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姑获歌(三十五) “我不能让
第167章 姑获歌(三十五) “我不能让
每回昙远感到事情荒谬到极点时, 总有更加匪夷所思的事等着他。
他张了张嘴:“郑三郎有断袖之癖?”
旋即他看向梁夜:“可是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郑小郎同你说了什么?”
不待梁夜回答,郑夫人先摇了摇头:“那孩子不会将自己的疮疤揭开与人看。”
昙远听她说起郑小郎时语气温柔慈蔼,不禁有些诧异:“你们不是仇人么?”
郑夫人道:“我何时说过与他有仇?”
昙远:“可你先前不是还将小产之事嫁祸给他……”
“那是为了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将郑小郎送走,让他远离父亲。”梁夜道。
郑夫人点点头, 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我也很好奇, 你究竟是怎么猜到的?”
“既然药是你自己下的, 那么郑小郎害你落胎之事便是子虚乌有, 你嫁祸他自然有别的缘故, ”梁夜道,“此事的结果是郑小郎被送去京口田庄,亦即远离郑家, 可见将他送走, 便是你的目的。”
“焉知我不是为了与他争产?毕竟郑三郎就这一个儿子。”郑夫人道。
“若是要争产, 你先得有自己的孩子, 否则送走了一个, 郑三郎还是可能生下别的庶子,”梁夜道,“何况他只是去了田庄,只要他还是郑家的儿子, 将来就有可能继承家业,等他回来, 你不但白费心机, 还白白结了死仇。”
昙远忖了忖,问郑夫人道:“郑三郎就没有怀疑?就这样轻易将孩子送走了?”
“他当然不情愿, ”郑夫人道,“但他不把我放在眼里,却不能不对顾家有所忌惮, 何况还有我嫡母谢夫人出面做主。”
顿了顿:“他以为我软弱无依,没想到我会悄悄送书请嫡母和顾氏的族老主持公道,他不能不给顾氏和谢氏脸面。
“何况庶子戕害继母腹中骨肉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定会对郑氏的名声大有损害,便是郑三郎坚持把孩子留下,郑家族老也不愿意。”
她笑了笑:“若是他早知我会这么做,也许在我小产之时就趁机将我除掉了。经此一事,他知道了我并非那么软弱顺从,也知道顾家人虽然不待见我,却不会任由郑家人欺凌我。他应该很后悔当初娶了我。”
“我有一事不明,”昙远道,“既然遭毒手的是郑小郎,你为何要给那两个嫡女穿破旧的中衣?”
“嫁入郑家后,我发现郑三郎与一双女儿很是亲密,尤其是大娘子。我听说郑三郎对先夫人一往情深,而大娘子又肖似亡母,便有些杯弓蛇影,故意让他们穿上敝衣,若是他真有不轨之举,便会发现我暗地里苛待孩子,即便不找我对质,态度中总会带出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也许不单是幼时的遭遇使然,是郑三郎身上有些似曾相识的地方,让我想起了父亲和那塾师。
“后来我发现自己并未看错郑三郎,只是把受害的孩子弄错了,”郑夫人眼中流露出哀伤,“我发现得太晚了。”
她看向昙远:“我不知道他只对儿子下手,是因为他有断袖之癖,还是因为忌惮两个女儿外祖家的势力,毕竟两个女儿和外祖家逢年过节有往来,还会去庾家小住,若是说漏了嘴,庾家怕是不会干休。”
“或者两个原因兼而有之罢,”她想了想道,“那个阿郭,你们想必也知道了。她生下儿子的时候才十六岁,听说她是先夫人救的流民孩子,十三四岁还像个十岁出头的小童,又生得有些男相。
“我担心他哪天还是会忍不住把手伸向两个女儿,便还是让他们穿着敝衣。”
“还有个缘故你没说,”梁夜道,“你想让他们以为你待他们不好。你发现郑三郎的秘密时,就动了杀念罢?”
郑夫人:“怪我太犹移,太懦弱,没有早点下手,他对庶子做的事禽兽不如,但在一双嫡女面前却是慈父,他们亦对父亲非常孺慕景仰。”
她垂下眼帘:“将小郎送走之后,郑三郎几乎成了我婚前幻想中的夫君和父亲,我开始怀疑那些事是否只是我的妄想。”
“只要小郎不在便好,我甚至生出了这样自私懦弱的念头,”郑夫人道,“只要他不回来,这样平静如水的日子就能继续流淌下去。”
她闭上眼睛,复又缓缓睁开:“就这样过了几年,我放下了杀他的念头,直到两年前,他忽然兴起,要带着我和一双女儿去会稽山的别业消暑。”
昙远眼皮一跳:“两年前……”
“两年前你还未入昭明寺罢?”郑夫人道,“那几日接连出了好几件事。我到了别业才知道,他提前遣人去京口,将小郎接了出来,送到了会稽。”
昙远皱起眉:“阿水姊姊的死、郑小郎落水、大娘子走失、婢女溺亡……还有大娘子目盲,都发生在两年前,这些事究竟有何关联?”
郑夫人看向梁夜。
“这些事归根结底都是一件事,”梁夜道,“第一件事是大娘子走失,翌日出现在别业,突然目盲,变得沉默寡言,而与她一同失踪的婢女莫名溺亡。”
他顿了顿,瞥了眼郑夫人:“她的目盲与你当年突然失声类似,你是因为亲眼见到母亲被父亲打死,而她是因为碰巧看见竹林中的父亲和兄长……”
昙远恍然大悟:“所以那婢女……是被灭口了?既然郑三郎发现了婢女,他难道不知道长女也看见了?”
