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姑获歌(三十六) “还请及早
第168章 姑获歌(三十六) “还请及早
“不必担心, ”郑夫人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脸色骤变的少年,“她会好好照顾你的朋友,待此间事了,她就会将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何时?”梁夜问。
“我与她约定的是十日之后。”郑夫人道。
话音未落, 只见梁夜脸色煞白, 更显得双眸黑沉, 他死死地盯着郑夫人:“把那怪物召出来, 你一定有办法!”
“我并未骗你, ”郑夫人道,“将她带走只是为了阻止你探究真相,既然你们已经全都知道了, 我扣着她已无半点……”
不等她把话说完, 少年忽然上前, 待她反应过来, 冰凉锋利的刀刃已抵到了她的咽喉上。
昙远震惊地看着梁夜指间的东西, 认出那是郑小郎房中木匣里的东西。
他很快明白过来,梁夜定是在他们验尸的时候偷偷藏起了一把。
“把它召出来,”少年的声音薄而冷,恰似手中刃片, “否则杀了你。”
郑夫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还是自心底生出寒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吐出:“你要杀便杀罢。”
“还有你那两个继女。”梁夜平静道。
“这些事俱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们无涉……十日后阿雅一定会把那女童带回来, 绝不会伤她分毫,那里还有别的孩子,小郎也在那里, 还有阿水,你们也认得的,若有半句虚言,有如日!”郑夫人心头呼吸急促起来,脖颈顿时被刃片割开一道细口,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昙远在一旁手足无措,慌张地劝道:“小夜,莫要冲动,先把刀放下……我看她的话不像是假的,我知道你担心海潮,但是她既已发了毒誓,不妨姑且相信她,要杀人也待十日之后……我向你保证,若是十日后海潮不回来,你要做什么事我都不拦着你……”
郑夫人也道:“就算你杀了我们所有人,也不能把阿雅唤来,我做了这么多,怎么会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梁夜紧抿着唇不发一言,黑眸像是两簇黑色的火,他的手腕渐渐用力,锋刃略微嵌入郑夫人脖颈中,再用力一些,就会割到喉管。
任由昙远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都恍若未闻,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既不松手也不将刀刃继续割下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昙远的后背被冷汗浸得透湿。
不知过了多久,梁夜方才收回手。
昙远连忙扑过去,想要夺下他手里的刃片。
出乎他意料,梁夜并未挣扎反抗,手指一松,刃片便坠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个人没了生气,好像一截燃尽的枯木,方才眼里那火焰似的东西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昙远骤然明白过来,方才并非真的要杀郑夫人,只是想试试郑夫人性命受到威胁时,姑获鸟会不会现身。
可是为什么不能等待十日呢?假如郑夫人未说假话,那么十日后他们就能团聚,虽然这十日一定很难熬,但是何至于万念俱灰?
郑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蹙起眉:“难道你们……等不了?”她颈间的伤口不深,但流出的血还是染红了衣襟。
梁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张开嘴,未能说出一个字,一大股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
郑夫人和昙远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少年已重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快去叫大夫!”昙远向门外大喊,一边探他的呼吸。
“怎么样?”郑夫人担忧道。
“幸好,还活着,”昙远此时顾不上与她多言,但语气中还是带出了些许怨愤。
他将梁夜抱起走向卧榻,惊讶地发现这少年比看起来更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昙远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卧榻上,仿佛那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这孩子前两日病才好些,又遭遇这种事,连着两日只勉强喝下些米汤,屏着一口气支撑到现在……”他愤然道,“你不想让我们揭穿郑家的秘密,可以同我们商量,为何要用这种手段?”
不等郑夫人回答,他明白过来:“你不信我,疑心我会为了先前的事报复你,将你拼死也要守住的秘密说出去?”
郑夫人死死咬着嘴唇一眼不发,眼中却满是愧疚。
不一会儿,大夫匆匆赶到,看了眼郑夫人脖颈上的伤口和血迹,面露惊骇之色,但到底不敢多问,只是默然地行了个礼,便匆忙去替卧榻上的少年诊脉去了。
一搭脉,那老大夫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昙远见他脸色凝重,心知不好,连忙问道:“大夫,这孩子如何了?”
老大夫沉吟片刻,向昙远道:“这孩子可是郎君的家人?”
