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不羡羊(二十二) “我会亲手
第204章 不羡羊(二十二) “我会亲手
方定安一言不发, 快步走进前院书斋,方二郎紧随其后,赶在兄长关门之前强行跟了进去。
“阿兄……”方二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
方定安面沉似水, 目光凌厉如刀:“二郎, 这次你做得实在太过了,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 你若是想要什么, 大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即便你要节度使之位,只要你能稳住河西局势,我也可以退位让贤。在背后弄这些鬼蜮伎俩, 叫人齿冷心寒!”
“二郎知错, ”方二郎道, “但此事真的不是我所为……”
“二郎, 你自以为聪明, 但别把他人都当傻子,”方定安冷笑,“你敢以你生母的坟茔起誓,方才在门外你并非有心挑唆?”
方二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稽首道:“二郎承认对阿兄心怀嫉妒,又因生母之事, 心中耿耿于怀, 但方才只是因势利导,趁乱挑唆, 那些闹事的百姓真不是我找来的,阿兄一定要信我!”
“你敢说接风宴上头颅的事,还有三娘遇袭的消息, 不是你放出去的?”方定安怒道。
方二郎伏在地上:“知道这些事的不止我一人,谁都可能偷偷传扬出去,譬如冯十一郎……此人心机深沉,说不定就是他在背后捣鬼!”
方定安摇了摇头:“直到如今你还在砌词狡辩,三娘是你从京城一路迎回来的,那尸妖一路跟随、屡次袭击之事,除了你谁会知道?”
方二郎愕然:“阿兄怎会知晓此事……”
方定安冷嗤了一声,失望道:“我也罢了,我以为你对三娘有些儿时的情分在,没想到你为了对付我,连她也不惜利用。”
方二郎还欲辩解,方定安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暂时不必回营中,这几日就待在府中,想想清楚罢!”
方二郎大骇:“阿兄的意思,是要革我的职?!”
方定安:“只是让你想想清楚!”
方二郎冷笑了一声:“阿兄怕是早有此意罢!今日之事不过是个筏子!”
方定安捏了捏眉心:“这些年因你是我弟弟,我对你百般忍让姑息,你在军中使的那些伎俩,我并非一无所知,却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一忍再忍。
“即便知道你心思不正,我还是把迎亲之任交给你,便是想给你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的忠心。结果如何?”
方二郎咬了咬牙道:“二郎好生冤枉!我不想让阿兄娶那氏女,非是因为觊觎亲嫂,即便她嫁不成阿兄,也不可能嫁我为妻,何况她……”
“你所图的自然不是一个女子,”方定安厉声打断他,“我与徐氏这桩婚事,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千方百计破坏这桩婚事,不过是想让我开罪徐家,引得今上忌惮,忍不住对河西军出手,好报你生母之仇!
“你为了私仇,不顾麾下将士的安危,他们为我方家和河西百姓出生入死,你即便不顾念手足之情,也该顾念同袍之谊!你做出这等事,形同叛军,还有何脸面留在军中!”
方二郎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我的好阿兄啊,你以为你娶徐氏女,对朝廷表忠心,天子便会放过你么?你拥兵自重,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兔死狗烹的道理我懂,冯十一郎懂,你心里也明白,就是优柔寡断,心存幻想!河西军在你手上才是自取灭亡!”
“莫非你有不臣之心?”方定安拍案而起,目眦欲裂,“我方家满门忠烈,竟然出了你这种逆贼!如此我更不能放你回营!”
“阿兄这是愚忠!如今朝□□朽不堪,庙堂之上奸佞当道,重臣尸位素餐,天子昏聩又心胸狭隘,将士在边关浴血守城的时候,他们却想借吐蕃人的手对我们赶尽杀绝!
“可怜百姓以为是权奸作梗,却不知背后是他们的好天子!阿兄忘了当年城中人相食的惨状么?忘了燕娘那锅肉汤么?早晚是个反,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
不等方二郎把话说完,方定安走上前去劈手重重一记掌掴,打得方二郎跌倒在地。
他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耳道里发痒,似有虫子蠕动,抬手一摸,竟是被生生打出了血。
打人不打脸,比起痛,方二郎感到的更多是耻辱。
“这一下是为了打醒你!”方定安神色疲倦而悲哀,“兴兵不是一家一姓之事,打起仗来血流漂杵,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只会比当年更惨!”
“那阿兄不如将方家阖族上下上百条性命直接奉上!”
“若天子真要我方定安项上人头,尽管拿去便是,无论如何挑起兵祸的都不能是我方家人,方才那一掌是替方家列祖列宗打的,你给我记住!”
顿了顿:“若再从你嘴里听到方才那些话,我会亲手杀了你!”
方定安说罢,喊来侍卫,将他押回自己院中软禁了起来。
海潮和梁夜在墙外,耳朵里塞着师旷符,将兄弟二人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朝堂的事她一知半解,单听兄弟两人说话,似乎两人都有道理。她只觉心里闷闷的,堵得慌。
方二郎被侍卫带走后,海潮和梁夜准备从藏身之处离开,忽听有奴仆禀道:“节帅,徐娘子在门外求见。”
“请她进来。”方定安答道。
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又躲回了原处。
片刻后,他们便听见方定安温和道:“三娘找我何事?”