“他当然怀疑,”郑夫人道,“想必也试探过,不过大娘说什么都记不得了,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会将看到的事宣之于口,这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昙远道,“毕竟大娘子也可能是真的在山中走失,遇上了别的事,这才双目失明。”
“我试探过他,”郑夫人道,“我在大娘带回来的写生卷上看到画了几笔的龟甲竹,便知她曾去过水潭边的竹林。我便谎称想去山间走走,让郑三郎与我同去,待到了竹林附近,我说此地清幽,要在此歇脚。他生怕露出端倪,强装兴致高昂,还让侍女摆了琴案和香炉,在林中抚琴,殊不知他的脸色和琴声早就将他心事泄露。”
昙远恍然大悟:“郭娘子遗书上写到大娘子才出事,就见你们在林中抚琴,原来是这件事。那郑小郎落水之事……”
郑夫人道:“他和两个妹妹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是感情不错。我看得出来他很疼爱两个妹妹,尤其是大娘子,与他年岁相近,两人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眼中满是苦涩,昙远明白过来,郑小郎得知父亲被妹妹看见,悲痛欲绝加上无地自容,最终忍不住自寻短见,然而命不该绝,刚巧被过路的樵人救了回来。
“那悲田坊的女童又为何被杀?”昙远道。
“大约也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郑夫人道,“听说那孩子会去竹林中拔笋,和寺僧换些饴糖给妹妹吃。”
“造化弄人,郭娘子竟因此以为是郑小郎杀了人,为了替他顶罪不惜投水自尽。”昙远叹息。
“不是造化,”梁夜冷声道,“是郑三郎告诉她的。”
郑夫人点点头:“为人母者,怎么会轻易怀疑自己的孩子,反而会想方设法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替自己的孩子开脱。一定是郑三郎告诉她,她才不得不信的。”
“可是身为枕边人,难道她看不出郑三郎品性?”昙远道。
“未免强人所难了,她那时候也只是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小娘子而已,而且比起承认郑三郎的卑鄙和凉薄,倒不如自欺欺人,否则所托非人又辜负恩人,她要怎么自处?倒不如把罪责归咎于自己,为了赎罪自苦,还能让良心稍安。”
她叹了口气:“若是能糊涂一辈子,未尝不是件幸事。只是她到死都以为自己的骨肉是个杀人凶手,也不知和真相比起来,哪一种更痛苦。”
“郑小郎在水潭中发现母亲的尸首,夜里带着刀出门,是下定决心要去弑父罢?”梁夜道,“最终却不知所踪,是你将他藏起来的?”
郑夫人点了点头:“他给郑三郎留书,约他去水潭边竹林里相会,我当夜打算动手,恰好看见郑三郎独自从偏门去往后山,便悄悄跟着他到了水潭边。”
顿了顿:“幸好我在他铸成大错之前拦住了他。”
“你看出他对郑三郎有杀心,所以才抄了《孝经》暗中告诫他,可惜他将那经书烧了,看来并不明白你的苦心。”梁夜冷冷道。
“那孩子随他母亲,性子很倔,”郑夫人苦笑道,“我告诉他,他想做的事我会帮他,他却非要亲自动手,为母复仇,我只能让阿雅将他带走藏起来。”
昙远道:“你为何要阻止他?让他亲手复仇不好么?”
郑夫人摇摇头:“郑三郎是禽兽,但也是他的父亲,他还太小,不明白弑父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明白,我不能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昙远默然,片刻后忽然想到:“既然是两年前的事,为何你不早些动手?”
郑夫人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拜你所赐。若不是你翻出陈年旧案,他也不会知道我的真面目,便不会这样提防我,让我寻不到机会下手。”
昙远吃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若是直到现在我还猜不到你的身份是那个为了追查纵火案丢了官的小官吏,那真是蠢钝得无可救药了。”
她顿了顿:“你当真以为你的上峰是傻子么?他们看不出案情蹊跷?你自作聪明,结果只能东躲西藏,连老母临终一面都未能见到,值得么?”
昙远叫她戳中心事,自然有些着恼,但还是正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无论有什么冤屈,你究根结底还是杀了人,杀人便该伏法。你或许觉得我螳臂当车很可笑,但我食朝廷俸禄,查出真相是我职责所在,无所谓值不值得。”
郑夫人道:“可你翻出这桩陈年旧案,并未让凶手伏法,只是给郑三郎提了个醒,让其他人多受两年苦罢了,若是我能早点将他除掉,有些人便不用死。”
“自从知道我能做出杀人放火之事,他便对我有些忌惮,借口我有不止之症,顺理成章不与我共枕而眠,又说我体虚多病、需要静养,将我软禁在院中,派信赖的奴仆看着我。偶尔为了装装样子来我院中走动也很小心,从不饮食。”
她顿了顿:“直到来到这别业,我才寻到了机会。”
昙远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你不是能操纵那鸟妖么?为何不叫它杀了郑三郎?”
郑夫人摇了摇头:“我并不能操纵阿雅,只是与她有所感应,却不是每一次都能将她唤出来,她有自己的主意,不是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
梁夜脸色一变:“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