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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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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姑获歌(六) 小夜,我在
      第138章 姑获歌(六) 小夜,我在
      来人竟是郑家那个小郎君。
      海潮想不通有那么多人看守着郑家人所住的禅院, 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跑出来的,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停尸的佛堂里。
      摇曳的灯火映照出他略带稚气的俊秀脸庞,一双狭长凤眸里好像跳跃着两簇火苗,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起来似乎很兴奋。
      有一刹那, 那似乎察觉了什么, 停下脚步, 抬起头, 朝海潮藏身的供养人塑像看过来。
      海潮心头一突,连忙缩到塑像后面,转念一想, 对方在亮处, 自己在暗处, 他应该看不见她才对。
      果然, 郑小郎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便又收回了目光。
      他走到林三郎的尸首跟前, 将手里的灯笼放在脚边,面对着海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盖着尸首的白布。
      海潮以为他会吓一跳,别说是孩童, 一般大人见了那么骇人的尸首恐怕都要惊慌失措,可那郑小郎却不是一般人, 他脸上没有惊骇, 眼中的兴味却越发浓厚了。
      他用干净的左手抚了抚下颌,右手拨开尸首脸颊上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甚至还撬开牙齿察看里面的东西。
      海潮躲藏的地方离他不远,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清楚地看见他用手指拨开尸骸残缺的嘴唇, 头皮一阵阵发麻。
      “奇怪,”郑小郎又拨弄尸骸脸颊上的伤口,自言自语似地道,“这伤口挺齐整,不像是野兽咬的呢……”
      海潮越发觉着古怪,郑小郎这些举动让她忍不住想起梁夜验尸的模样,难不成这郑小郎的爱好是当仵作?
      正思忖着,便见郑小郎小心翼翼地脱下尸首的衣裳,林三郎穿着悲田坊统一的苎麻衣,很多地方被野兽扯成了碎布条,布满血污和泥污,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但海潮在衣裳的袖子上看到了传说中的三个血点子。
      郑小郎将尸首衣衫脱下后,轻轻触摸这可怜孩子的残躯,从头到脚,在伤口、断肢上停留的时间尤其久,他的双眼越发灼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尸首的衣裳重新拉上,系了腰带,然后将白布按原样盖好,拿出帕子擦干手上的血。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只盼着他快点走,她也好溜出去。
      那郑小郎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将脏帕子叠起来塞回袖子里,直起身,提起灯笼,不紧不慢地踱到门口,抬起一只脚,便要跨过门槛……
      海潮一颗心就要放回肚子里,可就在这时,郑小郎忽然收回了跨出的那只脚,冷不丁地转过身来,朝佛台望去。
      海潮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结成了冰,佛台上本来有两盏长明灯,分别置于佛像两旁,任谁都能看出缺了一盏。
      郑小郎果然露出沉吟之色,随即向佛台走去。
      海潮后背冰凉,心如擂鼓,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腾的声音。
      郑小郎踮脚摸了摸佛台上原本放灯的地方,看看手指。
      海潮明白他这是在检查那里有没有灰尘,他一定猜到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了,只盼他别怀疑佛堂中此刻还有别人在。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海潮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
      临时抱佛脚显然没用,佛祖和菩萨都不搭理她,那郑小郎提着灯笼在佛堂里搜寻起来。
      他先是检查了佛台下面用锦幔遮住的地方,接着是佛像背后,然后是罗汉像……
      他不紧不慢,像是渔人缓缓拉网。
      海潮一颗心简直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她怀疑对方仅凭如雷的心跳就能发现她。
      好的不灵坏的灵,才这么一想,那少年便向她藏身的角落走过来。
      海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不得已时只有把程瀚麟的半吊子隐身符贴在脑门上逃跑……
      随即她就否决了这个计划。程瀚麟的符不能使她消失,郑小郎会看见她的衣服飘出去,运气好他以为是鬼魂被她吓住,可那郑小郎不是常人,那么骇人的尸首他见了眉头也不皱一下,未必会怕个小孩鬼,说不定兴致勃勃来追她……
      海潮思忖了片刻,竟觉着这样的事很可能会发生——她虽然和郑小郎素不相识,但好像莫名能猜到他的行事风格。
      凭她这两条小短腿,肯定是跑不过那半大少年的。
      脱了衣裳跑呢?她又想。
      也不行,那样势必就要把衣裳留在佛堂里,他一定会搜到,衣衫上绣着编号,拿去悲田坊找人一对就会知道是她的——何况她把衣裳留在这里,明日穿什么呢?
