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姑获歌(七) 她只有一次
第139章 姑获歌(七) 她只有一次
海潮不记得自己过了多久才睡着, 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心口发烫,仿佛藏了块热炭,伸手一摸,冷不丁叫什么烫得一激灵醒了过来, 方才想起衣襟里揣着程瀚麟今日给她的玉像眼珠。
她坐起身, 掀开衣襟把眼珠子倒在毯子上, 却见黑曜石周围的一圈白水晶变成了血红色, 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闪着红光。
海潮不知道这眼珠子有什么作用,也不知道为什么三更半夜莫名发红发烫,只觉这红光妖异不祥。她转头看了眼梁夜, 病中的少年呼吸比平日略沉, 但睡得还算安稳。
她又俯身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仍有些热, 但比昨夜好了些。
没什么异样, 她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困意也再次来袭,只是那颗眼珠子的异状叫人放心不下,她不敢掉以轻心, 生怕自己因为犯困睡着,往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 疼得龇牙咧嘴、眼冒泪花。
梁夜在睡梦中若有所觉, 长睫颤了颤,睁开眼睛:“怎么了?”
说着便要用手肘支撑着勉强起身, 海潮转过身,正想说没事,忽听门扇处传来“砰”一声。
她抬头循声望去, 若隐若现的红光中,只见原本插好的门闩不知怎的落到地上,随即门扇发出“吱呀”一声,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影走入门内,向着床边摸来。
仔细一看,那东西却又不像人。虽然似人一般直立行走,但它走路的姿势很怪,佝偻着背却踮着脚,步态摇晃而扭曲,仿佛浑身每个关节都装反了似的。
恰好红光亮起,海潮乍然看见那东西的模样,头皮仿佛针扎似的一阵发麻,头发几乎都直立起来——只见那东西生着人的躯干,却长着一张鸟脸,脸上布满黑色毛羽,一对黑豆般的眼睛隐藏在毛羽间,闪着狡黠的光,下面是铁钩般尖利的鸟喙。
经历三个秘境,海潮见过不少怪物,其中不乏更可怖的,但眼前这妖物无论模样还是动作都似人而非人,仿佛刚学会做人,还不太熟练,有种别样的诡异可怖。
就在海潮愣怔之时,那怪物的“黑斗篷”突然如双翼般展开,照着她猛扑过来。
海潮没料到那怪物的速度陡然变快,回过神来不自觉想要闪避,蓦地想起梁夜就在身后,生生忍住了,反而跳下床,双手握拳,猛地向那怪物肚腹间击去。
那怪物大约是没料到一个小小孩童竟会奋起反抗,丝毫没有防备,冷不丁叫她打中肚腹,向后趔趄了几步。
奈何海潮人小力薄,那一拳的力道与成人不可相提并论,怪物很快稳住身形,从喉间发出一声鸟鸣般的尖啸,再度向她扑来。
海潮已从怀中掏出火符悄悄握在手中,待那怪物逼近,突然扬手将符扔出——妖物大多怕火,此前的秘境中罕有失手的时候。
符咒在空中燃成个大火团,那怪物见状脚下一顿,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怪物果然都怕火。
谁知片刻的愣怔之后,那怪物便无视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继续向海潮扑来。
海潮大骇,情急之下忘了自己是个孩童,抬腿向它踢去,若以她成人的脚力,这怪物的肋骨恐怕都叫她踹断了几根,可她现在的力气充其量只能给怪物挠个痒。
怪物反而趁势抓住了她的脚踝。那只指爪冰冷湿黏,紧紧箍住她,几乎要将她的踝骨捏碎。
海潮忍着剧痛,竭力用另一只脚猛蹬怪物的胳膊,那怪物却只是紧抓着她不放,将她从床边往门口倒拖。
就在这时,一个单薄瘦小的白影扑上前来,一口咬在怪物的胳膊上。
那怪物吃痛,不由松开海潮,然后猛地一挥胳膊,梁夜如同卷入风中的树叶,被抛到半空中,然后“砰”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海潮听那声音都知道有多痛,不禁惊呼:“梁夜!”
“我没事……别……担心……”梁夜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闷哼,竭尽全力稳住声音。
海潮怒不可遏,不顾脚踝剧痛,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全力向着怪物扑上去,竟将它扑翻在地。
她胡乱地抠挖那怪物的眼睛,扯它的毛羽,然而双方力量太过悬殊,那怪物很快便将她掀翻在地。
海潮后背着地,只觉浑身骨头似要散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躺在地上,看见怪物向梁夜走去,心急如焚想要爬起来,可是一动就直抽冷气,不等爬起身,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她死命地咬紧牙关,直到口中血腥气弥漫,方才缓缓地坐了起来。
不等她缓过劲,那怪物已经抓住梁夜的双脚将他往门口倒拖。
他本就在病中,方才扑上来搏命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几乎没怎么挣扎就叫那怪物擒住了。
“梁夜!”海潮惊呼一声,声音不觉变了调。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他被怪物拖拽着,后背摩擦着地面,却还安慰她。
海潮竭力想要爬起来,可落地时受伤的脚踝似乎又扭了一下,伤上加伤,越发疼得钻心刺骨。她只能用双手撑着奋力向前爬,可是哪里能赶得上脚步轻捷的怪物!
她眼睁睁看着怪物已经拖着梁夜走到门边。
就在怪物想要将他拖过门槛的刹那,他忽然用手扒住门框不放。
那怪物抬手照着梁夜脖颈间重击,他瞬间脱力,双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怪物抓着他的腰将他提起来,仿佛提着一捆没有生命的货物。
海潮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泪还是晕眩。
她从未有一刻这么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力,要是有刀就好了,只要有把刀,或者哪怕是她刚学会用的弓箭,然而她只有一把弹弓。
且不说杀伤力有多大,她手中只有弹弓而没有弹丸,病坊中除了床铺之外空无一物,连颗小石子也找不到。
海潮抓着弹弓的手又垂了下去。
眼看着那怪物已提着梁夜跨过了门槛。
海潮看不见他的脸,不知他此刻是否还清醒着。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难道天意让他们重逢,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梁夜死在面前?这个念头像是怪物湿黏的指爪攫住她的心脏,令她浑身发冷。
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就在这时,室内一暗,是那颗眼珠的红光消失了。
海潮明白过来,眼珠子的作用大约是预示危险,姑获鸟抓走了梁夜,她就安全了,所以眼珠子就恢复了正常……
眼珠子!她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用手肘支撑着全身的力量快速爬到床边,抓起眼珠子,然后奋力往门口爬去。
衣袖磨破了,双臂磨出了血,火辣辣生疼,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打中,一定要打中!
她只有一次机会,一颗弹丸,一次机会,如果打偏她就再也没机会救出梁夜了。
那怪物已经走出很远,只剩暗夜中一个黢黑的影子。
海潮用手背擦去眼睛里的水雾,举起弹弓,瞄准影子的后脑勺,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弓绳拉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