昙远一颗心直往下沉,摇了摇头:“我不是他亲人,他是悲田坊的孤儿。医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大夫沉沉地叹了口气:“那老夫便直言不讳了。这孩子先天不足,早有病根,又不得修养,沉疴未愈又添新病,恐怕已经无力回天。”
昙远难以置信:“可他前两日看起来还好好的啊?会不会弄错了?医师不如再仔细诊一诊……”
老大夫道:“老夫也巴不得是弄错了,可老夫行医四十多年,不至犯这样的错。
“不过你们当真看不出他在忍痛么?以他的病症看,前几日也必痛得如穿心凿肺,说实话他怎么能撑到如今,才是最教老夫费解之事……”
顿了顿:“还请及早预备后事罢……”
……
海潮醒过来,看着纹绣斑斓的帐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上一个秘境的公主府,但定睛一看,上面的纹饰都是些珍禽瑞兽、奇花异草,除了常见的龙凤、麒麟之外,还有许多她不认得的东西,生着翅膀的蛇、长着人脸的鱼、又像马又像鹿的动物……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躺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自己是被姑获鸟抓走的。
她只记得那鸟妖叼着她飞到云端,她不知怎的一阵头晕目眩,便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海潮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她昏睡了多久?小夜怎么样了?还有陆姊姊和程瀚麟他们,可还安好?谜题解决了么?
可是没有人能解答她的疑问。
她赶紧掀开帐幔跳下床榻,只见榻前放着一双小小的缎面鞋,鞋上绣着精巧的双鱼和珊瑚图案。
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她趿上鞋,发现大小正合脚,仿佛是专为她做的。
海潮绕过床前的青绿山水画屏,发现她身在一间美轮美奂的屋子里,比上个秘境中公主府的卧房小一些,几案床榻都比正常的小些,房顶也低矮一些,身在其间,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是个身长不足五尺的孩童。
不单是几榻、摆设,连屋子都好像是为孩子量身定制的。
海潮心下越发纳闷,想找个人问问,可偌大一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门窗都关着,缝隙中有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渗进来,弥漫在房中,散发着草木的清气。
海潮快步走到门前,抽开门闩,试着往外推了推。
出乎意料,门竟然“吱嘎”一声开了。
雾气很重,湿润的气息铺面而来,不过海潮还是大致看清了外头的景象,惊讶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下方是个巨大的圆形花园,园中草木葱茏,百花绚烂,枝叶间隐隐可以看见群鸟飞翔,麋鹿奔跳,一泓清澈的流水如玉带般从天而降,在园中蜿蜒环绕,跃动着碎金般的光芒。
花园周围则是一圈环形的屋宇,这些屋子每一间都各不相同,好像是随意从各地寻来的玩具,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屋上叠屋,阁上架阁。海潮对面一座亭子的尖顶上竟然叠着一座两层小楼,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稳稳当当的,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海潮看得眼花缭乱,数不清这里究竟有多少间屋子,粗略一估计,少说也有成百上千间。
有的屋子之间有桥梁或阁道相连,有的则有石阶或木梯通往花园,然而她所在的屋子出门却是个小小的平台,围着白玉阑干,没办法去往别的地方。
她将双手拢着嘴向外用尽力气大喊:“有人么——”
嘹亮的声音在环形的屋宇间回荡,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喊了几声,终于有几扇门窗开了,几颗小脑袋从后面探出来。
海潮一看便知那些都是孩子,大的十岁出头,小的只有三四岁,他们都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她。
“这是哪里?”她朝他们喊,“姑获鸟在哪里?”
可是没人回答她。
海潮喊得声嘶力竭,实在喊不动了,只能停下来喘气。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别叫啦,没用的,阿雅叫我们别答应你……”
海潮只觉那声音有几分耳熟,走到阑干旁抬头向上望去,发现声音是从她上方的一座两层小楼里传出来的。
二楼的小窗隙开了一条缝,隐约可以看见半张脸。
她蓦地想起这孩子就是前日从悲田坊失踪的女童阿水。
她又惊又喜:“原来你也被带来了这里!”
旋即她心里涌起一股恐惧:“你……我们还是人么?”
阿水“咯咯”笑起来:“望海潮,你怎么又说傻话!我们不是人是什么呢?”
海潮心下少安:“这是什么地方?你说的阿雅又是谁?”
阿水道:“这是我们的家,阿雅就是阿雅呀!”
海潮想起这女童有点糊里糊涂,便问:“那阿雅在哪里?我怎么才能见着她?”
阿水有些生气:“阿雅的眼睛叫人打坏了,要养好了才能陪我们一起玩。”
海潮骤然明白过来:“阿雅就是那姑获鸟?”
“姑获鸟是什么?”阿水嘟囔,“阿雅就是阿雅……”
“她在哪里?”海潮打断她,“我一定要见她,我要立刻回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水摇了摇头:“你见不到她的。”
她把窗推开了一些,歪着头打量着海潮:“回去做什么呀?这里多好,我们可以一起玩,还有我阿姊,你记得我阿姊吧?”
海潮“唔”了一声:“我有要紧事,必须回去。”
阿水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两个都吵着要出去……”
“还有谁?”海潮忽然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
“郑家那个小郎,”阿水道,“比你早来一些,他还想从窗户里跳下去,差点摔死,还好阿姊看见救了他,阿雅只能把他关在屋子里……”
海潮心头一凛:“他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