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不羡羊(三十一) 他记得人肉
第213章 不羡羊(三十一) 他记得人肉
黑衣人盯着徐三娘服了药, 将一个食盒放在案上:“里面有吃食,水壶里有净水,你饿了渴了自取。”
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
徐三娘急忙道:“你何时再来?”
“该来时自会来,你不必多问。”黑衣人看着她, 神色漠然。
徐三娘迟疑了一下, 还是怯怯地开口:“下回再来时, 可否带个漏壶过来?我想知道时辰……”
“你不需要。”
“可是……”
那人不再理会她, 转身便开门走了出去。
徐三娘被骤然出现的亮光晃得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那人已走了出去,门扇重新阖上, 外面传来铁链的“哗啦”声和上锁的声音。
她逼自己喝了点清水, 吃了小半块饼, 望着烛焰呆坐了一会儿, 随即想到这是仅剩的半支蜡烛, 连忙吹熄了,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许是服了药的缘故, 她睡得酣甜安稳,这是逃出方府以来的第一次。
可也正因睡得太熟,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 其间那人是否来过。
她坐起身,凭着记忆摸到几案, 然后是烛台,但是烛台是空的,剩下的半截蜡烛不见了。
那人来过!
她到处摸索, 可是没有蜡烛,连火折子也不见了,她像是被囚禁在黑暗牢笼里的困兽。
恐慌从脚底涨起来,像阴冷而无形的水,渐渐积聚起来,漫过脚踝、膝盖、脖颈……
徐三娘感觉喘不过气来,站起身向门的方向跑去,带倒了一个放洗漱用具的木架,铜盆“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得捡,在墙壁上摸索着,找到门,用力向外推。
可是门从外面锁上了,铁链晃动“沙沙”作响。
她抬手拍了一下门,随即冷静下来,收回手。
那人叮嘱过她不能弄出声响,若是叫人察觉这里有人,叫节帅府的人知晓,她便彻底走不掉了。
她收回手,摸索着坐回床上,心里有些莫名的怅惘。
她一直想要离开节帅府,离开凉州,所以聆雪才不惜牺牲自己帮她出逃,不是么?
可是为何真的逃了出来,心里却空落落的,为茫茫的前路而迷惘,她自小怯懦,当真能独自生存下去么?
她不得不承认,她心底藏着点卑劣的期冀,希望方定安能找到她。
可她越是靠近他,越是了解他的为人,越是倾佩他,心头的秘密越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徐家让她这旁支庶女来替嫁,实则是替死,朝廷早晚会对河西军动刀,到时候嫁到河西的“徐三娘”,便是众矢之的,遇上心狠手辣的,直接杀了,连一声也发不出。
徐家就是清楚这一点,才不舍得让掌上明珠嫁过来。
认识方定安后,她发现他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或许不会因为徐家的事迁怒于她,可是当真事发,她有有何颜面留下来?
何况她本就无意骗他,他将她当成自小定亲的“徐三娘”,待她越好越温柔,她的负疚感便越深。
还是趁早离开这是非地为上。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铁链的响动,门扇也随之晃动起来。
徐三娘心头一跳。
声音戛然而止。
是风么?她很是失望。
人是需要同伴的,尽管那人不同她多说话,脸色也很冷漠,但是偶尔有个人来同她说几句话,总比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胡思乱想要好。
就在这时,铁链又响动起来。
一定不是风,因为她听见了开锁的声音。
徐三娘忍不住站起身:“是你么?”
门外响起的却是低沉浑厚的男子声音:“是我。”
徐三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节帅?”
“是我。”来人又道。
铁链掉在地上,门“吱嘎”一声开了。
高大魁伟的男人提着灯走进来。
徐三娘这才知道外面是黑夜。
“节帅……”她绞着手指,局促地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节帅为何会来这里?”
“自然是来接你回去。”方定安语气中有些许无奈。
“妾……”她脱口而出,又立即改口,“我一直在欺瞒节帅,其实我并非徐三娘……不,我是徐三娘,但并非与你定亲的徐尚书独女徐三娘,我只是徐氏旁支庶族的庶女,是李代桃僵……”
方定安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方才缓缓道:“你就是因为此事,才离家出逃的?我早知你并非与我定亲之人。”
徐三娘张口结舌,半晌才喃喃道:“节帅是何时知道的?”
方定安温声道:“第一次见你时便知道了,年少在京时,我与那位徐娘子相处过一些时日,自然知道她是何种性情,她自小养尊处优,不会如你这般替人着想。”
徐三娘垂下眼帘:“我父祖那一支,早就败落了,我是小家女,妄图以鱼目混珠,果真只能贻笑大方。”
“莫要这么说自己,你很好。”方定安道。
徐三娘忽觉胸中一窒,接着心跳陡然加快:“节帅既然知我身份,为何还要来寻我?”
方定安:“既然徐家将你送来凉州,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昏礼在即,新嫁娘却不知所踪,我如何不急?”