      那就只能在他发现她的瞬间出手把他击晕,然后尽快溜回悲田坊,悄无声息地躺下来。
      可是一想就知道这么做风险太大,先不说以她现在的力气有没有把握把个十多岁的少年打晕,万一控制不好力道,把人打死打残了怎么办?
      再者如果对方不相信是闹鬼,又有人发现她半夜溜出去的事,双方一对就会知道是她捣的鬼,不管是把她赶出去还是关起来,她都不能继续追查真相。
      还有梁夜,他的病不知怎么样了,山里要是真有个专杀小孩的妖怪,落单又生病的他会不会有危险?
      她心中纷乱如麻,可是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犹疑不决了,顷刻间郑小郎已经走到了供养人像之前,海潮几乎能感觉到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嗅到他身上昂贵的香料气味和手上沾染的血腥味。
      少年鼻翼微微翕动,自言自语似地道:“背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是偷灯油的小耗子么……我好像嗅到了害怕的味道呢……”
      不管了!海潮把心一横,将手中灵符边缘舔湿往脑门上一贴,她袖管中伸出的手瞬间就在眼前消失了。
      少年清瘦白皙的手绕过塑像伸了过来,眼看着指尖就要触到她的脸颊。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
      她咬紧牙关,准备趁他不备使出全力抓住他胳膊将他拽倒,然后猛击他后颈将他打晕。
      可就在她出手的刹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小郎君——你在哪里啊小郎君——”
      少年蓦地收回手,叹了口气:“真是不巧,有人来找我了,今日没空与这小耗子周旋,明日再想办法将你找出来吧。”
      他的声音柔和圆润,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很愉悦,却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郑小郎干脆地转过身,快步跨过门槛走出佛堂。
      廊庑上“啪嗒啪嗒”木屐的响声渐渐远去。
      海潮坐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好不容易才让心跳平复下来。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软的双腿,走到外头,把灯台放回原处,然后蹑手蹑脚地照旧从窗户爬出佛堂。
      她不敢把脑门上的符揭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往病坊跑去。
      是夜无星无月,山中夜色如同浓墨,与开阔的海边不同,好似有怪物出没,随时会跳出来将她吞噬。
      海潮从小怕黑,但一心想着去找梁夜,竟没顾上害怕,仿佛前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盏灯在等她。
      好在她身形小,猫着腰在草木间穿行不容易叫人发现,偶尔遇见一两个值夜的僧人或是郑家奴仆部曲,不等他们看清便一阵风似地窜了过去,让他们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
      梁夜睡得很不安稳,过了一日,他的病势不见减轻,似乎反而更重了,背上发寒,骨头缝里一阵阵生疼。
      陆琬璎的丹药一向是很有用的,这回之所以不起作用,多半是这秘境要让他病着。
      虽是初夏时节,山中的夜仍然寒凉如水,何况昼间刚下了一场雨,潮湿单薄的被褥更添阴冷。
      他偶尔会听见门外草丛里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或是什么东西匆匆跑过的声音,心头便是一紧,疑心是海潮的脚步声。
      可每回都不是她,那些动静不是他的错觉,便是山中小兽经过弄出的声响。
      在处处充斥着危险的秘境里,海潮又变成了孩童,怎么掩人耳目跑来找他?他希望见到她,但不想她冒险来找他,何况她从小怕黑,山间无星无月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睡吧,她不会来了,他告诉自己,既安心又有些连自己都羞于启齿的失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梁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然而那声音又消失不见了。
      他摁了摁太阳穴,莫非是病糊涂了?
