心里更是仿佛有北风刮过:“毕竟尸堆里刚爬出来, 说起来望小娘子也是和我一车来的吧?”
      海潮哼了一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休息了约莫两炷香时间,冯蔚朗体内迷药的药效渐渐过去, 海潮也恢复了些体力,只是身上又添了几处伤,随着知觉恢复疼得厉害起来。
      她坐起身,把盖在身上的衣裳扔回给冯蔚朗。
      “望小娘子穿着吧,别冻坏了。”
      “用不着。”海潮走到一个贼匪身旁,从他身上扒下件羔皮半臂穿在身上,虽然划破了几道口子还沾着血,至少没有尸臭。
      她用靴尖踹了踹那贼人的尸首:“把他们三个拖进化身窟烧了。”
      “又没有旁人看见,何必多此一举。”冯蔚朗懒洋洋道。
      “天亮了叫人看见会报官的,说不定会查到我们头上,”海潮乜他一眼,“再说这寺里都是些老尼姑小尼姑,吓坏了几个不得被佛祖扔进十八层地狱。”
      冯蔚朗“扑哧”笑出声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和双肩,便去拖尸首。
      一边拖一边道:“你们这次什么时候离开?”
      海潮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看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么,碧琉璃?”
      冯蔚朗仿佛一早料到她会这么问,连动作都没有丝毫迟滞,也不抬头看她,卖力地将尸首往化身窟里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是。”
      海潮心头一突:“那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冯蔚朗:“许是因为我日夜思念公主,佛祖听到了我的祈求,于是遂了我的心愿,阿弥陀……嘶……”
      海潮又捡起一颗小石子:“再胡吣小心我打你的头。”
      冯蔚朗连道不敢:“许是因为我见过你们从那扇门里离开吧。方才的话也不算骗你,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你,临死前也在想,可能真是被什么路过的神佛听见了,把我送进了门里。”
      海潮心脏重重地一跳:“你怎么会死的?”
      冯蔚朗:“我手刃仇人,替阿姊报了仇,自己也伤得很重,流了很多血,倒在逃亡的路上,应当是死了吧……方才我也没骗你,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我想的确实是再见我的公主一面。然后就到了这里。”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冯蔚朗默默算了算:“与你们同一日,我以为是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活的机会,没想到你们就出现了。”
      “你没有去过一座洞窟里的神庙么?里面有一座鸟头人身神像的?”
      冯蔚朗摇摇头:“我从未去过那种地方,醒来就成了小冯将军。”
      “就你一个人?没有别的同伴?”
      冯蔚朗:“公主不就是我同伴么?”
      他皱着眉加上一句,像是捏着鼻子说出来的:“还有梁驸马他们。”
      海潮忖道:“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进来的方法和你不一样,你也没有魂灯在祭坛里……有人给你派任务么?”
      冯蔚朗还是摇头。
      海潮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小冯将军以前那些事?”
      “我一进来就记得他以前的事了,只是想起来像是别人的事,不像亲身经历过的,比如那位燕娘,我记得冯蔚朗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但是我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只爱公主爱得死去活来。”
      海潮受够了他的油嘴滑舌,用小石头砸他,却被他一弯腰躲过了。
      冯蔚朗敛了笑:“可是我有时候会恍惚,到底有没有上辈子,有没有碧琉璃这个人,抑或我一直就是冯蔚朗,碧琉璃的事只是一场梦……幸好在这里又见到了公主。”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海潮狐疑地看着他。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便教我……”冯蔚朗皱着眉想了想,“再也遇不着公主。”
      海潮不再理会他,等他将三具尸首都弄进化身窟,锁上门点了火,她站起身拍了拍后面的灰和草茎,把从草丛里找到的两把匕首插在腰间:“我们走吧。”
      冯蔚朗哀嚎:“公主殿下,小的才拖完尸,好歹让小的喘口气。”
      “一,二,三,好了,”海潮道,“要是不能尽快找到徐三娘,说不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她看向冯蔚朗,神情严肃:“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你是见过我们的门才会来这里的,一定不是巧合,要是我们死在这里,说不定你也活不了。”
      冯蔚朗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什么也没说,起身跟着海潮往寺外走去。
      两人出了寺门,正想着要去哪里弄两匹坐骑,便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禁驻足眺望,只见两骑一前一后疾驰而来。
      海潮眼尖,立刻认出来人,兴奋地朝他们挥动右臂:“陆姊姊!程瀚麟!小夜怎么样了?”
      程瀚麟道:“海潮妹妹放心,子明已经醒了,他不是疫病,是中了毒……”
      海潮大骇:“中毒?!”