徐三娘意外道:“可是徐家李代桃僵,毁约在先,节帅尽可以取消这桩婚事……”
“我想娶你,与徐家、与朝廷无关。”方定安握住她的手。
徐三娘不自觉地躲避,却被灼热干燥的大掌紧紧握住。
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节帅……”
方定安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松开手。
徐三娘退后两步,跪倒下来,稽首道:“民女无意攀龙附凤,恳请节帅放民女自行离去。”
方定安沉默许久,声音微冷:“你一介弱质女流,离开之后打算如何生活?”
徐三娘只当他是关心自己,便和盘托出:“民女有些体己,聆雪也已将自己的积蓄相赠,民女打算找个边塞小城,赁爿店肆,做些小本买卖。”
“你会做买卖?”
“家父便是替徐尚书打理田庄店铺的,民女自小在账房、店肆中帮忙,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不会的也可以慢慢学。”
“边陲民风剽悍,安生立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民女想试试……”
“你为何不愿嫁我?”方定安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并非不知一个弱女子独自谋生的艰难,却不肯选一条坦途,是为何?你怕朝廷发难,我护不住你?若当真有这一日,我会提前命人护送你离去。”
他抬起下颌:“方某就算是穷途末路,也足以护住心仪的女子。”
徐三娘只是一味地叩首。
方定安沉默半晌:“莫非你心有所属?可是那琴师?”
徐三娘浑身一颤:“与聆雪无关……”
方定安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他妄图行刺朝廷命官,已被官府羁押,不日将要问斩,你不必等他。”
徐三娘虽然早知聆雪凶多吉少,但不免怀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眼下亲耳听见,心口仿佛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方定安悠悠地补上一句:“说不定捱不到那时,牢狱可不是适宜养伤的地方。”
这言语中不加掩饰的刻毒让徐三娘一愕,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眸。
唇上却挂着一抹讥嘲的笑。
光风霁月的方节帅像是变了个人,无端让她想起方二郎威胁她时的模样。
可即便是方二郎,也不像眼前的男人,周身散发着阴冷和危险的气息。
徐三娘不由自主想逃,但她忍住了没动,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她预感到只要一动,对方立刻会发起攻击。
她想说点什么,恳切地哀求他,以方节帅平日的为人,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的。
可是咽喉仿佛被人扼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因为她心底深处明白,眼前的方定安已不是她景仰的那个方节帅了。
或许为了活命,应该先稳住他……
方定安沉着脸看着她,仿佛能洞穿她的心思,她心中刚生出虚与委蛇的念头,他便是一哂。
他的笑容和煦而温柔,几乎有了平日的影子,然而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徐三娘如坠冰窟。
方定安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真的很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一辈子爱护你,可惜……”
徐三娘再也忍不住,扶着身旁的几案爬起来,便向着门口冲去。
可是一对铁钳般的大手捉住了她。
她被用力地往后一拽,重重地撞在了男人厚实如墙壁的胸膛上,她吃痛,眼里瞬间涌出泪来。
方定安扼住她咽喉,眼中浮现出些许挣扎和迷茫:“我不想伤害你,三娘,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他声音温柔,仿佛低声呢喃,手却越扼越紧:“为何你偏要逃呢?”
“节帅……求求你……”徐三娘从喉咙里挤出细若游丝的哀求,眼泪不断滚落。
“你求我,我求谁?”方定安陷入了一种迷醉的狂热。
他好像去到了另一个世界,鼻端是焚烧死尸的焦臭,耳边是战鼓和马嘶。
他看见一张张或稚嫩或苍老的脸庞,被永无休止的交战和饥饿折磨得憔悴不堪,被将领的豪言壮语哄骗着,温驯地去送死。
他看见高堂华屋里一张张大嚼流油的嘴,看见惨白的饿殍在血河里沉浮飘荡,大张着口。
无声地喊饿。
方定安也很饿,肚子里有个大洞,洞里有业火日日夜夜焚烧,无数死魂灵在里面嚎叫。
好饿,饿得难以忍受,必须吃点什么。
变成吃人的怪物也好。
他记得人肉的味道,只要吃过一次就不会忘。
他第一次吃的是燕娘的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妹妹。
很香,比任何肉都香,比羔羊还柔嫩,还鲜美。
津液不断从口中涌出,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人变成了兽,生出尖牙和利爪。
徐三娘惊愕地看着男人的嘴里伸出尖牙,感觉到扼在脖颈上的手生出尖而长的指甲,深深剜入她皮肉。
原来,原来他才是那个食人的怪物。
她想呼救,可是咽喉被扼紧,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感到粘稠的涎液滴在她脖颈上,冰冷的尖牙贴上了她的肌肤,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刺穿她的皮肉。
眼前越来越黑,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她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之际,耳边忽然传来“砰”一声响,将她惊醒。
方定安亦是一震。
紧接着又是数声震响,有人在砸门。
木头折断,门被砸开了一个洞,有人闯了进来。
方定安松开手。
徐三娘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痛得仿佛要炸开。
她嗅到一股古怪但熟悉的气味,混合着土腥气、腐烂木头和铁锈的气味。
她恍然明白过来,是那尸妖找来了。
从京城到凉州这一路,它出现过几次,每次都想带走她。
它是来救她还是来杀她?
她已经无力分辨,阖上双眼,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