      正想着,上方的窗口传来童稚的声音:“小夜,睡着了么?”
      不等他回答,便有一个黑影从窗户里钻了出来,“咚”一声跳到地上,朝他奔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欢喜而止不住颤抖。
      “怎么还没睡着呢?都什么时候了……”海潮坐到他身边,放出袖子里的符光,将小小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嘶,这么烫!这样下去不行,得找大夫来……”
      “没事,”梁夜攥住她的手,“睡一觉就没事了。外面那么黑,你怎么过来了,不害怕么?手真凉。”
      “对了,有人给你送夕食么?吃了些什么?肚子饿不饿?”
      “有人送了饭来,不饿。”梁夜没说实话,其实没人来送饭。
      寺中僧人又要迎接郑家人,又要寻找失踪的孩童,只怕把他这病中的孤儿忘记了。
      海潮从怀里摸出帕子包着的糕点:“他们送的饭食肯定不好吃,这是郑娘子赏的糕点,里面加了牛乳,吃了有力气,你尽量吃些。”
      梁夜虽然大半日粒米未进,却没有胃口,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但他还是坐起身,从她手上接过糕点,上面还带着她的余温。
      他咬了一口。
      “怎么样?”海潮的眼睛映着灵符的光,像皎月一样熠熠生辉。
      “很香甜。”梁夜道。
      “那就好,”她的眼睛变成了弯弯的月牙,“你多吃点。”
      梁夜用尽全力吃了一块,问道:“失踪的男童找到了么?”
      海潮点点头,把白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本想将方才佛堂里的怪事告诉他,但见他神思倦怠,怕他听了担心,便道:“你先睡,养足了精神再说。”
      梁夜摇摇头:“你把查到的事告诉我,然后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海潮斩钉截铁道。
      “你……”梁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会把病气过给你。”
      海潮又好气又好笑,将他按在床上:“你试试呢,看你的病气厉害还是我厉害。”
      说罢二话不说掀开衾被钻进被窝:“嘶,这被子可真薄,还湿乎乎的,盖着和没盖一样。”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转过身抱住他:“这样就不冷了。”
      梁夜浑身蓦地一僵,然后止不住颤抖起来,他仍旧挣扎着转过脸去,徒劳地想离她远一些,然而她短小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抬起一条腿压住他:“老老实实睡觉,病了还不安生!”
      她小小的身体像一团火,温暖地燃烧着,包裹着他,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深沉的倦意压在他身上,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么累,就好像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乡,眼皮渐渐发沉,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中,但这次的黑暗很温暖,很舒服,丝毫没有令他恐慌。
      海潮感觉身旁的少年呼吸渐沉,身上沁出薄汗,这才松开他。她取出帕子替他掖去额头上的细汗,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瘦,隐隐已有棱棱的骨节,手心还是热得烫手。
      灵符化成的光飘在枕边,随着少年沉沉的呼吸忽明忽暗。
      海潮借着这光打量他,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在梦中也不得舒展。
      她记忆中梁夜一直很冷静很镇定,难得看他露出脆弱的一面,心尖又酸又软,一时竟然睡不着了。
      不知是不是变小的缘故,深埋在记忆中的一些久远往事也随着身体的感觉翻腾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和梁夜一度并不算亲近。
      梁夜从小性情阴郁、沉默寡言,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同他说话就像往水潭里投石头,不管投多少,都“咕咚”一下沉入水底翻不出多大涟漪。
      而且阿耶阿娘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着“要多带小夜玩”、“也和小夜说说话呀”、“别冷落小夜”、“小夜这孩子多乖巧懂事啊,真叫人心疼”……听得人耳朵里生茧,她又是天生反骨,便越发不肯待见他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亲近起来的呢?她很久以来一直想不起来,直到此时方才记起。
      那是一个燠热的夏夜,阿娘一边给她打扇子,一边和阿耶喁喁地说着家常。
      他们以为她睡着了,于是说起了梁家母子的事。
      她听见阿娘压低声音对阿耶说:“有件事我压在心里很多年,连你都没说过。”
      阿耶有些酸溜溜的:“什么事,连我也要瞒着?”