徐娘子的声音怯怯的,带着颤:“妾听说……门前有人出事了……心下不安,思虑再三,还是想来找郎君问一问……”
方定安沉吟片刻道:“是有一些百姓聚众闹事……”
“可是因为妾?”徐娘子的声音越发颤抖得厉害。
“此事与你无关,是冲着我来的,你我的婚礼会如期进行,三娘无需多虑,这几日只安心准备出嫁事宜便是。”
“可是……先是接风宴,接着又是今日之事,妾担心这样下去,还会再出事……”
方定安打断她:“你放心,你我的婚事不止是结两姓之好,也不止是安朝中诸人的心,我与你相识总角,虽有数年未见,但我心中从未有过旁人。”
徐娘子声音低下去,满是愧疚:“这几日我听说了当年吐蕃围城的惨酷……子不言父过,但妾身为徐氏女,愧对郎君,亦愧对凉州百姓,若是妾以死谢罪可以平息民怨……”
方定安打断她:“你是你,徐家是徐家,何况当年之事并非徐尚书一人可以决定。你是我方定安认定的妻子,耽误你这些年,只有我亏欠于你。”
顿了顿:“你放心,我可以起誓,无论朝局如何,即便我与你父兄真走到势同水火的一日,我也不会叫你为难,你嫁与我为妻,我会珍惜爱护你一生,若违此誓,有如日!”
他的语气很真挚,连无关之人听了也难免动容,何况是有情之人。
徐娘子低低地抽噎起来,声音里满是愧疚:“郎君……”
“安心待嫁罢,”方定安柔声道,“再有两日,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
徐娘子止住了哭,惴惴道:“方才妾过来时,在庭中看见二郎,他……好似伤得有些重……”
方定安声音微冷:“他任性妄为,是我这些年纵容太过,该让他受点教训了。”
随即他放柔了语气:“他方才可曾对你出言不逊?”
徐娘子慌忙道:“没有的事……”
方定安:“京城到凉州这一路,你一定受了他不少委屈,我原想着你们自幼相识,有个相熟之人迎你来凉州能缓解一些思乡之情,谁知……罢了,是我思虑不周,愧对于你……”
徐娘子有些伤感:“节帅不必愧疚,这一路妾承蒙二郎照顾,他只是爱玩闹而已。”
“我自己的弟弟,该当比你了解。”方定安道。
两人又叙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方定安便亲自送徐娘子回院中歇息去了。
待他们走远,梁夜轻声向海潮道:“我们也回去罢,玉书他们也该回来了,不知他们可有收获。”
海潮这才想起来,陆姊姊和程瀚麟今日去市坊查那香粉盒的来源,顺便打探消息。
两人回到院中,陆琬璎和程瀚麟果然已经回来了。
“香粉盒的事查到了吗?”海潮问。
程瀚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枚香粉盒,一枚是出现在徐三娘房中的空粉盒,另一枚则是簇新的。
虽然纹样略有不同,不过形制和瓷质差不多。
“你们看,这两枚粉盒是不是差不多?”
陆琬璎补上一句:“我对比过残粉和新粉,质地和香味也相似。我们问过店家,也说这香粉像是他们店里卖出去的物件,说是六七年前的旧货了。”
“不过找到了店家又有什么用呢?”海潮道,“一家店一年到头不知要卖出多少盒香粉,何况还是六七年前,他们总不会每个客人都记下来吧?”
程瀚麟眼中流露出兴奋的光:“海潮妹妹这话不假,不过巧就巧在,那家铺子的位置。”
海潮:“不是在市坊么?”
“非也,”程瀚麟道,“我们先寻遍了市坊的所有脂粉铺,都说不是他们家的,后来碰上一个客人,叫我们去嘉会坊看看,说那里也有两家香粉铺子。
“我们一去,果然就是其中一家卖出来的。”
海潮还是不明白:“那又怎么了?”
“那嘉会坊与长安城的平康坊差不多,是烟花女子聚集之地,光顾这两家铺子的也几乎全是本坊娼家的女子。”
海潮明白过来:“可是这样的女子也有不少吧?”
程瀚麟颔首:“我们按照子明的吩咐去打探几个受害女子的身份和来历,那德善坊凶案中的死者甄娘,原来就是住在嘉会坊南里的娼家女子,十六七岁时认识了司马参军韩令德家的小公子,那位韩家公子替她赎了身,韩家却不许她进门。
“韩公子一气之下便离了家,与那甄娘在外头做了夫妻。不过没多久韩公子便因病亡故了,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韩家人说甄娘害死了韩公子,还说她腹中骨肉并非韩公子亲生,方定安与韩公子是知交好友,便扶养了他们孤儿寡母。”
“所以这粉盒可能是甄娘的?”海潮道。
“有这个可能,”程瀚麟回答,“其余几个死者都是良家女,不会专程跑去嘉会坊的铺子买香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