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姑获歌(二十八) “她知道那
第160章 姑获歌(二十八) “她知道那
梁夜从海潮手中接过书信, 展开,昙远凑上去,与他一同浏览。
海潮在旁边嘀嘀咕咕:“郭娘子把那些罪全认下了,她说她就是那晚假装妖怪来病坊抓我们的人, 阿水和林三郎也是她害死的……”
梁夜点了点头, 信很长, 将来龙去脉和当年的恩怨都写了一遍。
郭娘子在信中承认自己十五六岁情窦初开时, 便对郑郎君倾注了少女的绮思, 只是碍于先夫人有恩于她,先夫人在世之时她不敢宣之于口。
直到先夫人死后,她才大着胆子向郑郎君倾诉衷肠, 但是郑郎君却对先夫人一往情深, 委婉地拒绝了她。
她虽然心有不甘, 但还是感动于郎君对先夫人的深情, 自行黯然离府, 去替先夫人守墓。
谁知过了几年,郎君却突然娶了顾氏之女,此女非但容貌丑恶,表里不一, 而且闺中失贞,与郑郎君不啻云泥。
她深恶此女, 更加憎恨被这等不堪之人蒙蔽双眼的郑郎君, 因爱生恨,因妒生怨, 性情扭曲,对悲田坊的孩子们也恨屋及乌。
两年前,旧主所出的大娘子误入山中, 回来后便双目失明,她怀疑小主人走失是新夫人之过,甚至可能是故意为之,对那新夫人更是深恶痛绝。
数日后她经过后山水潭边,恰巧遇见郑郎君在竹林中抚琴,新夫人随侍一旁,两人一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她想到旧主之女数日前才出事,这两人却有闲心吟风弄月,不禁愤懑不已,却又无处排遣。
待他们离去后,她仍在原地徘徊,却偶然遇见了落单的女童。
那女童聪明伶俐,又生得秀丽可爱,前日刚得了郑夫人的赏赐,那女童见了她便缠上来,说她得了郑夫人赏识,要去郑家陪小娘子读书。
郭娘子那时只想清静,便推搡了她一下,没想到那女童却嚎哭起来,还扬言要去禀告郑夫人,郭娘子心中烦躁,恶念难抑,只想让她停止啼哭,便扼住她的颈项。
待回过神时,那女童已经没了声息。
她惊惧不已,将那女童推入水潭中了事,此后惴惴不安,只怕东窗事发,幸而当时无人经过,后来又有郑小郎落水之事,郑家一心想要遮盖过此事,便未深究。
两年过去,前段时日她收到郑家家仆送来的口信,郑家人要来寺中小住,她心中便又动了恶念。一来她害怕当年的案子再被翻出,二来她听奴仆们说,新夫人对旧主留下的一双女儿表面慈爱,私下里薄待,让他们穿敝衣。
她一心想要惩治这蛇蝎心肠的女子。
恰好那日林三郎在山中走失,被野兽啃噬,她便心生一计——既然新夫人用悲田坊的这些孩子来矫情饰貌,那么她便要反其道而行,用这些孩子揭穿她的真面目。
她要将两年前的凶案和林三郎之死都栽赃给新夫人。
于是她便暗中做了毛羽斗篷和面具,趁着夜色袭击同样被新夫人赏识、看重的女童望海潮,谁知却被巡夜的僧人制止,她只能落荒而逃。
后来她听见悲田坊小儿说阿水曾在水潭边见到姊姊溺水,她虽然怀疑是孩童信口胡言,却也不敢冒险,便又冒充姑获鸟,偷偷在阿水衣服上点上三个血点,然后点迷香让守夜的婢女昏睡,将阿水带走杀死,抛尸荒野。
她原本想要将斗篷和面具偷偷放在新夫人下榻处,栽赃嫁祸于她,可惜未及实施,便被郑郎君看出了端倪。
那日郑郎君将她约至僻静处,与她对质,将她的罪行猜得八九不离十,还找到了她藏起来的斗篷、面具和迷香,她只能认罪。
她侍奉先夫人多年,又是先夫人信重的奴婢,也是因为忠于救主才误入歧途,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郎君不愿报官让先夫人清誉受损,于是便让她忏悔罪行,自行了断。
梁夜很快读完,将遗书递给了昙远。
昙远愕然:“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梁夜点点头,静静地等他看完。
昙远将书信重新叠起收好,皱起眉头,问梁夜和海潮:“那晚在病坊袭击你们的人,身形和郭娘子像么?”