      陆琬璎连忙道:“令兄服过药,无碍的。”
      海潮听见“令兄”两字愣了一下,不禁佩服陆姊姊谨慎。
      陆琬璎警惕地看向她身边的冯蔚朗:“冯将军怎么……”
      海潮:“他是自己人,不用避忌,以后再同你们慢慢解释。”
      说话间两人已奔到近处,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陆琬璎看见海潮身上血迹,连马也顾不上牵,连忙奔过来检查她身上伤势,查看了一二处,泪水就溢满了眼眶。
      海潮忙道:“陆姊姊别哭,都是些皮外伤,别看血唬人,都是别人的。”
      顿了顿:“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程瀚麟答道:“子明察觉是邢嬷嬷在背后捣鬼,我们将她拿住,她已招认了。”
      海潮听见这个答案倒是不怎么惊讶,毕竟有嫌疑的就是那几个人,既然冯蔚朗是碧琉璃,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邢嬷嬷了。
      她只是有些失望,她从刚到秘境开始,就对这丧女的老妇人很是同情,甚至从她身上感到了与阿娘相似的温暖,没想到她却无端这样恨她,要用这样残忍的手段置她于死地。
      陆琬璎查看了她几处较深较长的伤口,蹙眉道:“赶紧回方府,有几道伤口很深,要好好清洗上药包扎才行。”
      海潮摇摇头:“我们要去找徐三娘,晚了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陆琬璎欲言又止片刻,到底没有再劝,只是道:“那稍待片刻,让我替你简单包扎一下。”
      说着又拿出一瓶补血益气丹让她服下。
      海潮吃了大半瓶,把剩下的扔给冯蔚朗:“你也补补。”
      冯蔚朗并未推辞,接过倒进嘴里。
      包扎好伤口,海潮向陆、程两人道:“还得借你们一匹马用用。”
      程瀚麟道:“我也同你们一起去。”
      海潮看了眼冯蔚朗,摇摇头:“有小冯将军,不必担心,劳烦你们替我向小夜报个平安,明早我带承平坊的胡麻饼子回去与你们吃。”
      顿了顿又问:“对了,你那法螺有没有带在身上?”
      “带了带了,我一直随身带着以防万一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法螺递给海潮。
      海潮把它塞给冯蔚朗:“你拿着,一会儿要是四周声音突然没了,就拿出来吹。”
      冯蔚朗道好,海潮便与他共乘一匹马向着安仁里疾驰而去。
      ……
      徐三娘不知自己晕过去多久,醒转过来时只觉脑后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肚腹中有如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接着她发现难受是因为鼻端萦绕着难闻的土腥和腐臭交织的气味,而且她正被剧烈地颠动着,头脸不时碰撞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砰砰”的响声,和着金铁规律的“锵啷”声,还有忽远忽近的更柝声。
      她竭力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依稀看见一张脏污的脸,整张脸几乎都用脏兮兮的布条缠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她并不陌生,干净明亮,和这怪物的躯壳极不相称,第一次在大震关的馆驿见到时,就给她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她心底并不怎么怕这个怪物,虽然明白自己应该怕,也做出了害怕的反应,可心里始终有个古怪的念头,觉着它不会伤害自己。
      “是你救了我?”她张开干涸的嘴唇,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那怪物低头看了看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不能人言的野兽。
      徐三娘竭力转过头想要看清周遭的景象,却被一只大掌温柔地按回满是土腥味的怀里,似乎要她别乱动。
      怪物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
      “你的腿脚受了伤?”徐三娘道,“是……他弄的?”
      她甚至不敢说出方定安的名字,仿佛那名字会招来恶鬼。
      方定安比恶鬼还可怕,他是活的食人怪。
      怪物并未回答她。
      “你要带我去哪里?”徐三娘靠在他穿着木甲的胸膛上,试着寻找心跳,不过什么也没找到。
      怪物喉间发出两个音,仍旧含糊不清,但徐三娘莫名听懂了:“回家?你说要带我回家?”
      怪物兴奋起来,点着头,发出一串激动的呜噜声。
      “你家在哪里?”徐三娘问。
      谁知怪物听了这句话,忽然沉寂下来。
      不知为何,徐三娘感觉他很难过。
      正想继续和他说话,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是高大健壮、身经百战的魁梧男人才能发出的脚步声。
      徐三娘转过头,看见月光洒在露湿的路面上,像油一样。
      窄路两旁是低矮的泥墙,婆娑的树影,某道墙内传来一阵零星的犬吠。
      她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原来怪物带着她逃跑,连坊门都没法出,被方定安包抄过来堵在了断头巷里。
      怪物笨拙又缓慢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将她放到地上,挺身将她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长刀。
      几乎是同时,巷口的男人陌刀“锵”一声出鞘,锋利的刀刃闪着寒芒:“三娘,你以为凭这具活尸能护住你?跟我回去,我不会害你。”
      他显然也受了伤,呼吸声很重,脸上满是深色的阴影,似是血。
      徐三娘止不住抽泣:“方节帅,求求你放过我,我和你无冤无仇……”
      话音未落,她身前的怪物发出一声怒吼,挥着刀一瘸一拐地向方定安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