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姑获歌(二十七) “小郎君说
第159章 姑获歌(二十七) “小郎君说
冬青又惊又骇, 手足无措地摇着头:“奴……奴……”
昙远冷笑:“你要继续瞒着也行,一会儿我问别人,要是问出你在说假话,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冬青脸色煞白, 但还是踌躇着不开口。
昙远又道:“别以为你们串好了口供就没事, 你能保证他们都顶得住?眼下交代还来得及, 等我从别人嘴里问出来……”
只听“扑通”一声, 那小书僮已跪倒在地:“奴说, 奴说……”
昙远:“那你先说说看,这尸首究竟是怎么到这屋子里的?”
冬青低着头不敢与昙远对视,嗫嚅道:“是……是小郎君叫奴和半夏他们几个抬回来的……都是小郎君信得过的奴仆, 打小跟着他的……”
“是从哪里抬回来的?什么时候?”昙远皱起眉。
“从后山那个竹林边的水潭边……就是两年前有个小女娃淹死的那个水潭……”冬青道, “昨天夜里, 天黑以后……”
他翻起眼睛回想了一下:“大约是亥时前后吧……”
“亥时也不算晚, 别业和寺里都有人巡夜, 你们抬着一具尸首一路走过来,不怕叫人看见?你莫不是又在诓我吧?”
冬青连道不敢:“这禅院在整座别业的西北角,篱墙上有个洞,用竹条补上了, 看着不明显,其实只是用麻绳绑了下, 解开就是个暗门, 出去拨开长草,走两步就能看到一条小径, 穿过枫林再下一个坡就到水潭了,不信奴可以即刻带郎君去看……”
昙远知道这种事情没有作假的意义,便道:“一会儿我自己会去看的, 你先把事情说清楚,这尸首和你家小郎君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把尸首搬到房里来?”
冬青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梁夜:“小郎君就是这样古怪的性子,他一直都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今日捡只死兔子,明日拖只死麋回来,开肠破肚,挖眼剖心当好耍……奴等也不敢多问……”
昙远冷笑了一声:“莫非他从前也捡过死尸回来?”
冬青正要回答,昙远猛地一拍几案,发出“砰”一声巨响,好险没把一张檀木几案都拍裂了。
“对你和颜悦色的,你就当我好糊弄是不是?”昙远冷笑。
冬青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不要,好,那我去问半夏,还有其他那几个奴仆……”
“奴说……”冬青忙道,“奴把知道的全交代给郎君……”
昙远仍旧黑着脸抱着臂,梁夜道:“郎君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又向冬青温和道:“你从头说,不要急。”
冬青仿佛遇见了救星,感激地看着他,握着袖子擦擦脸上的冷汗:“昨日天黑后,小郎君说要出去山里走走,不叫人跟着,奴便替他备了灯笼,送他到那篱门小径前。”
昙远道:“那时候天都快黑了吧?你们放心小主人一个人夜里出门?”
“担心是担心的……”冬青皱着脸道,“但是小郎君脾气怪,时不时就一个人出门,奴等也没办法。”
昙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平常小郎君出门,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可是这回去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回来,奴等生怕出事,就商量着各处去寻他,就在这时候,小郎君回来了,满身的水,冷得直打哆嗦。
“郎君知道小郎君两年前落过一回水,也是在这会稽山里,奴吓坏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小心失足跌进溪涧里。
“奴赶紧叫人备热汤,取了干净衣裳鞋袜给伺候他沐浴更衣。收拾干净后,小郎君一个人在院子里花架下坐了老半天,到了该就寝的时候,奴大着胆子去问了一声,他突然说,叫奴和半夏他们帮他办件事。
“小郎君不说办什么事,奴等也不敢问,只跟着他从那条小径去了后山。”
说到这里,冬青咽了口唾沫:“到了那水潭边,奴提灯一照,差点没吓得魂魄出窍——水潭边躺着一条白色的人影,眼珠子瞪得那么大,嘴唇已经发青了,一看就是死透了。”
他打了个哆嗦,显然是心有余悸。
“你认得那是谁么?”昙远问。
“当然认得,”冬青道,“是先头郑夫人的奴婢阿郭。”
“小郎君说了什么?”昙远问。
“他只叫奴等莫要大惊小怪,赶紧把尸首抬回院子里去。”冬青道。
“他叫你们抬就抬?”昙远有些难以置信,“那是一个人,不是什么死兔子死麋鹿,你们就不想想这尸首是怎么来的?”
冬青嘴唇颤抖着,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可是小郎君说了什么?”梁夜望着他,平静地问道。
冬青看了他一眼,把头埋得更低,用蚊蚋似的声音道:“小郎君说人是他害死的……若是奴等想要禀报,尽可以去……可是奴等都是从小伺候小郎君的人,郎君说不定会把他保下来,可是做奴仆的就……”
昙远皱着眉打断他:“他说人是他害死的?这么说他承认他杀了郭娘子?”
冬青缩成了一团,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他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
冬青摇了摇头。
“他不说,你们也不问?”