那晚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玉像眼珠发出一点光亮,海潮想了想,摇摇头:“当时屋子里太暗,而且一直在同那人搏斗,没怎么看清楚。”
梁夜道:“那人进来时故意踮着脚、弓着腰,姿态诡异,不过是成年人的体格,偏瘦,不算矮小,与郭娘子的身形是对得上的。”
昙远颔首,扬了扬手里的书信:“这封信也不知是真是假,不知这里有没有人认得郭娘子的笔迹。”
梁夜道:“郭娘子管着悲田坊的账目,又时常与主家通信,想必有不少她留下的字迹可供对比。”
顿了顿:“不过这封遗书应当是她自己所写,她也的确是投水自尽了。”
昙远闻言皱起眉,正欲开口,海潮抢先道:“可是信里说的很多事一看就是假的啊!杀人的理由也很牵强。”
“那是因为我们知道郭娘子和郑郎君父子的关系,”梁夜道,“用来应付不知内情的官差已足够了。杀人的动机在我们看来十分荒谬,但假如官差碍于郑氏的地位,只想息事宁人,那么就可以凭这封遗书草草结案,阿水两姊妹之死就有了解释,真凶便可逍遥法外。”
海潮讶异道:“可是信上说了,郑郎君说了不报官……”
“诚如你方才所说,这封遗书中有许多虚假之言,所以里面写的一切都不可相信,”梁夜道,“何况这封信本身和信里的说辞就有矛盾之处。”
顿了顿:“她说郑郎君对她的罪行一清二楚,为了保住先夫人清誉,只要她自行裁断便不去报官。”
“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么?”海潮仍旧一头雾水。
“第一个疑问,这封遗书是给谁看的?”梁夜问。
海潮想了想:“郑郎君?”
梁夜摇摇头:“根据遗书中的说辞,郑郎君已经知晓所有内情,假如遗书是给他看的,根本不需要将前因后果写出。”
海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啊……那是写给其他人看的?”
“何人?”梁夜温柔地看着她。
海潮说不出来:“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郭娘子为了隐瞒真相不惜畏罪自尽,却又在遗书中说得那么清楚,遗书和斗篷、面具就那么大喇喇地放在屋子里,谁都有可能进去,谁都有可能看到,那么她到底想瞒还是不想瞒?
何况一旦知道郑小郎是她所生,那么信中说的那些理由便站不住脚了。
“她真是自杀的么?”海潮仍旧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有可能是受人逼迫的么?”
“在看到遗书之前,的确有这个可能,”梁夜沉静的双眼映着晚霞,显得神色莫辨,“但这封遗书,证明她是自愿的。”
三人闻言都是一愕,海潮第一个开口:“为什么?就不能是逼死她的人伪造的,或者逼她写的,连那斗篷、面具一起放在她房里,伪装成自杀?”
梁夜摇了摇头:“遗书上的字迹工整,但笔画坚决有力,可见是心平气和之下,深思熟虑之后,从容写就的,不是受人胁迫之下匆匆写成。如果是他人伪造,要模仿她的字迹,笔意往往不能连贯,往往滞涩、乏力,看这字迹是一气呵成,除非模仿之人日日对着郭娘子的字迹摹写,烂熟于心,否则决计无法做到。”
他顿了顿道:“基本可以判断遗书是真,而且另有一件事可以佐证。”
“何事?”昙远摸着下巴道。
“郭娘子在自尽前,特地去找了郑小郎,”梁夜道,“她先前因为身份尴尬的缘故,刻意避嫌,即便同在郑府时也不与郑小郎往来,昨日却破天荒地去找她,找的借口也不高明。”
“对,”昙远道,“我就说她和郑夫人那么不对付,怎么还借郑夫人的名头来压人呢。”
“她之所以迫切地想要见到郑小郎,非见不可,”梁夜继续说,“就是因为她知道那是此生最后一面。”
即便不了解郭娘子,海潮还是从心底涌起一股酸楚。
“她为什么要自尽,”海潮自言自语似地道,“难道阿水姊妹俩真是她杀的……不对啊,她攻击我们那天又没用迷香,而且也没有歌声,和阿水失踪那晚根本不一样……”
梁夜颔首:“阿水姊姊的死、阿水的失踪,都和她毫无关系。”
“那是为什么……”海潮越发疑惑。
“为了替人顶罪,或者自以为替人顶罪。”梁夜道。
海潮怔了怔,随即缓缓睁大眼睛:“她会替谁顶罪……难道是……郑小郎?她以为阿水姊姊是郑小郎杀的?你觉得人是他杀的?”
