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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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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2章 不羡羊(二十) “燕娘是自
      第202章 不羡羊(二十) “燕娘是自
      方定安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 只有恐惧,最深的恐惧。
      恐惧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张面具,好像他的内里已经被什么吃空,填上了噩梦。
      梁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方定安的眼睛终于眨动了一下:“疫病是真的, 不过很多人并不是得疫病死的。”
      “燕娘……”他的嘴唇颤动, 干涩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燕娘死时, 疫病还未开始。她是……受了伤,被吃掉的……”
      海潮忍不住惊叫出声:“你们……你说你们情同手足,你……你们把她杀了?!”
      方定安摇了摇头, 仿佛找回了些神智:“燕娘在营中多年, 几乎是将士们的同袍, 啖食同袍对士气是致命打击, 不到万不得已, 没有哪个将领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一开始,我们吃的是敌军。吐蕃人入侵我们的家园,我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将攻城的吐蕃人杀死、分而食之, 安慰自己与啖食禽兽无异。
      “可怎么会与禽兽无异?那是人啊……一旦吃下第一口,你就越过了那条线, ”方定安用手掌揩了揩脸, 眼睛通红,但没有泪水, “再也回不去了。”
      海潮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来,吐蕃人不再攻城, 只将我们围困起来,要把我们和全城百姓活活困死。”
      “为了活下去,你们……”海潮仍旧感觉难以置信,如果要她吃无辜的同伴,她或许情愿饿死。
      但是转念一想,她从没有落到过那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渔民中也有这类可怕的传说,几个人一起驾船出海,遇上风浪,被困海上,断食断水,为了活命不惜吃掉同伴。
      真的饿到了那个地步,她又怎么能信誓旦旦说,换了她绝不会变成啖食同类的禽兽呢?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比方定安和他麾下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更坚强、更好的人。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方定安转过头:“若我说,燕娘是自愿的,恐怕你们不会信。”
      “她为什么……”
      “她受了伤,连日高热,营中不但断粮,也断了药,她自知不能得活,便央求照顾她的仆妇将她偷偷藏在车里,将她运到一户屠家……”
      “随便一个屠户,就敢杀人?!”海潮不敢相信。
      “那时候城里的情况比营中更差,营中还有些发霉的豆子、粟米勉强果腹时,城里已经连草茎、树皮都扒完了。肉铺里卖人肉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多是女子和老弱病残,易子而食的也不少见。”方定安道,声音又回到了先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漠然,仿佛他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一切,只是在讲述史书里的一页。
      海潮想到那情形,只觉骨髓都冷透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过浮冰,刀一样割在她脸上。
      方定安继续道:“有一日屠户送了一大锅煮好的肉过来,说是羊,其实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说破罢了。”
      “在那之前,我不准将士们吃百姓,吃同袍,我们将战马都杀光了,连皮甲、革带也煮软了吃下去,能吃的都吃了……送肉的板车停在辕门外,肉香飘了半里,将士们都通红着眼睛看着我……他们中很多人都很年轻,有的是第一次上战场,只能算孩子,个个饿得骨瘦如柴,对着他们,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你怎么知道那是燕娘?”海潮问。
      她不知不觉忘了用上尊称,方定安也不在乎。
      “那是我的妹妹,”方定安眼里溢满了泪水,“看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顿了顿:“而且,那屠户说,这肉我不能吃。”
      海潮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邢嬷嬷她……知道这事么?”
      方定安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直到如今她还不信燕娘真的死了,还时常城里城外地到处寻找,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未见尸首,她就会一直找下去。”
      海潮鼻根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梁夜走到她身旁,轻轻拢住她的手。
      平时他的手总是冰冷,此刻却很暖,仿佛是这世上唯一温暖的东西。
      海潮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尽情地从他那里攫取暖意。
      “那冯蔚朗呢?”海潮又问,“他知道吗?”
      方定安颔首:“别看十一郎平日性子跳脱,其实见事分明,洞若观火。”
      如此一来,冯蔚朗记恨方定安也就说得过去了。
      在他看来,他的心上人大约是为了解方定安的燃眉之急不惜奉献自己,剧痛之下难保不会迁怒。
      “还有别的人知道么?”海潮又问。
      方定安似乎想要摇头,不过随即一顿:“还有一个人知道……”
      他抿了抿唇:“有一回在甄娘那里,多饮了几杯酒,不慎将此事说了出来。不过她不是会将这种事往外说的人。”
      “令弟可知此事?”梁夜问道。
      方定安想了想:“我不曾告诉过二郎,但他应当能从我的反应中看出端倪。”
      梁夜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锋锐如刃:“那么你吃了么?”