      阿娘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毕竟是别人家的是非,说出来总像是……不过小夜这孩子太惹人疼了,这件事在我心里憋得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还是同你说道说道吧……”
      顿了顿:“阿梁生完小夜那天夜里,我听见孩子的哭声,生怕他们娘俩有什么事,就起身去看了一眼……”
      “那晚你出去了?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你睡得死了一样,哪里听得见。”
      “……那天出什么事了?”
      “我走到她家,推门进去,看见她把小夜放在地上,包被散着,孩子光身躺在一层薄薄的被子上,那可是寒冬腊月,都冻得发紫了!”
      阿耶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阿娘:“不知道……我唬了一跳,赶紧把孩子抱起来,问阿梁怎么了,她说没事,孩子尿湿了,正要给他换衣裳,可那哪里是换衣裳的样子!
      “她不说,我也不好多问,那天夜里不敢走,就坐在床边陪着她,抱着孩子哄,一会儿孩子暖和些了就开始哭个不住……
      “我一问才知道她生完孩子就没给他喂过乳,孩子饿了一整天,哭的力气都没了‘嘤嘤嘤’的像只奶猫儿。
      “到这时候我也看出来她不想养这孩子,要任他自生自灭,可那是一条命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好一个孩子就这样饿死冻死,就劝她说,‘我知道你一个人拉扯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你别怕,我们会帮你,要是你将来遇到合适的人,怕带着这孩子拖累你,可以把他留给我们养。’”
      “她说什么?”
      “她说‘阿姊,你不明白’……然后就哭起来,哭了很久终于停了,把孩子接过去喂了第一顿奶,第二天起再没提这事,我以为她想通了,也就当不知道这事,囫囵过去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我一直想,当初那件事,我做的对不对……”
      “救了那孩子一命,你后悔么?”
      “不后悔,小夜是个好孩子……可是……”
      “不后悔那不就结了,你没做错……”
      海潮迷迷糊糊地听着,虽然阿耶阿娘这番话她还不能理解透彻,但也听明白了,小夜的阿娘本来不想要他,生下他第一天就差点把他冻死饿死。
      小夜真是可怜,她心想,我得对他好些才行。
      从此以后,她每天都会去找梁夜,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分他一半,阿耶阿娘夸小夜乖,把她和小夜比,她也不生气了。
      有一天,不知是谁出海回来,给了她一小块石蜜,那可是稀罕物,她忍着馋,用刀背把石蜜砸成两半,自己吃了小的一半,留了大的一半给梁夜。
      可是她一整日都没见着他,她揣着那块勾人的石蜜,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要是再不给出去,肚子里的馋虫就要钻出来了。
      于是她翻身起床,推门去找梁夜。
      那晚月亮很亮,她一出门就看到沙滩上有个人,正在慢慢往海里走,海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小腿。
      那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看清楚是谁,可她莫名就觉着那是小夜,毫不犹豫地朝他奔了过去——那时候他已经走出很远了,海水没到了他的胸口。
      他就像是丢了魂,她怎么叫他都听不见。
      她急急忙忙追上去,一个浪头打过来把她打翻在了水里。
      小夜这才停住脚步,赶忙把她捞了起来。
      人捞起来了,可是浪头把她把那半块珍贵的石蜜冲走了,她坐在沙滩上哭了半宿,梁夜在一旁哄了她半宿。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她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趴在少年单薄瘦削的脊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他一身。
      她一转头就忘了这事,也没想过那晚他为什么要往海里走,直到此刻。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少年发出一声轻轻的呢喃:“海潮……”
      海潮转过身去,用力抱住他滚烫的身体:“我在这儿,小夜,我在呢。”