“我不这么想,”梁夜道,“但在阿水姊姊的案子里,郑小郎的确是最可疑的一个,他恰好就在案发地,而且那樵人发现他时,他刚好就在水潭里,还说不清落水的因由。”
“那子明为何那么肯定人不是郑小郎杀的?”程瀚麟脱口而出,不小心把梁夜的表字说了出来。
海潮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他连忙捂住嘴。
幸好昙远正在冥思苦想,并未留意。
“我是说……那郑小郎那么巧失足落水,会不会是杀了人之后为了掩饰,这才假装自己也是受害者……”
“不会,若他是为了假装受害者,必定要假造一个加害者。”梁夜毫不犹豫道。
“他害怕胡乱说个人容易被拆穿?”程瀚麟问。
梁夜摇了摇头:“他可以说没看见那人面容身形,可以说是被人从背后推下水,但他必须编出一个凶手来,谎言才能成立。”
程瀚麟点点头:“小夜说的是。”
海潮:“那他会不会是听见有人来,假装跳下去救人?”
“也说不通,”梁夜道,“如果人是他杀的,他就会知道死因是扼杀,而不是溺水,不会假装跳入潭中救人。”
程瀚麟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真是扑朔迷离,难以索解……所以郭娘子相信人杀死阿水姊姊的是郑小郎,所以她才留下遗书,揽下所有罪名,然后自尽?”
“可是还有一件事说不通,”海潮道,“她要是怀疑阿水姊姊的事是郑小郎做的,为什么隔了两年才顶罪自尽?总有个原因吧?”
“我知道了!”程瀚麟用拳头一击手掌,“一定是因为阿水失踪的事!她以为阿水也被郑小郎杀了,所以才顶罪的……是不是?”
他期待地看向梁夜。
“不无可能,”梁夜道,“但是仅凭这些猜测,很难让一个母亲认定自己孩子是凶手。即便心底怀疑,她还是会竭力为自己的孩子开脱,而不是仓促将其定罪。”
他顿了顿:“除非有‘铁证’,或者有人说服她。而且她急着顶罪,大约是有人让她相信,小郎君的事即将东窗事发。”
海潮心里一动:“那人会是谁?”
梁夜:“这是亟待查清之事。”
“可是她自尽之前去找郑小郎,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呢?”海潮慢慢拧起眉头,“只要她问了,郑小郎就会告诉她他没杀人吧?”
“未必,”梁夜道,“郭娘子外刚而内柔,并非性情果决之人,从她当年与郑郎君之事就能看出,她当着郑小郎的面未必能问出口,至多略加暗示,隐隐告诫。其次,即便她问了,郑小郎也未必会好好地否认和解释。”
他微微垂眸,蝶翼般的睫毛落下浓重的阴影,掩住了眸光:“人在至亲面前,有时候会更加肆意任性,尤其是郑小郎这样的人。”
“难道郭娘子告诉了郑小郎她是他亲娘?”海潮诧异道。
梁夜摇了摇头:“郭娘子这么多年不曾透露半点,这时候更不会与他相认。但郑小郎性情敏感多疑,为人又机敏,应当早已听说或猜到了。”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昙远用看妖怪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谁都知道郭娘子与郑夫人不睦,郑夫人不可能遣她来传话,这是一看就能拆穿的谎言,郑小郎连继母抄的经文都说烧便烧,明面上已经撕破了脸,不必顾忌继母的面子,但他还是单独见了郭娘子,一个与他毫无瓜葛、从无来往的奴仆。”
程瀚麟叹服:“子……小夜真是见微知著。”
昙远:“……”
梁夜望了眼远处,只见落日衔山,暮鸦点点,已是黄昏。
“时候不早了,”他道,“先回正院,大娘子应该醒了,我们还要问问她昨夜之事。”
程瀚麟拍拍额头:“对,差点把这事都忘了。案子一件接着一件,真叫人应接不暇。”
四人回到正院,找了个婢女入内通禀,片刻后,那婢女回来道:“娘子正在大娘子房中陪她用膳,叫奴先带郎君去用晚膳。”
昙远便顺水推舟道:“这几个孩子跟我跑了一天,也饿了,让他们同我一起吃吧。”
婢女有些讶异地看了三个孩子一眼,不过并未多言,只道:“这是自然,几位请随奴来吧。”
说着将他们带到一处小厅堂,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膳食来,虽算不得山珍海味,但肴馔丰盛,调味讲究,于细小处彰显出世家的底蕴。
海潮自从不当公主,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饭食,结结实实饱餐了一顿。
程瀚麟就没那么走运了,可怜他在这秘境里是个小沙弥,只能跟着师兄一起吃素,虽说郑家精心烹调的素馔亦是不同反响,但究竟比不上肉。
海潮见他时不时瞟向她的盘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凑过去低声道:“要不要悄悄拨两块肉给你?”
程瀚麟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阿弥陀佛,我还要求佛祖保佑我们平安出去呢,可不能破戒……”
海潮叹了口气,只能由着他去,自顾自大快朵颐。
用罢晚膳,方才那婢女过来传话:“夫人和大娘子在堂中等候,郎君可以去问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