      海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小夜指的是什么。
      可是她不懂小夜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方定安把燕娘当亲妹妹,明知那是亲妹妹的肉,怎么还吃得下去?
      谁知方定安定定地看着前方,缓缓开口:“吃了,很香。”
      ……
      回方府的马车上,海潮一反常态的沉默。
      狭小的车厢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忍不住撩起车帷。
      路过市坊附近,街上车水马龙,各色人等熙来攘往,其中不少高鼻深目的胡人,赶着骆驼、牛马,满载着货物。
      这座边城远比她料想的繁华富庶,许多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
      海潮每见一个人,便忍不住想,这人经历过围城么?可有亲人被吃掉?吃过别人的肉么?
      梁夜什么也没说,只是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
      经过数坊之地,海潮回过神来,不能再这样想下去,如果任由自己沉下去,这些悲惨痛苦会把她吞掉的。
      他们还在秘境里,要努力弄清楚案情,找到出去的关键才行。
      她强行把思绪拽回来,逼迫自己思索案情。
      她可以直接问小夜,小夜会把自己的发现条分缕析地告诉她。
      但若总是依赖他,哪天小夜不在身边,或者他遇上什么事无能为力时,又能靠谁呢?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她没有小夜那么敏锐,很多事情听过看过就算,留意不到那些细微的线索或者破绽,但好在她记性不错,一遍发现不了就多想几遍。
      她从第一夜与那活尸交手,一直想到后来亲眼目睹的两个凶案现场,还有那天夜里在德善坊的见闻。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轻轻一闪,就像寒夜里小院中亮着的孤灯。
      她想起那个在赤足追赶快马的女人,想起她绝望的嘶吼。
      海潮睁开眼睛:“小夜,我想到一件事。”
      梁夜转头看着她:“想到什么?”
      “那天在德善坊,甄娘说了一句话,现在想起来有点怪,你记得么?”
      “什么话?”
      海潮知道他一定已经发现了,只是等她说。
      “甄娘说‘我为你做的,莫说徐三娘,就是胡燕娘也做不到’,”海潮道,“当时我只当她是气头上胡说八道,但是方定安说了,燕娘的事他告诉过甄娘,燕娘为了解他的急,可以把自己给他的将士吃……那甄娘做了什么?”
      燕娘连性命都能牺牲,有什么事能胜过这件事?
      海潮实在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听了下来。
      车外闹哄哄的,吵嚷声不绝。
      “是节帅府的马车,”有人叫道,“是不是节帅回来了?”
      便有很多人呼喊着“节帅”围拢上来。
      舆人大喊:“车上不是节帅,只是府上的客人!节帅还在营中未归,你们莫要闹了!”
      “我下车去瞧瞧。”海潮道。
      不等梁夜阻拦,她便撩开车帷轻巧地跳了下去。
      梁夜只好赶紧跟着她一起下了马车。
      只见节帅府门前围了不少百姓,其中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牵着孩童的女子、肢体残缺的人,海潮还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一道长长的疤横过鼻梁,像趴着一只蜈蚣。
      一见车上下来的是两个陌生的少年男女,那些百姓都面面相觑。
      一个牵着幼童的中年妇人大着胆子上前问:“方节帅何在?”
      海潮道:“不是说了节帅在兵营里么?你们为什么堵在节帅府门前闹事?你们不怕被官兵抓起来么?”
      那妇人说:“命都要没了,还怕官兵!”
      就在这时,方府的大门忽然开了。
      方二郎领着一队侍卫走出来。
      他扫了一眼众人:“诸位何事,聚集在此?”
      众人见方府的人出来,便不再围着海潮和梁夜,转而向门前围拢过去。
      一个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颤颤巍巍地上前来:“好叫郎君知晓,小民不是想闹事,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拼着以死相谏。”
      一边说,一边横过拐杖,颤抖着膝盖,艰难地下跪。
      方二郎赶忙快步走下台阶,将他扶住:“家兄不在府中,老丈有何难处,可以先告诉在下。”
      老人抓着他的衣袖,神色沉痛:“徐家女子不祥,招来了妖怪,害得凉州城灾祸连连,实在娶不得啊!郎君千万要劝劝令兄,千万莫要被这女子的美色所惑,叫她祸害了自己,祸害了百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过这几句话的时间,又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人。
      方二郎目光闪动:“徐娘子是徐尚书嫡女,自京城远道而来的世家闺秀,怎会与妖怪牵扯到一起,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老丈莫要心急,慢慢分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