“奴本来想问,可是灯笼光照见小郎君的脸色实在骇人,奴就不敢问了……奴不想说主人的不是,但是小郎君这个人,心胸……心胸不太宽广,很记仇的……奴就想着,大约是她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他吧……”
昙远接着问:“他要毁尸灭迹,怎么不找个地方把人埋了?或者抛在山林中,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野兽啃食,哪怕什么也不管,把尸首留在水潭里,也比把人抬回自己屋子里好些吧?”
冬青苦着脸道:“奴也不知道……奴劝过小郎君,找个偏僻地方把人埋了,就当不知道这事,可是小郎君执意要把尸首抬回去,说抬了回去他自会料理,奴等劝不动……”
昙远摇着头,自言自语似地道:“真是太荒谬了……”
“郭娘子事发前可曾来找过小郎君?”梁夜问道。
冬青抬头看向他,满脸愕然:“你怎么……”
“这么说来过了?”昙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随即也纳闷地看向梁夜:“你怎么知道?”
梁夜看向冬青,语气仍旧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因为平日郭娘子和小郎君并无来往,你却不好奇为何两人之间会有瓜葛,只猜郭娘子哪里得罪了小郎君,所以我猜不久前郭娘子找过他。”
顿了顿:“而且我来时在院门附近的树下的泥地上看到一些屐印,看样子那屐印的主人在树下徘徊了许久,屐齿内侧磨损多,外侧少,同郭娘子脚上的木屐对得上。”
“原来如此,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昙远恍然大悟,抬起手,似乎是想摸一摸他有些细软但一看便很顺滑的头顶,少年突然撩起眼皮,刀锋般的眸光一闪。
昙远悻悻地缩回手,轻咳了两声,沉声问冬青:“郭娘子何时找过小郎君?”
冬青想了想:“大约是晡时……我记得那时候晚膳已经送来了,小郎君白日里挨了郎君一顿鞭子,吃不下饭……”
“她来做什么?”昙远问。
“是来送驱蚊香的。”冬青道。
“这些东西一向都是寺里送过来的,郭娘子是悲田坊的人,你们不觉由她来送很奇怪么?”昙远道。
“是啊,”冬青说,“从前她从不来我们这儿的,而且一开始小郎君不愿见她,让我们将她连同那东西一起打发走,可她非要见小郎君。”
“她要见,你们小郎君就见了?”昙远道,“他可不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因为她借着夫人的名头,”冬青道,“她说是小郎君的母亲遣她来传几句话,她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小郎君。她拿出夫人来压人,小郎君刚因为夫人的事挨了郎君的鞭子,想了想就叫她进来了……”
昙远和梁夜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明白“小郎君的母亲”指的是谁。
郑小郎敏感多疑,恐怕也察觉到了点什么,并非因为挨了父亲一顿鞭子才有所忌惮。
“什么话?”昙远好奇道。
冬青摇了摇头:“奴也不知道,郭娘子说要私下里同小郎君说,不能叫旁人听见,小郎君虽然生气,但还是叫奴等出去了。”
“他们说了多久的话?”梁夜问。
“倒也没有多久,那郭娘子就出来了。”冬青答道。
“出来时她的神色和举止可有异常?”梁夜又问。
冬青皱着眉努力回想:“她……脸色似乎不太好,蜡黄蜡黄的,好像还在发抖……别的奴就不记得了,奴也没有多留意。”
“她走后过了多久,小郎君才出门的?”梁夜又问。
不知不觉问话的已成了那瘦弱的少年,可是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没察觉不对劲,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
冬青认真地答道:“大约有半个时辰左右吧……”
梁夜又问:“你方才说郎君因为夫人的事打了小郎君,是何事?”
“郎君来考校小郎君的功课,看见火盆里烧剩下的夫人抄写的《孝经》……就请了鞭子……”
“郎君是何时来的?”梁夜又问。
冬青道:“就你走后不久,差不多是前后脚,反正不到一刻钟。”
梁夜又问了几个问题,冬青把知道的全都和盘托出。
他们又叫其他几个在场的奴仆问了一番,也都和冬青所言没什么大出入。
见从这些奴仆处问不出什么别的消息,两人便走出正房,去检查了篱墙,果见上面有扇不起眼的门扉,出去穿过草丛便能看见蜿蜒通过枫林的小径。
两人在小径上发现了不少凌乱的足迹,可以佐证那些奴仆的证言。
检查完毕,昙远同郑管事吩咐了几句,便带着梁夜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两人便看见远处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却是海潮和程瀚麟。
海潮怀里抱着个布包,朝他们飞奔过来:“小夜——”
“怎么了?”梁夜道,“出什么事了?”
海潮气喘吁吁道:“我们在郭娘子房里找到了一些……一些东西……”
她拉着两人找了个僻静无人之处,把布包放在大石头上,打开结:“看。”
布包里赫然是一袭粘着黑色鸟毛的斗篷和面具。
海潮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还有这个。”
她看着梁夜的眼睛:“对,是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